印象中的徽州,儼然一幅水墨山水畫,美麗得讓人心醉。祠堂、民居鱗次櫛比,園林、牌坊散落其中,衰落徽商的恢宏遺存里浸淫著儒家思想“仁、禮”的濃郁氣息,讓造訪者的心隨著每一段經典故事跌宕起伏,或驚羨、或喟嘆、或扼腕、或愜意,蕩氣回腸。故事雖豐富,卻統一在厚重的儒家教義里,正如枰上的棋子雖變化無窮、道義深刻,卻只露出單純的黑白色調,絕無一點離奇的顏色打破那黑白的協調。然而今年春天對徽州的再次造訪,讓我驚異地發現:在徽州這塊巨大的黑白棋盤上,有一顆棋子卻特立獨行著,色彩變化、撲朔迷離著,在這樣一個“忠、孝、節、義”的儒家徽州里耐人尋味……

這,就是晚清名妓賽金花。
此番徽州之行,經朋友介紹認識了周先生,他在黟縣縣城往宏村去的路旁,修建了一處園林,名為“歸園”。探訪歸園,才知道這是在賽金花故園基礎上恢復修繕而成。
走進歸園,高大的翠柏掩映著一幢兩層樓的舊宅,這便是賽金花故居。故居里陳設著桌、椅、床等賽金花生前用過的家具,十分簡樸,是賽金花被慈禧太后逐出京城后那段凄苦歲月的真實寫照。
重建的歸園,集徽州建筑文化精髓與世外桃源景致于一體,因地制宜,巧于構造,將自然美景裁剪人園,再現了清代徽州園林之精粹。園內建池,池分南北,溪澗相通,環池建廊,連廊水榭,步移景異。煩了齋、聽耕亭、截春橋錯落有致,池水凝碧,林木蔥蘢,峰、巒、洞、壑、澗、泉相映成趣,流連其中,恍若隔世。
歸園東南一隅,新建一座“伴云堂”,里面陳設著賽金花跨洋越界榮華富貴、又顛沛流離青樓紅塵的65年生命光陰里用過的物品和大量照片,向人們展示著她復雜、離奇的一生。
賽金花,原名傅彩云,1872年出生,曾生活于黟縣鄭村。黟縣的史書上找不到一點有關她的記載,料想是被稱為禮義之鄉的徽州人,不愿承認這塊崇儒重教的土地上曾有過一位傾國傾城、卻又是操下等職業的妓女吧。身為晚清一代名妓,賽金花一生極富傳奇色彩:她曾是出沒于各國貴族之間的公使夫人,也曾是備受凌辱的妓女;她曾是促成兩國和談、精明干練的斡旋之人,晚年又成了貧病交加、窮愁潦倒的乞丐;她享盡了榮華富貴,也嘗遍了人間凄苦。她那大起大落、戲劇般變幻而又頗具爭議的一生,讓人浮想聯翩,是同情、鄙視、好奇,還是欽佩甚至稱頌?或許兼而有之吧。

傅彩云12歲隨父至蘇州謀生,后因父親病逝、家道衰敗而淪落為“清館人”(賣藝不賣身的雛妓)。15歲時,被原籍安徽歙縣的蘇州狀元洪鈞納為妾。后洪鈞奉旨出使德、俄、荷、奧四國,因原配夫人何氏不愿隨行,賽金花以公使夫人身份隨洪出訪。
歸國后數年洪鈞病故,她潛出洪府,重墮風塵,紅極一 成為公使夫人的賽金花時。
1900年,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慈禧太后挾光緒皇帝倉皇西逃。德軍為其公使被殺尋求報復,大肆屠殺北京平民,使北京城內一片混亂。傳說賽金花挺身勸說聯軍統帥瓦德西:保護良善、不要殺戮平民。清政府在得知賽金花與瓦德西的關系后,由盛宣懷牽線,軍機大臣李鴻章令其子李經才與賽金花聯系,請賽金花出面與聯軍斡旋,促成了《辛丑條約》的簽訂。慈禧太后回到北京后,民間有“妓女救駕”的輿論,更有一些好事者寫出了諷刺詩:“千萬雄兵何處去,救駕全憑一女娃;莫笑金花顏太厚,軍人大可賽過她。”這些話傳到慈禧耳中,使她大為光火。清政府乃尋她一個“虐待侍婢”的罪名,將其拘捕,發配黟縣。然而她的經歷是儒家徽州所無法接納和容忍的,不到一年時間,賽金花便離開黟縣去了上?!?/p>

周先生以“歸園”為賽金花故居命名,取意于陶淵明筆下的“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一句詞。此處宅院的重建,讓一顆漂浮的靈魂回歸了故土,實現了賽金花平生難以企及的夢想,也成就了一處江南私家園林的典范之作,為世人提供了一個細細品讀這段歷史的好去處。
賽金花曾用她并不出眾的筆寫下這樣一句話:“國家是人人的國家,救國是人人的本分?!逼涫舟E現存于歸園的伴云堂內。
上世紀30年代,劉半農在寫《賽金花本事》時說了這樣一句極有玩味的話,他說中國有兩個“寶貝”:慈禧與賽金花,一個在朝一個在野;一個賣國一個賣身;一個可恨一個可憐……
(題圖:13歲的賽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