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糊涂”,難在既要糊涂又不能真糊涂。“聰明難,糊涂難,由聰明轉入糊涂更難”,是飽經風霜之人對人生的感慨。吾等不可不識愁滋味而“為賦新詞強說愁”。
偶到一同志家串門,在他書房里閑聊時,無意中發現其墻上掛有一幅字:“難得糊涂”。吾并未太在意。不料,幾日后在一朋友家,又看見了板橋鄭燮所書的“難得糊涂”(當然是印刷品,并非真跡),端端地掛在正面墻上。吾心中似有所動,信口問道:“老弟頗欣賞鄭板橋的書法?”朋友答曰:“我那兩個字跟蟲子爬的差不多,哪有資格和水平欣賞書法,不過趕時尚罷了。”
“鄭板橋似乎并不太走紅嘛?”
“老兄是真的不知還是揣著明白說糊涂!眼下,‘難得糊涂’一說挺流行。”吾一時語塞,心中有些納悶:“糊涂”二字何時交了好運,變得堂皇起來?
糊涂一詞的含義,應該說是清楚的,指不明事理,頭腦、認識模糊不清或混亂顛倒。若說某人糊涂,雖不是罵,卻也是不輕的指責。顯然,此乃一貶義詞。糊涂既為貶義,為何“難得”起來呢?吾知難得糊涂一說出自鄭板橋,便找了點材料看。
“難得糊涂”是鄭燮在山東淮縣作知縣時寫的一幅字,這幅字上同時有題的幾行小字:“聰明難,糊涂難,由聰明轉入糊涂更難。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后來福報矣。”琢磨這幾行小字,聯想鄭板橋的人生經歷,吾揣測著他寫“難得糊涂”的本意。吾竊以為,鄭板橋寫的這幅字,有兩層含義。
其一,對世事艱難的無奈感慨。其時雖值乾隆盛世,但社會矛盾重重,尤其是鄭燮所處的官場,十分腐敗、兇險。面對這種情勢,要保持頭腦清醒,伸張正義,巧妙應對,難!此乃“聰明難”。是是非非,你不找它它找你,避不開;爾虞我詐,俯拾皆是,你企圖視而不見,不可能;坑坑洼洼,瞪眼尚且難躲,迷迷糊糊必然摔得頭破血流。此乃“糊涂難”。眼看百姓水深火熱,而硬裝不見;明知是非涇渭分明,而欲渾渾沌沌;利刃加身疼痛難忍,而若渾然不覺,能不難上加難么?此乃“由聰明轉入糊涂更難”是矣!如此種種,令人痛苦、憤慨而又無力改變。故長嘆“難得湖涂”!鄭燮一生的經歷,也為此作了注腳。年屆不惑中舉,后中進士,得任知縣。本欲清正廉明、竭心盡力,上報皇恩,下澤黎民,然到頭來仍蒙屈罷官,回到賣字畫為生的仕前境遇。這就難怪他感嘆“難得糊涂”了!
其二,處濁世而欲自清,臨艱危而圖自保。既然進不得,又無力補天,不如“糊涂”一番,任它去,退一步海闊天空,以求落個潔身自好,不企有福,但愿心安。不過,鄭燮“糊涂”自保了嗎?否,不是被罷了官么!心安了嗎?非也,若已心安就不會長嘆“難得糊涂”了!
吾一管之見也許不得要領,甚至大謬,但吾企圖說明,鄭板橋大書“難得糊涂”并非真糊涂!若真糊涂,南北不分,是非不辨,何“難”之有?正因為耳聰目明,神醒智清,而又聰明不得,方感慨“難得糊涂”!
當然,眼下諸君欣賞鄭板橋的“難得糊涂”,究竟出于何意,吾就很難得知了。也許是欣賞鄭燮獨創的“六分半書”,也許有所感而發,也許玩味其中的智慧……鄭燮的“難得糊涂”與其人生經歷密切相關,就吾而言,回顧幾十年風雨人生,體味板橋之嘆,確也有些感觸。
大事不可糊涂。鄭板橋于大事何曾糊涂?若真糊涂,那他隨波逐流,與人同流合污,就不會有后來的“揚州八怪”之一的鄭燮了!大事者,或涉及大是大非,或關系重大成敗利弊之事矣。于今,做人做事,大事明白,既然是對人民、對事業負責,也是對自己負責。吾所識之人,就有信仰“糊涂”而喪志墮落者,或受賄,或貪污,或腐化,墜入萬劫不復的罪惡深淵;也有朋友鑒于紀律、原則“糊涂”者,或被騙,或泄密,給事業造成大損失,同時,害人害己;還有肩負重任而于“使命”糊涂者,或使本該成功的事失敗,或造成是非顛倒,或出現重大失職,痛苦悔恨不已。吾在機關工作幾十年,深知干系重大,臨事如履薄冰,兢兢業業,尚且出過許多差錯,哪敢糊涂!大事糊涂,危矣!豈是一個容易或“難得”能了得的!
要為真理抗爭。鄭板橋曾為心中的正義而爭,敗而罷官。后賣書畫為生,詩酒林泉,恣意喜怒笑罵,也不失為一種抗爭,雖然充滿無奈。吾等身為干部、共產黨員,理應比鄭板橋高出一籌,要為真理而斗爭,不可在大是大非面前真糊涂、裝糊涂。更何況,吾等身處改革開放的盛世,正義伸張,民主普行,人民當家作主,豈是鄭燮年代所能比擬的!有什么理由去“糊涂”呢?如果說鄭板橋因爭而不勝、感慨“難得糊涂”尚在情理之中的話,那么,今天不為真理而斗爭,去談什么“難得糊涂”,就不是鄭燮式的假糊涂,而是真糊涂了!
聰明不妨糊涂。人在有些時候,真糊涂、裝糊涂,皆不失為聰明之舉。不少地方和單位,三個一幫,五個一派,爭爭吵吵,明里暗里你一拳我一腳。若真是綱紀、正邪之爭,吾等理應伸張正義。但若是那種無聊無謂的窩里斗,對之以糊涂其實是明智之舉。人跟吾道張家長李家短,吾傻呵呵全然不明其意;人要吾助此攻彼,吾渾渾然環顧左右而言他;人言東,吾望西,人指北,吾顧南……如此不僅僅明哲保身,以免卷入是非旋窩而不可自拔,還可促進和諧。若大家都不去理睬,窩里斗的市場就會縮小。眾人不跟風,則風難大;風不大,浪也難高了。
人不可活得太精。糊涂太多自然不好。然吾以為,人若沒有一點糊涂,也未必就好;有些情況下,犯點糊涂,甚至不失為一種美德。許多人做事,茍利國家生死也,不因禍福避趨之,不講“投入產出”,似乎有點“糊涂”。有人見困苦者便慨然伸手,對朋友慷慨解囊,扶危濟困而“善不思報”。有人記住了“別人給的一個饅頭”,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忘了“別人給的一個饅頭”,以德報怨。看上去這些人有點“糊涂”,然為眾人所尊敬、欽佩。反之,有人十分精明,扳著指頭斤斤計較個人得失,瞪大雙眼爭執你多我少。然到頭來往往因小失大。能說是真聰明么?這樣的人,則應該難得有點糊涂!
爭而不得,退而糊涂以求心安,吾以為然。雖然事在人為,但也并非一切均可為人力所左右。自然界之事是如此,比自然界復雜得多的社會之事,更莫能外。吾以為,凡事當盡力而為;盡力而不成,則不必怨天尤人,非不為也,力不及也。鄭板橋爭而不勝,不鉆牛角尖,更不“跳樓上吊”,而是“放一著,退一步”,以求“當下心安”。吾以為此乃一種看似糊涂的聰明之舉。若反其道而行之,那則是真糊涂了!
天下之事,千千萬萬,孰是孰非,有幾多能說得清楚?天下之人,萬萬千千,孰聰明孰糊涂,有幾多可道得明白?吾以為,就常人而言,聰明與糊涂,有幾分類似清醒與沉睡。人不可長醒不睡,長醒不睡能支撐幾時?人亦不可長睡不醒,長睡不醒與僵尸何異?
曰“難得糊涂”,難在既要糊涂又不能真糊涂。“聰明難,糊涂難,由聰明轉入糊涂更難”,是飽經風霜之人對人生的感慨。吾等不可不識愁滋味而“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