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是漢代畫像石、畫像磚的主要產源地之一,截至目前,考古工作者共計發掘漢代畫像石墓50余座,出土收集漢代畫像石3000余塊;發掘漢畫像磚墓48座,發現漢代畫像磚500余塊。這些珍貴的漢代“石上史詩”和“磚上春秋”中有許多反映祥瑞思想和祥瑞文化的圖案,本文依據南陽漢畫像中的祥瑞圖案,結合古文獻,對此進行一些分析研究。
何為祥瑞?祥,吉祥。《說文》曰:“祥,福也。一云善也。”段玉裁注:“凡統言則災者謂之不祥,析言則善者謂之祥。”征兆有時也可謂之祥。瑞,《說文》曰:“瑞,以玉為信也。”段玉裁注云:“典瑞,掌玉瑞,玉器之藏。”又注云:“瑞,符信也。”瑞為圭璋瓊璧之總稱,引申為祥瑞者,亦謂感召若符節也。《論衡·指瑞》載曰:“見吉祥異物,見則謂之瑞。”
古人認為,如果帝王修德,社會清平,上天就會降下祥瑞來感應。從殷商的甲骨卜辭到春秋戰國時期成書的《禮記》、《山海經》,再到漢代的《春秋繁露》、《淮南子》、《史記》、《漢書》等書,都有關于祥瑞的記述。如《禮記》載云:“國家將興,必有禎祥。”(《禮記·中庸》)“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車,河出馬圖,鳳凰麒麟,皆在郊,龜龍在宮沼。”(《禮記·禮運》)這一“必有禎祥”與天下和的瑞應吉祥意識,到西漢武帝時被儒學大師董仲舒納入“儒術”之中,成為“天人感應”思想的組成部分,在漢代意識形態領域中居于重要地位。漢朝大臣中也有一些人以祥瑞災異作為諫阻暴虐、議論朝政得失、奉迎取寵的手段。如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王道篇》中講道:“王正則元氣和順,風雨時,景星見,黃龍下。王不正則上變天,賊氣并見。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天為之下甘露,朱草生,醴泉出,風雨時,嘉禾興,鳳凰麒麟游于郊。”“周衰……日為之食,星隕如雨,雨螽,沙鹿崩,夏大雨水,冬大雨雪,隕石于宋五,六退飛。”可見,在古人的意識中,吉祥的就是瑞應,不祥的就是災異。
從西漢后期到東漢末年,讖緯迷信思想盛行一時。當時的人們祈福禳災,規避邪祟。這一時期正是漢代畫像石墓、畫像磚墓興盛的時期,南陽是漢代畫像石、磚的主要發現地區之一,所以在南陽出土的漢畫像石、磚上有不少表現祥瑞思想的圖案,主要有鳳凰、鶴、龍、麒麟、虎、鹿、羊、 魚、玄武、大螺、不死樹、靈芝、桃梗、柏、祥云等。
鳳凰,又稱朱雀或鸞鳥,是南陽漢畫中較為多見的祥瑞之物。漢畫中的鳳凰,有的展翅欲飛,有的亭亭玉立,有的靜棲閣頂,有的引頸長鳴。它們被漢代工匠們刻畫得既雍容華貴又偉岸英武,給人以灑脫俊逸、卓爾不凡之感。鳳凰在古代被尊為鳥中之王,它在自然界的原型是孔雀。《山海經·南山經》載曰:“又東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鳥焉,其狀如雞,五采而文,名曰鳳皇,首文曰德,翼文曰義,背文曰禮,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鳥也,飲食自然,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屈原在《楚辭》中說:“獨不見鸞鳥之高翔,大皇之野,循四極而周徊,見盛德而后下。”這更印證了鳳凰的祥瑞功用。《漢書》、《后漢書》多次記載郡國上報發現鳳凰。漢昭帝、漢宣帝以見鳳凰而改元為“五鳳”、“元鳳”。南陽漢畫中還有眾多的多頭鳳,其中有三頭鳳、五頭鳳、甚至是七頭鳳,他們是圖騰遺痕尤為鮮明的祥瑞鳳凰。
鶴為祥瑞仙物,是西王母飛翔到煙霞之際的理想坐騎。南陽漢畫中的“雙鶴”圖刻畫了兩只對稱引頸交啄、展翅飛翔的仙鶴。還有的漢畫圖像把鶴刻于建筑物頂的左右上方。鶴象征吉祥與長壽。人們把天然生成的白石,隨形巧取其名為“石鶴”,以寄托對仙鶴降世的期待。漢朝及后世人們講到“鶴年”、“鶴發”,認定鶴是長壽的象征。人們把伴鶴而歸或與白鶴生活在一起,視為人生的一大樂趣與享受。可見,在漢代人的心目中,鶴是一種長壽吉祥的飛禽,是祥瑞之物。
南陽漢畫中龍的圖像很多,據不完全統計,漢畫像石中刻畫的龍有一百多幅,漢畫像磚中有十多幅。漢畫中的龍形態各異,動感較強,或二龍穿壁,或龍虎相戲,或仙人騎龍餌龍。不同形象的龍可概括為祥瑞類、升仙類、神話類等。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說:“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
青龍被漢代人看作守護東方的神靈。《論衡》載云:“宅中主神十二焉,青龍白虎列十二位,龍虎猛神,天之正鬼也。”青龍常出現在南陽漢畫像石墓的墓門之上,驅邪逐惡,避除不祥,以求吉祥。南陽漢畫中有些龍,根據其頭部和口部牙齒的特征,我推測這些龍的頭部和口部位很可能就是鱷魚的前半身。
麒麟是我國古代含仁懷義的祥瑞神獸,為中央土神,其雄者為麒,雌者為麟。南陽漢畫中刻畫的麒麟較少。《說苑·辨物篇》云:“故麒麟身牛尾,圓頂一角,含仁懷義,音中律呂,行步中規,折旋中矩;擇土而踐,位平然后處,不群居,不旅行;紛兮其有質文也,幽閑則循循如也,動則有容儀。”由漢畫結合古文獻記載可知,麒麟是由多種動物的局部結合而成的瑞獸。漢代人認為麒麟與龍、鳳、龜為“四靈”,而且推崇麒麟為“獸之仁者圣者”,是中國絕無僅有的祥瑞神獸,常伴隨明主圣王和太平盛世而出現。
虎在南陽漢畫中出現很多。有的虎與鋪首銜環同刻于漢墓墓門扉石上,意寓辟邪食鬼。漢代人把白虎列為十二主神之一。《后漢書·禮儀志》注曰:“畫虎于門,當食鬼也。”
鹿在漢代為長壽的仙獸。《抱樸子》曰:“鹿壽千歲,滿五百歲則其色白。”《述異記》云:“鹿一千年為蒼鹿,又五百年化為白鹿,又五百年化為玄鹿。”南陽漢畫“鹿車升仙圖”中,車前有二只仙鹿曳車,車后有兩只仙鹿追隨,兩羽人持芝草并行,其間云霧繚繞,仙鹿穿云破霧。在漢代銅鏡中,鹿有時與壽星等組成畫面,鹿與祿諧音,表達了福氣和俸祿的寓意,體現了漢代人祝壽祈福的吉祥觀念。
在南陽漢代畫像石、畫像磚中,多有羊的畫像。劉熙《釋名·釋羊》云:“羊,祥也,祥獸也。”羊在古代寓意吉祥,南陽漢畫像磚上吉祥多寫為吉羊,祥多寫為羊。
魚在古代是人們的一種主要食物。由古代文物銘文中的“年年有余(魚)”,可知魚也是一種吉祥之物。在南陽漢畫像石中,魚的形象多與其他動物在一起,有的甚至離開了魚賴以 生存的水,既有魚與龍虎在一起,又有魚拉河伯之車出行,但魚的祥瑞功用卻很明顯。
玄武在漢畫中多表現為龜蛇交體,為古代四神之一,主宰北方。《后漢書·王梁傳》云:“玄武,水神之名。”李賢注:“玄武,北方之神,龜蛇合體。”據說,堯時龜曾負圖授堯,黃帝時亦有玄龜銜符出水置壇而去。古人認為神龜來自天上,知兇吉災異,為人與神溝通的媒介,所以商朝時人們以龜甲占卜,并留給后世甲骨文。
大螺也是漢畫祥瑞之物。漢畫像“大螺·應龍·仙人”出土于南陽市東關奎星樓附近,其內容為:左刻一大螺,螺體旋作三匝,螺首與應龍相吸,右刻一仙人。《拾遺名山記》云:“有大螺……明王出世則浮于海際焉。”
不死樹。南陽漢畫中多見長青樹,這不是一般的長青的松柏,而是一種祥瑞植物,即不死樹,又名甘木、壽木。《呂氏春秋·本味》云:“菜之美者,昆侖之蘋,壽木之華。”高誘注:“壽木,昆侖山上之木也;華,實也;食其實不死,故曰壽木。”即指不死樹。
靈芝是一種瑞草,漢畫中多由羽人或者仙人所持,服之據說有使人容顏不老和起死回生的作用。《論衡》云:“芝草延年,仙人所食。”芝草在南陽漢畫中的多次出現,表達了墓主人對長生不老的渴求和對升入仙界的向往。
桃梗是鎮兇縛鬼求得平安的有力工具。《太平御覽》引《典術》曰:“桃者,五木之精也,幫壓伏邪氣者也。桃之精生在鬼門,制百鬼,故今作桃人梗著門,以壓邪氣。”桃符由桃人、桃印、桃梗發展而來,是在桃木板上畫神荼、郁壘二神像,立于門旁。漢畫中的神荼、郁壘二門神“性能執鬼,度朔山上立桃樹下,簡閱百鬼”。宗懔在《荊楚歲時記》中講道:“正月一日……貼畫雞戶上,懸葦索于其上,插桃符其旁,百鬼畏之。”桃木在漢代能避邪逐鬼,桃實則可延年益壽。桃實又稱“仙桃”、“壽桃”。《神農記》云:“玉桃服之長生不死。若不得早服之,臨死服之,其尸畢天地不朽。”壽桃尤以西王母在瑤池所植蟠桃為上。傳說此桃三千年開一次花,三千年結一次果,食一枚可增壽六百歲。在《漢武內傳》中,天姿掩靄、容顏絕世的西王母把三千年結一次的蟠桃賜給了漢武帝。自漢代以來,為人祝壽,或以鮮桃,或以面桃,或以桃形圖案出現,桃成為不可缺少的祥瑞仙果。由此可見,漢畫中的桃,在不同的畫面中都有著豐富的吉祥寓意。
柏,“猶伯也”,伯為公侯伯子男五爵的第三位。漢文帝死后,雖倡言薄葬,“不起山陵”,但也要“稠種柏”。可見柏樹在漢代的喪葬制度中代表著身份。南陽漢畫中有柏樹圖,漢畫中的樹具有辟邪求祥的作用。據《風俗通》云:“魍魎畏虎與柏。”人們為防止魍魎食墓主人的肝腦,不僅在墓上種柏,而且在畫像石、畫像磚上也刻有柏樹。
祥云。南陽漢代畫像石的祥瑞升仙類和天文神話類畫像中,常刻祥云裝飾。漢代人視祥云為祥瑞,以云的氣狀表示吉祥。《漢書·天文志》曰:“若煙非煙,若云非云,郁郁紛紛,蕭索輪,是謂慶云。慶云見,喜氣也。”《瑞應圖》謂:“景云者,太平之應也。一曰慶云。”《孝經援神契》亦云:“德至山陵則景云出,德至深泉則黃龍見。”可見,景云、慶云即是祥云,這些祥云刻于漢畫中,與其他的祥瑞題材一起,較完美地表現出漢墓主人的求吉心理和祥瑞意識。
此外,南陽漢畫中表現祥瑞內容的還有:為西王母搗制長生不死靈丹妙藥的玉兔、人面虎、九頭獸等。
通過對南陽漢畫中祥瑞圖像的探析可知:漢代先民的祥瑞意識相當濃厚,并已較多地影響了漢文化的主要載體—南陽漢畫。祥瑞思想是漢代思想領域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研究祥瑞漢畫像,不僅能使我們對漢代辟邪祥瑞意識、升仙活動、吉祥文化等有比較全面深刻的了解,而且對于我們深入地研究漢代思想、繼承和弘揚民族傳統吉祥文化也會大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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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南陽市漢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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