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艷陽下,我把兩片古瓷碎片對敲了一下、又一下,感到那聲音古色古香。
我拿來相互撞擊的瓷器碎片帶有一個西洋味十足的名字——克拉克瓷。說起這種克拉克瓷的由來,還很有些傳奇色彩呢!十七世紀初,一艘滿載青花瓷器,名叫圣·卡特林那號的葡萄牙商船,在印度洋上被荷蘭東印度公司截獲。這批瓷器被運往荷蘭首都阿姆斯特丹拍賣,結果大受王公貴族追棒,連法王亨利四世、英王詹姆斯一世也爭相購買,于是轟動了整個歐洲。荷蘭人把這艘葡萄牙商船稱為“克拉克”,意為“葡萄牙戰船”,這批被拍賣的瓷器因船而名為“克拉克瓷”。
從那以后幾百年過去了,世界各地不時可見克拉克瓷的身影。然而仿佛與其與生俱來帶有的神秘性一般,人們一直無法說清克拉克瓷到底來自哪一個國度,只能推測它們來自東亞地區。甚至連日本的古瓷研究專家,也弄不清楚這些克拉克瓷的故鄉。他們感覺日本國內收藏或發掘出來的芙蓉手瓷、素三彩器、交趾香盒,有些像中國汕頭產的瓷器,便把這些克拉克瓷稱為“汕頭器”,“吳須手”、“吳須赤繪”等。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克拉克瓷的真實故鄉才被發現。經時任平和縣博物館館長的朱高健等人考證,克拉克瓷由明末清初時的平和南勝窯和五寨窯燒制。
我出生在平和五寨。從來只聽說福建德化、江西景德鎮、湖南澧陵、河北唐山是我國四大瓷都,如今冷不防冒出故鄉也盛產瓷器,竟有些惶惑起來。畢竟,在我以往讀過的教科書上,從沒有有關故鄉出產克拉克瓷的文字;畢竟,那些我兒時常在上面放牛、玩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山坡野嶺,從沒有見過瓷窯的身影。我本來就是一名遇事好查根究底的主,如今故鄉突然與克拉克瓷掛上鉤,我豈能坐失滿足好奇心的機會。 遵循先史籍再現地的程序,我先到故紙堆中去尋找。果然,在《漳州府志》卷二十七上找到歷史對平和南勝窯的記載:“瓷器出南勝者,殊勝它邑,不勝工巧……”還從清三相重修的《平和縣志》序言中找到這樣的文字:“瓷器精者出南勝官僚,粗者赤草埔山隔”。
繼而,我又查到故鄉變身瓷鄉的契機。原來,平和縣誕生時,奉詔前來閩粵邊陲清剿造反饑民的王守仁,奏準建置平和縣之后,把自己帶來的軍隊中的一些人留下衛戌縣衙。這些軍人中不乏江西景德鎮人氏,深諳燒制瓷器技術。解甲之后,有的老表兵利用平和縣豐富瓷土資源,燒制起瓷器來,并以此為業。王守仁帶來的軍隊中有不少江西老表留在平和縣,有原平和縣治所在地九峰鎮東郊名為“江西墳”的公墓為證。
還有,白明以后,平和縣共有13名江西藉知縣在這里主政,這13名老表知縣中有好幾名來自于瓷都景德鎮。他們目睹留在平和創業的老鄉燒制出精美的瓷器,便出臺規定鼓勵他們擴大生產規模。就這樣,平和縣瓷土資源最為豐富的南勝和五寨,便成了聲名鵲起的瓷鄉。這里生產的瓷器,沿花山溪而下西溪,再由西溪入九龍江到月港,從月港過駁上大艋飄洋過海,遠銷歐非等地。
有了史籍賦予我的底氣之后,我選擇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滿懷信心地回故鄉尋找古窯鄉的現場感覺去了。叫上好友L作伴,我們一頭扎進后巷村村后的一片茂密的樹林里。因為L告訴我,他知道那片茂密的樹林里有好幾個古窯口。果然,在密林里行走我們感到步履維艱。倒不是因為荊棘檔路,在山里長大的我們怎么可能讓刺叢與藤葛拴住雙腿?讓我們感到邁步吃力的原因,是因為山坡表層太過松軟,仿佛承受不了我們身體的重量似的。邁步其上,總感覺雙腳直往地下陷。這造成深一腳淺一腳不說,還一步三滑。讓我感到詫異的還有,腳下沒有枯枝與落葉,但可以清晰地聽到有踩斷枯枝一般的劈里啪啦聲直擊耳膜。
L發現我對腳底下傳來的聲響有些不解,便讓我猜腳下的聲響是由什么發出的?我連猜了幾回都不著邊際。L不忍再讓我搜腸刮肚,這才揭開謎底:“你踩在古窯傾倒窯碴的山坡上了。那些劈里啪啦的聲音,是你把窯碴里的古瓷碎片踩斷裂了發出的聲響。還有,因你的行走讓古瓷碎片產生移位也會發出聲音。”L還指著身旁的杉樹告訴我:“這些杉樹才種下不到十年,胸徑都超過斗大。為什么長的這么快?還不是因為燒過窯的地方地熱,特別適于衫樹生長。還有窯灰肥沃,讓不屬于速生樹種的杉樹速生了。”見我還有些似信非信的樣子,L讓我用手扒開地面那層虛土自己驗證一番。我照做了,果然發現腳下不但有成堆的瓷器碎片,還有瓷碗、瓷碟之類。只是,這些瓷碗、瓷碟大都品相不好,不是變形,就是殘缺了。顯然,這些瓷碗、瓷碟是被窯主當成廢品遺棄的。
那天,我在后巷村后的山澗旁,樹林里留連忘返,與L一共踏勘了十多個古窯址。特別是在名為大坑的山澗東岸發現的一個窯口前,我駐足了二小時。這個古窯口留下的古瓷標本格外豐富。瓷器碎片鋪滿一塊幾十平方米的地面,讓人幾乎見不到原來的地表。勿需專業的眼光,就能分辨出哪些瓷器片斷屬于盤、屬于碗。我拾取了不少古瓷碎片仔細端詳,發現這個窯口的作品,以青花瓷器為多。盤、碗的口沿繪分格及圓形開光的山水、人物、花卉、果實等等。我猜想這個窯口在明朝萬歷年間就存在了,因為散落在其周邊的古瓷碎片,以開光的青花瓷為主,這與萬歷朝多產開光青花瓷的斷代特征相吻合。略知陶瓷史的人都知道,中國瓷器的工藝頂峰產生于清康熙、雍正、乾隆三代。所謂“世界之瓷以吾華為最,吾華之瓷以康雍為最”正是其寫照。大坑窯發現的青花瓷,所以被我推斷為明萬歷朝以前的作品,蓋因其瓷胎較厚,工藝水準也沒達到清康雍乾時的高度,顯得稍為粗糙。
平和南勝窯、五寨窯出產的克拉克瓷,較之景德鎮官窯的作品,從精美度上來說,應低一個檔次。但這絲毫也不影響其應有價值和受到藏家的追捧。近十幾年來有越來越熱的趨勢。往遠處說,克拉克瓷頻頻成為世界著名拍賣行的拍賣標的,動輒一次成交數千萬美元。往近點講,國內文物市場上的克拉克瓷拍賣價格也一個勁地飆升。不久前在中國嘉德四季拍賣會上,一件青花蓮瓣形開光花鳥盤拉克拉瓷就拍出了5.5萬元的高價。
克拉克瓷的引人注目,讓我的原本很少為人所知的偏僻故鄉,變得不再沉寂與偏僻。如今,生份客頻現我故鄉。他們總沿溪流兩岸走走停停,尋尋覓覓。生份客所以選擇溪流兩岸淘寶,顯然是受古窯大都建在溪畔澗旁傳說的引導。還有的生份客走村串戶,收購散落在民間的克瓷珍品。就在我寫這篇拙文時,老家來的表叔告訴了我一件趣事。道是有一名文物販子,有一天遇到一個農婦用一件青花大瓷盆盛飼料飼雞喂鴨,他先打住腳步盯著瓷盆端詳,繼而圍著雞鴨群連打了好幾轉,弄得飼雞鴨的農婦以為遇上賊了,忙大聲呼救。待男人們手持鋤把姑叉趕來才知鬧了一場誤會。誤會釋然之后,文物販子丟下一萬塊錢把瓷盆買走了。文物販子的大方,讓飼鴨的農婦目瞪口呆,但她最后總算沒忘了說:“掘著金了,掘著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