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人們就開始抱怨文學批評的缺席。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開始,眾多批評家紛紛撤出文學前沿,另謀出路。他們一度是締造八十年代文學史的重要人物。批評家的許多概括和命名一錘定音,批評家與作家的種種對話、爭辯――甚至他們的謬見――均有推波助瀾之效。批評是八十年代文學氛圍的有機組成部分。相形之下,九十年代的文學是寂寞的。“詩家總愛西昆好,獨恨無人作鄭箋”――文學舞臺上僅僅剩下了作家的獨白。如果說,某些聲名顯赫的作家周圍不乏批評家的蹤影,那么,諸多成長之中的作家幾乎得不到文學批評的任何眷顧。換句話說,批評不再介入文學的“現在進行時”,指點江山,臧否人物,并且承擔責任。批評拋下了文學享清福去了。如何解釋這個刺眼的文學事實?也許,興趣的轉移、氣氛改變都是一些不可忽視的因素,但是,我更想追溯的是文學體制的一個重大轉折:雜志退隱,學院崛起。這也許與另一個九十年代的口號遙相呼應:思想淡出,學術登場。
文學雜志是八十年代文學的組織者。從《收獲》、《上海文學》到《北京文學》、《十月》,文學雜志制造種種文學聚會,發掘和推介了一大批富有潛力的作家,并且利用約稿或者改稿的機會傳播特定的文學趣味,甚至引導某種文學派別的形成。當時,許多批評家活躍在文學雜志周圍,加入作家的一系列活動,并且在文學雜志提供的版面上及時地發表尖銳的褒貶,宣諭自己的文學主張。目光炯炯的批評家站在身后,這是一種鞭策,也是一種監督。不論正面地贊許還是挑剔和否定,他們的聲音有效地激勵了作家的創造精神。如果這一段文學史可以視為作家與批評家的蜜月期,那么,文學雜志充當了盡職的媒人。然而,如今文學雜志風光不再,甚至難以為繼。文學雜志的衰落具有復雜的原因,總之,它們已經承擔不了組織文學的重任。這時,批評家星散而去,大部分轉到了學院的大麾之下。
學院的崛起是九十年代之后另一個重大文化事件。如果說,五四時期的大學是新文化啟蒙的策源地,那么,現今的學院被視為接受全球化挑戰的橋頭堡。教育、科學技術在國際競爭之中的意義終于為學院贏得了一定的尊嚴和地位。從物質到榮譽,學院都開始顯出了號召力。教授、博士、課題、研究基金—-這些學院體制的產物同時包含了收入和社會待遇。經過嚴謹的分類和切割,文學成為一個獨立的學科,由學院的文學系負責研究。這時,文學研究與文學批評顯示了微妙然而重要的差別。如果說,后者常常沉溺于文學的魅力,常常以文學作品為核心,那么,前者更樂于考察文學周圍的知識,例如作家年譜,作品版本或者成書年代,字句的訓詁、考據,如此等等。雖然考據、義理、辭章各擅勝場,但是,至少在目前,“考據”更為投合學院體制。見仁見智,趣味無爭辯,靈魂的冒險或者思想游戲,這一切更像是機智和才氣的產物,甚至有徒逞口舌之利的嫌疑。學院必須研究“硬”知識,必須提交“科學論斷”。對于文學研究說來,一個結論必須是故紙堆里翻出來的,而不是拍拍腦袋想出來的。“學術規范”不僅是教授們掛在嘴邊的一個訓誡,而且是論述的模式乃至論文的格式。游談無根被視為膚淺的標志,注釋的數量代表了扎實的程度。一系列成文不成文的規定形成了文學系的某些價值觀念:重學者而輕文人,重語言學而輕文學,重古典文學而輕現當代文學,重文學史而輕文學理論。于是,“學院派”再也不是一個貶義詞,學院體制正在顯示出愈來愈強的控制力;一大批批評家改弦更張,中規中矩地當教授去了。
也許,許多人愿意承認學院的文學系正在出現一個變化:文學理論正在逐漸得到重視。可以看到,眾多西方的文學理論派別紛紛登陸,盤踞了教授們的講壇。大規模的翻譯組織的理論旅行終于顯出了成效。從新批評、結構主義、精神分析學到后殖民主義,這些理論已經在西方的學院得到認可證書。盡管對于弗洛伊德心存疑慮,或者弄不清結構主義的基本涵義,但是,學院愿意對這些不無古怪的學說網開一面。一些新銳理論家開始在能指嬉戲、欲望的寫作或者東方主義這些術語之下重新集結,并且自命為“學院派批評家”。有些冬烘先生依舊不以為然,可是,學院派批評家擅長的英文注釋有效地封住了他們的嘴。簡單地譏笑學院派批評家只會販賣新名詞肯定不公平。但是,必須承認,學院派批評家多半是圍繞一些理論設計的話題從事研究。俄狄浦斯情結?隱蔽的性別歧視?復雜的象征結構?白人中心主義或者歐洲中心主義?如果無法納入這些話題,學院派批評家往往提不起興趣。他們不愿意在一般的意義上談論一部作品,評判優劣,或者陳述自己的聯想和印象――浮光掠影的印象主義批評已經成為學院批評家的恥辱,幼稚的煽情只能贏得刻薄的奚落。
有趣的是,沒有多少作家看得上學院派批評家。作家往往譏笑批評家的話題大而無當,一套又一套生澀的推論成了迂腐無能的標記。作家專注細部刻鏤,沉湎于一時一地的氛圍;這些經驗主義者對于知識分子故弄玄虛十分反感。他們看來,一大堆空洞蒼白的概念根本套不住詭異多變的現實。顯然,他們低估了理論的強大支配能力。抬頭縱觀一定長度的歷史即可察覺,理論正在愈來愈密集地的織入現實,愈來愈有力地左右現實的方向。如果沒有“社會主義”、“資本主義”、“無產階級”、“剩余價值”、“市場經濟”這些大概念,20世紀的歷史肯定與現在不一樣。過分地蔑視理論的人時常不知不覺地被理論捕獲――他們太大意了。然而,這不能掩蓋另一個事實:目前的文學批評無法和文學對話,特別是與成長之中的文學對話。因此,提出學院派批評家必須從普遍的話題進入具體的作品,這肯定是合理的要求。普遍的話題不可能代替具體的作品分析,不可能代替每一個作家文學性格的刻畫。愈來愈多的人發現,這方面正在成為文學批評的空檔。讀者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文學批評的真知灼見了。
也許,這種空檔即將結束。許多跡象表明,大眾傳媒正在乘虛而入,依靠種種人為的聲勢主宰讀者的趣味,迷惑他們的判斷,甚至以獨特的手段動搖作家的內心。什么是文學,什么是有價值的文學,一套新的標準和一批新的文學偶象正在誕生。大眾傳媒開始對文學的傳播和評判產生前所未有的影響,并且開始根據傳媒運作的商業特征物色自己的批評家。的確,人們沒有任何理由鄙視大眾傳媒的觀點,但是必須承認,這種觀點與學院派批評家的理論具有很大的距離。
也許,學院體制必須考慮一個問題:有沒有必要將活的文學納入視野?經典不是文學的全部。或許這是學院體制隱含的一個悖論:如果學院批評家始終不屑于對尚未成為經典的作品發言,文學史提名的可靠基礎是什么?學院批評家不敢走出現成的話題設計而進入未知的作品,這種怯懦的根本原因是對手里的理論缺乏自信――盡管這種怯懦多半可以得到學院體制的掩護。文學批評缺席,這是文學雜志萎縮之后留出的空缺。誰將填補這個空缺――學院,還是大眾傳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