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保密專項津貼僅為70元的工程師,遭到原單位以違反商業機密為由的高達60萬元的索賠。繼飛行員辭職屢遭天價索賠備受關注之后,這起“史上最大索賠比”案同樣引起業界巨大爭議。
每月保密專項津貼僅為70元,退休后到其他單位工作,卻遭到原單位以違反商業機密為由的高達60萬元的索賠,這讓62歲的老邱(應對方要求化名)很氣憤。多年來從沒和別人紅過臉的他這回“急了”——起訴原單位中鋼集團邢臺機械軋輥有限責任公司(下稱“中鋼邢機”),與之對簿公堂。
記者獲得的資料顯示,在老邱案之前,已經有90余人離開中鋼邢機,轉投距中鋼邢機僅十余公里的另一家軋輥生產企業德龍機械軋輥有限公司(下稱“德龍軋輥”)門下。當地人士透露,還有上百名工人在等候老邱案子的結果決定去留。
中鋼邢機是目前全世界產銷規模最大的軋輥制造企業,亦是即將集團整體上市的中鋼集團旗下核心制造企業之一。這樣的人才流動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爭議保密協議有效性
老邱是國內第一批電氣工程專家,清華大學電機系畢業后即被分配至中鋼邢機前身——邢臺機械軋輥廠。
老邱幾乎一輩子時光都“奉獻”給邢臺機械軋輥廠,逐漸晉升為該廠五大公司級專家之一。但2006年內該廠被收購后,老邱的工作出現轉折。
2006年6月,已經更名為邢臺機械軋輥有限公司(簡稱“邢機公司”)的軋輥廠被中鋼集團整體收購。兩個月后的8月,老邱被中鋼邢機宣布到達退休年齡,并且辦理了退休手續。
2007年12月,老邱到德龍軋輥工作后,被中鋼邢機申訴至勞動部門。理由是,老邱2002年曾與邢機公司簽署一份《保護商業秘密專項協議書》,其中約定,邢機公司每月支付70元保密津貼,簽署者老邱有義務對技術保密且離職后不能到其他同類企業,協議有效期直至雙方解除、終止勞動合同后5年。因此老邱雖然已退休,但到其他企業任職,仍被指違約,要求老邱支付違約金和損失費共60萬元。
老邱的律師邢臺鑫旺律師事務所家廣其律師認為,這份合同內容顯失公平。
首先,《勞動合同法》規定,競業限制期限不得超過2年,上述合同中約定“協議有效期直至雙方解除、終止勞動合同后5年”的約定顯然不合法。
其次,按照有關規定,企業對采取競業限制的員工的補償,應不低于每月工資的50%,合同中每月卻僅僅補貼70元,與此同時,合同卻要員工承擔30萬的泄密違約金。“每月補貼70元(5年共計4200元保密費)卻可以提出60萬元的索賠,這恐怕是”史上最大索賠比”了,顯然有失公平。”家律師表示。
他認為,按照國家科委《關于加強科技人員流動中技術秘密管理的若干意見》(下稱“若干意見”)的規定,負有競業限制義務的人員,有足夠證據證明該單位未執行國家科技人員的政策,受到顯失公平待遇,競業限制條款應自行終止。
除了合同本身,家律師指出,即便這70元的保密津貼,中鋼邢機自2006年7月起就再未向老邱支付過。而按照《若干意見》的規定,若單位不支付補償費,競業限制條款應自行終止。
2008年2月19日,河北省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做出裁定。該委員會認同律師關于中鋼邢機保密協議限制時間過長的說法,認為“應以《若干意見》和《勞動合同法》規定的2年為宜”;同時認定,專項津貼發放標準應以雙方終止勞動關系前被訴人12個月平均工資的50%為宜。中鋼邢機應支付老邱經濟補償金8.5萬元。
但勞動仲裁委員會同時裁決,老邱則應向中鋼邢機支付違約金12萬元。
當地某媒體稱該案是一個企業維護商業秘密的成功案例,但家律師評價:“這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判決,既承認保密合同顯失公平,卻又承認該合同有效。”
因此,老邱委托律師于2008年2月26日將中鋼邢機訴指法院,請求法院裁定前述《保護商業秘密專項協議書》無效,勞動仲裁委員會裁決亦無效。
邢臺市西橋區人民法院于 4月15日-16日對該案進行了審理。參與庭審的人士透露,中鋼邢機方面對保密合同中70元專項津貼,30萬元涉密價值的數字無異議,但認為老邱簽訂的保密協議內容明確,有很強的可操作性,不存在顯失公平和違法問題。“該案將擇日宣判。”
近百技術人員將跳槽?
在老邱看來,中鋼邢機以其前身邢機公司的合同制約他還有更大的不公平。
他說,2006年中鋼集團收購邢機公司前,曾經做出書面承諾,承諾人員隊伍穩定性。在此背景下,邢機公司職工代表大會才通過了關于中鋼集團收購的議案。
記者獲得的資料顯示,2006年1月20日,邢臺市國資委、中鋼集團、邢機公司三方簽訂《產權整體轉讓合作框架協議》,其中明確,“中鋼集團進一步承諾:保持以現任董事長為首的領導班子穩定,確保職工隊伍和管理團隊穩定,保證丙方(邢機公司)穩定和平穩過渡。”
但多位原邢機公司工作人員介紹,2006年4月,中鋼簽訂產權轉讓正式協議后情況急轉直下:
5月,公司領導班子突然發生重大變化。董事長兼黨委書記趙建鵬被調離,主管改制的副總“離開”,宣布4名年齡較大的公司副總退休,原領導班子11名成員中調整6人,比例高達54.5%。
6月,技術專家隊伍和機構又被“調整”。中鋼解散了邢機專家咨詢委員會,宣布5名專家退休。而這5名專家由于貢獻卓越且崗位重要,于2006年初,剛剛被邢臺市委組織部、市勞動局批準延長至65歲退休。
老邱正是這5名專家之一。在老邱等人士看來,中鋼邢機曾違背承諾,完全否認了原邢機公司的人事制度,現在卻又承認原先的保密協議來向技術人員提出索賠,實在不妥。“他們把我們趕出來,不給我們飯吃,卻還不讓我們去找飯吃,這不是不讓人活嗎?”老邱聲音很高,情緒激動。
負責處理該案的中鋼邢機審批監察局副部長閻須峰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自己對前述《框架協議》不清楚,中鋼集團是國企,人事調動是服從政府安排;中鋼集團既然收購了邢機公司,原先工作人員與邢機簽訂的保密合同就應繼續有效,仲裁委員會已經給出公平裁決。
老邱指的“我們”是指與他一同被訴的另一人,原邢機公司技術中心科技處處長王某。王某負責的科技處,負責公司專利技術的申報和保護。據王某同事描述,在其接任后,一改邢機公司以前不重視技術總結和保護的情況,從專利空白到為公司申請了5項專利。但2006年8月,王某所在的科技處等部門被解散,王某被調任質量管理部副部長。“我感到科技人員被隨意處置,已經脫離科技工作。”于是心灰意冷的王某離開了中鋼邢機。王某與老邱此前一同被訴,當初其保密津貼為100元/月,涉密價值被定為50萬元,因此被索賠80萬元之巨,于是王某與老邱一同起訴了中鋼邢機。
老邱也同意王某的“技術人員不被尊重”的說法。事實上,老邱被宣布退休后,曾被中鋼邢機返聘,但每月工資僅有2000元,而此前老邱作為專家,工資在6000元以上。
讓老邱更感到失落的其實是他的專業地位——返聘以后,老邱被安排在輔助的角色,“已經接觸不到核心技術,對我的專業研究沒有任何意義。”因此老邱在返聘半年后決意離開中鋼邢機,投奔德龍軋輥。
對于老邱的待遇,閻須峰表示,老邱的2000元工資在返聘人員中已經很高。而他同時表示,老邱離開給中鋼邢機造成的損失“巨大”。
離開中鋼邢機的技術人員絕對不只老邱和王某二人。記者獲得的內部資料顯示,當年與老邱一同被宣布退休的其他4位專家,除一名有病休養外,均已投奔到德龍軋輥門下。而且除前述4位公司級專家,還有14位中層干部離開中鋼邢機。截至2008年3月,在中鋼邢機離職后到德龍軋輥就業的管理技術人員、工人技師及技術工人總數多達92人,其中高級、中級技術職稱及技師35人。
另據熟悉情況的人士介紹,當年簽訂前述保密協議的人數有400人左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目前正在鋼邢機工作,他們正在觀望之中。
“有上百人在等候老邱的案子結果決定去留,若中鋼邢機敗訴,很可能出現人員大換血。”當地一位在軋輥行業工作近20年的人士說。
閻須峰坦言,中鋼邢機對王、邱申訴,除了維護商業機密,還寄望通過該案阻止該公司員工流失的情況。
不過他否認人才流失情況嚴重的說法。他介紹,中鋼邢機世界排名第一,2007年實現銷售收入23億元。“目前是邢機發展史上最好的時候,怎么會有大批人走掉?”但他表示不便提供具體數字。
兩行業巨頭人才暗戰?
有趣的是,德龍軋輥的掌門人正是原邢機公司董事長趙建鵬,他實際上是當年簽署保密協議者中級別最高的高管,但其“另立山頭”至今卻并未遭到類似老邱的申訴。
對此,閻須峰向記者表示,趙建鵬“情況特殊”。
趙建鵬是邢臺乃至全國軋棍行業一個傳奇人物。1999年開始,邢機公司連年虧損,瀕臨破產。時任副總經理的趙建鵬臨危授命,推進多項變革,使邢機公司2003年扭虧,2005年由虧損6000多萬元轉變為實現利潤2億多元,邢機公司規模躍升至世界軋輥行業第二名。
接近趙建鵬的人士透露,與此同時,趙對個人卻保持三項不變:一是車子——上任后沿用前任開了10多年的老奔馳,不換車;二是房子——要了家屬樓最西邊最頂層所有人最不愿要的屋子;三是票子——上任后從未推行過年薪制,與工人一樣按月領工資,到公共食堂排隊打飯。
2006年,為配合國企改革,邢機公司引入中鋼集團,趙建鵬為此親自出持制定了邢機公司的“十一五發展規劃”,但當年5月,趙建鵬突然被以“省里另有重用”為名調至河北省國資委。
知情人士透露,隨后8個月內,趙被派至當地另一家企業調研,但扭虧方案最終未實施,而且沒有新的任命。2007年5月,趙建鵬放棄廳局級待遇,接任德龍軋輥總經理職務,開始了職業經理人生涯。
公開信息顯示,德龍軋輥2007年6月成立。項目一期工程已于2008年2月份投產,計劃2010年兩期項目建成后,形成年產70000噸優質軋輥的制造能力。“屆時,德龍軋輥的高端軋輥產量上將達到世界第一。”相關人士說。
“德龍軋輥遲早要和中鋼邢機爭第一。”當地人士說。因此,外界一度盛傳德龍軋輥高薪挖人的說法。但老邱、王某以及多位記者接觸到的原中鋼邢機工作人員均表示,到德龍軋輥后的收入與中鋼邢機同樣職位者工資相當,“主要是沖趙建鵬這個人而來”。
而且很多人像王某一樣,并非直接跳槽到德龍軋輥,而是離開中鋼邢機后在全國冶金行業“四處漂泊”一年有余,直到聽說趙建鵬“另起爐灶”,才紛至沓來。
“我只不過把扔得滿地的珍珠撿起來,并還他們應有的價值。”趙建鵬如此向記者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