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2006年3月某報一篇題為《不見劉德華 今生不嫁人》的報道始,“瘋狂粉絲”楊麗娟和她的家庭躍入大眾的視野。2007年3月26日,楊父在香港跳海自殺,留下遺書要求劉德華再見女兒一面。這一事件再度把這個家庭推到媒體的聚光鏡前,引起萬眾矚目。從3月26日到4月5日,楊麗娟成了各級、各種新聞媒體報道的焦點,各種內幕不斷爆出,一些明顯的借題炒作者也紛紛亮相,相關新聞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充斥著報刊版面、電視屏幕和網頁。一干媒體硬是把楊麗娟當做“新聞富礦”窮追不舍,某網站更以每日400元的價格買斷了相關新聞的獨家報道權。在媒體對整個事件的報道過程中,公眾也在拷問著媒體的職業道德和社會責任感,甚至有人指責媒體正是楊麗娟追星悲劇的罪魁禍首。媒體職業道德和職業精神的缺失確實是商業時代媒體的痼疾,但簡單歸責于媒體對于防止此類悲劇的發生沒有太大意義。否則也不會在臺灣媒體因“許純美事件”集體遭受道德批判后在我國又再度上演“楊麗娟事件”。筆者認為,“楊麗娟事件”始末恰恰揭示了我國媒介素養教育的嚴重缺位,面向傳者和受眾的媒介素養教育亟待重視。
一、面向傳者和受眾的媒介素養教育
所謂媒介素養,是指“人們對各種媒介信息的解讀和批判能力以及使用媒介信息為個人生活、社會發展所用的能力”。①媒介素養教育,就是指導受教育者正確理解、建設性地享用大眾傳播資源的教育,通過這種教育,培養他們健康的媒介批評能力,使其能夠充分利用媒介資源完善自我,參與社會發展。媒介素養教育起源于上世紀30年代的英國和丹麥。英國學者ER·利維斯(ER·Leavis)和他的學生丹尼斯·桑普森(Denys Thompson)認為,新興的大眾傳媒在商業動機的刺激下所普及的流行文化,往往推銷一種“低水平的滿足”,這種低水平的滿足將誤導社會成員的精神追求,尤其會對青少年的成長產生各種負面的影響。因此,教育界應以系統化的課程或訓練,培養青少年的媒介批判意識,使其能夠辨別和抵御大眾傳媒的不良影響。②如今媒介素養教育已在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美國、日本等許多國家和地區得到不同程度的發展,并由最初的教導青少年如何規避大眾媒體文化的消極影響,逐漸發展為一種旨在提高媒介受眾批判地認知媒介信息能力的終身教育。
一般認為,媒介素養教育的對象是全社會公民,其中包括傳播者和受眾兩個方面。對受眾的媒介素養教育主要包括三個層次:一是要使受眾了解不同媒介形式的特征和信息制作過程,能夠自覺掌握個人接觸媒介的量和度,清醒地認識媒介帶來的“快感”和“滿足”;二是要讓受眾批判性地解讀媒介信息,諸如媒介對現實的再現、媒介的商業性與價值觀;三是能夠有效地使用媒介,充分利用媒介完善自己。③而對新聞傳播者而言,不僅要重視以上三方面的教育,更需強調新聞職業精神、新聞職業道德教育。
新聞職業精神和新聞職業道德是新聞從業人員媒介素養的核心,也是其區別于一般受眾媒介素養的特殊構成。所謂“新聞職業精神”,是指新聞從業人員在工作中必須具有的理想、信念、精神境界和職業品格。它包括對新聞傳媒職業責任和職業使命的認識與理解,也包括對新聞工作者職業觀念、職業態度、職業情感、職業作風的認識與理解。新聞職業道德是以新聞職業責任為核心的一個綜合價值體系,是新聞傳媒及其從業者在新聞傳播活動中應當遵循的行為和道德規范。因此可以說,新聞從業者在其職業活動中所表現出來的關于新聞傳播的一系列職業觀念、職業態度、職業情感、職業作風等道德現象,正是新聞職業精神的一種外在表現。④可見,新聞職業精神和新聞職業道德具有共同的精神內核,而這個精神內核就是對社會負責而非對個人或小團體負責的職業態度。對社會負責要求新聞工作者要忠于事實,堅持真理,客觀、公正、及時地傳播有價值的新聞事實;對社會負責要求新聞工作者始終銘記“社會效益第一”的職業信條,切實尊重社會每個個體的人格和權利,不濫用新聞媒介傳遞不良信息,誤導受眾,貽害社會,損害傳媒的公信力。
二、“楊麗娟事件”中家庭、學校和社會的媒介素養教育缺位
“楊麗娟事件”暴露出我國家庭、學校和社會三方面媒介素養教育的集體缺位。楊麗娟自16歲開始迷戀劉德華,并發展到為此放棄學業、放棄正常生活和工作,以見偶像一面為人生的最大追求。在這一過程中,學校和她的父母都沒有采取任何有效的措施來幫助她糾正思想和行為上的偏差,在幾次見劉德華未成的情況下,母親簡單粗暴地毀掉一些照片、音像資料,沒有起到積極效果后也轉為依從。父親對女兒追星行為的縱容和支持也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借高利貸、賣房、賣腎(未果),直至最后跳海自殺。
專家認為,青少年“追星”屬于正常現象,適度的追星不僅有利于心理壓力的宣泄和緩解,還可以轉化為對個人成功的激勵。但青少年由于年齡、知識和閱歷的限制,人生觀、價值觀尚不成熟,尚不能理性地看待社會、人生和偶像,很容易把媒介構建的“擬態環境”當做真實的社會,把媒介包裝的各種明星視為偶像加以崇拜。在利益驅動多元化和大眾媒體商業化的背景下,媒體選擇傳播的信息難免具有一定的誤導和偏差,家庭和學校尤其應該對青少年進行必要的教育和引導,使其認識到形形色色美化偶像的媒體炒作下深層的各種利益驅動,了解到剝離媒體制造的炫目光環后,偶像也只是一個普通人。這些都是傳媒素養教育的重要內容。事實上,絕大多數青少年通過繼續教育和學習,不斷成熟,追星行為也趨于理性。但遺憾的是,在楊麗娟的成長過程中,過早輟學、相對封閉的家庭生活使她未能得到相應的媒介素養教育。她對媒介現實與客觀現實之間的差異、媒介的商業性與價值觀等缺乏清醒的認識,也就喪失了對媒介信息的分辨能力和批判能力。同樣,其父母為幫助楊麗娟追星不惜代價,作為老師和父親的楊父在遺書中還指責是劉德華逼死了自己,堅持要劉德華與女兒單獨見面。這不僅反映了我國一些公民媒介素養水平低下的現狀,也從一個側面揭示了我國家庭和學校方面媒介素養教育的缺位現象。
相對于家庭和學校媒介素養教育的缺位,大眾傳媒媒介素養教育的缺位更令人憂慮。作為媒介環境的營造者,大眾傳媒更應該把對公眾的傳媒素養教育作為自身社會職能的一部分來自覺履行。在楊麗娟“專職追星”的13年中,她閱讀了大量的娛樂雜志、明星刊物,灌輸式的宣傳、時尚魅力的偶像造型、瘋狂粉絲的報道,所有這些都使她在偶像崇拜的道路上越陷越深——對自己和家庭為追星所做的一切,她不僅不悔,更以自己付出青春代價為榮。⑤可見,在這些刊物上,她沒有得到關于正確認識媒介偶像和理性追星的教育,也沒有得到足以引導她樹立正確的價值觀、人生觀的教育。
我國引入媒介素養教育較晚,目前尚未能在小學、中學、大學建立起相應的教育課程。在當今傳播環境下,我國少年兒童對大眾媒介的接觸廣泛而且經常,在他們世界觀、人生觀形成的關鍵時期,如果不及時通過各種渠道進行相關媒介素養的教育,就很難使其不受傳媒消極信息的影響。在學校教育尚不完善,家庭教育水平參差不齊的情況下,利用大眾傳媒傳播媒介素養知識,引導受眾正確理解媒介信息,培養其健康的媒介批判能力和鑒賞能力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三、新聞工作者媒介素養教育是重中之重
社會轉型時期傳媒商業化過程中,一些媒體和新聞工作者為個人或小團體利益驅動,往往罔顧職業道德操守和職業精神,在新聞低俗化、煽情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在這樣的情況下,通過大眾傳媒對公眾進行媒介素養教育顯得更加艱難。筆者認為,要在全社會普及媒介素養知識,固然需要多方面的努力,而傳播者(新聞傳媒及其從業人員)自身媒介素養的提升更是重中之重。
在楊麗娟和她的家庭一步步走向悲劇的過程中,媒體的身影無處不在。多年來,“媒體造星”運動推動了楊麗娟對偶像的狂熱崇拜;對媒體力量的推崇導致楊家把實現夢想的希望寄托于媒體,而媒體的推波助瀾又在某種程度上使他們在追星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最終導致悲劇的發生。
從2006年3月的《不見劉德華 今生不嫁人》、《慈父泣淚向華仔“請愿”》到眾多媒體關注,有媒體甚至以幫楊麗娟“圓夢”為幫助弱勢群體“愛心之舉”而自喜;再到楊父自殺后對楊麗娟母女言行的追蹤報道,對接二連三借題炒作者的追訪……在商業利益的驅動下,“楊麗娟事件”理所當然地被商業化媒體納入“明星”、“獵奇”的報道框架。從最初到現在,我們在對楊麗娟的報道中很少看到人性化的關懷,誠懇有效的心理疏導,而更多的是幾分“獵奇”心態,幾分無聊、冷酷的“看客”意味,充斥著庸俗的商業炒作氣息。雖然不排除一些媒體確實想幫助楊麗娟達成心愿,但這種幫助更多的只是媒體在商業利益驅動下找噱頭、爭奪眼球的一種手段,并沒有充分考慮到“圓夢行動”對“楊麗娟”們可能帶來的心理期待,對青少年價值觀、人生觀的潛在影響。
當然,楊麗娟事件背后還有深刻的社會、家庭、心理甚至生理原因,并不能簡單地歸咎于媒體。畢竟,在媒體報道之初,楊家的追星行為已經明顯超越理性。但是,如果某些大眾化媒體在報道此事時始終抱著對社會負責的職業態度,尊重個體尊嚴,珍惜媒體聲譽,不去推波助瀾,而是協助對其進行正確的心理疏導和媒介素養教育,進行客觀的分析和正確的輿論引導,結果可能會有所不同。遺憾的是,在一片喧囂的炒作中,很少有傳媒對此進行反思和糾正,直到楊父自殺悲劇發生后,《人民日報》、《中國青年報》等主流媒體才開始引導業界反思對楊麗娟事件的不當報道和過度炒作。一年多來,圍繞楊麗娟事件,眾多媒體和媒體從業人員的表現暴露了我國新聞從業人員職業精神和職業道德的缺失,而這正是新聞從業人員媒介素養的核心內容。
針對我國傳媒業職業精神和職業道德的缺失情況,陳力丹先生曾指出: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記者作為一種社會職業,傳媒業作為一種行業,如果沒有基本的職業精神和工作規范,就無法正常發揮傳媒的社會職責;而社會也將失去公眾與權力組織的聯系紐帶,社會組織系統的缺失將給社會的穩定帶來隱患。而現在傳媒和記者的職業精神和工作規范問題已經成為影響其公信力的最大障礙。⑥一直以來,雖然有關部門一向非常重視新聞職業道德建設,先后展開多次學習教育活動,但依然未能從根本上改變整體面貌。正如陳力丹先生所言,新聞職業精神的缺失與我國傳媒體制、媒介市場機制和傳媒從業人員的高流動率等因素有關,新聞職業精神和新聞職業道德的培養歸根到底是一個復雜的社會問題,任重而道遠。因此,要提高傳播者的媒介素養,需要全社會的重視和支持。有關部門應在穩步推進新聞單位各項改革的同時,強調社會效益優先原則,強化媒體的社會責任意識,重視對從業人員的媒介素養教育,建立有效的媒介批評監督、反饋機制,共同推動新聞職業精神和新聞職業道德規范的內化。
注 釋:
①蔡幗芬、張開、劉笑盈(主編):《媒體素養》,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67頁。
②宋小衛:《學會解讀大眾傳播——國外媒介素養教育概述》,《當代傳播》,2000(2)。
③袁文麗:《終身教育背景下的媒介素養教育》,《光明日報》,2005年5月25日。
④鄭保衛:《簡論新聞記者職業精神與職業道德建設》,《新聞戰線》,2004(5)。
⑤唐學仁:《慈父泣淚向華仔“請愿”》,《蘭州晨報》,2006年3月24日。
⑥陳力丹:《內化傳媒人的職業精神和工作規范》,傳媒學術網。
(徐瓊,武漢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博士研究生、湖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師;張永德,深圳廣播電影電視集團記者)
編校:楊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