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 馬
收入本書的是我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陸續寫下的隨筆和散文作品。其中大部分在國內的公開刊物上發表過,一小部分未曾面世,屬于“抽屜文學”。書編好后,曾想寫一個后記,題目就叫《我的書值不值得砍樹》。這名字來源于我早年在《書屋》上讀過的一篇文章,大意是說,在當今出版界普遍地媚俗、跟風、重復進行低水平生產的情況下,每一個出書的人都應該問問自己,你的書值不值得砍樹?但后來一想,如果我真用這題目作后記,讀者也恰好看到了它,那么對他們而言,不管這書值得不值得,樹已經砍了——而大家知道,作為一種生命,樹和人一樣,一旦砍掉就不可能復生。因而有“作秀”之嫌,不復考慮。好在我認為一本書的好壞,關鍵在于它里面的作品,“后記”好壞,甚至有沒有“后記”都是無關緊要的。作家作為一個精神生產者,本質上和那些普通勞動者沒有區別。看一個鞋匠的好壞,取決于他釘過的每一雙鞋,而不是聽他在飯后發表的什么“補鞋心得”;考察一個屠戶手段的優劣,關鍵是看他每天屠宰牲口的數量和質量,而絕不能相信他晚上回家,向老婆講的“殺豬經驗一席談”。作家,尤其是中國的作家,好把自己的勞動說得像補天一樣神圣而法力無邊,又是“修身齊家”,又是“治國平天下”,又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實際上,幾千年來有數以萬計的作家“為萬世開太平”而“萬世”總不“太平”這個事實,從根本上驗證了這種說法不過是癡人說夢——普度眾生當然是好事,但我覺得如果一時普度不完,不妨先從公共汽車上給人讓座做起。而且根據我二十年的乘車經驗,公共汽車上給人讓座比普度眾生要難。改造別人的靈魂當然高尚,但如果一時改造不好,那么不妨先自己不要隨地大小便。實話說,我在城市生活已經十年有余,要完全做到這一點我感覺也很不簡單。與東方文化的玄虛、飄渺和大而無當相較,我更喜歡西方文化中那種重實證、重邏輯、重理性的好傳統,如果說我的寫作還有一點可取之處,我想,主要是得益于他們中一些優秀思想家的啟蒙。
說到啟蒙,我還想多說兩句。我不知道別人需不需要啟蒙,我只知道我自己是需要的。不僅需要,而且我認為中國自晚清以來,有太多的人給我們進行“政治啟蒙”、“文化啟蒙”,而鮮有人跳出政治、文化的怪圈向我們進行“生命啟蒙”。也就是很少有人站在終極的立場上告訴我們,人是什么?人應當怎樣活著?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人應當怎樣對待他的同類以及其他生命?最近看一本談論美國憲政文化的書,里面講到了當今美國黑人女詩人瑪雅·安吉魯的幾個疑問:人是不是需要解放自己?人是不是需要解放別人?人能不能夠不解放別人只解放自己?人能不能不解放自己只解放別人?我想,這些問句里隱藏著我寫作的全部痛苦和難度。近年來,關于人為什么要寫作,也就是寫作的意義開始成為一個問題被知識界反復談論。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一個進步,至少說明人們對過去某些欽定的說法(例如文藝為工農兵服務)有了自己的懷疑。但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而且很難回答,就像問一個農民“為什么要種地”,工人“為什么要做工”,職業殺手“為什么要殺人”一樣,常常使人感到莫名驚詫。但如果有人要問,我倒愿意從反面回答。也就是,不寫作有什么意義?如果不寫作也沒有意義,或者說在沒有人能證明不寫作的意義比寫作的意義更大之前,我就只能寫作。這樣想你就會心平氣和,這樣想你就會寵辱皆忘。因為不但寫不能怎么樣,而且不寫也不能怎么樣;不但寫好不能怎么樣,而且寫不好也不能怎么樣。實際上,我非常欣賞《舊約》里的一段話:“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那帶種流淚出去的,必要歡歡樂樂地帶禾捆回來。”“流淚出去”說明他對自然,對造物,對“撒種”這種勞動的謙卑和敬畏;“歡呼收割”說明了他對自己勞動結果的期待;再“帶種流淚出去的,必要歡歡樂樂地帶禾捆回來”,則是上帝對這種勞動的賜福。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哪位讀者不辛遇到了此書,也就是碰到了我撒種后得來的“禾捆”,那么就出于對一個勞動者的尊重,順手翻一翻,如果翻完以后發現全無興趣,那么就扔掉,省下錢過日子吧。最后我要感謝我的朋友摩羅撥冗賜序,他曾為此書的出版費過心思。
依照慣例,結尾處我還應當說幾句諸如“由于時間倉促,不當之處在所難免”的話,但我覺得一個以寫作為業的人,時間倉促到沒有時間寫作,那就是自畫招供,表明自己“不務正業”,因而就把這方便的借口留給別人吧。也就是說,如果書中有不當之處,不在于本人時間倉促,全因為能力低下。特此告白,是為后記。
【選自狄馬著《我們熱愛什么樣的生活》花城出
版社版本刊有刪節】
插圖 /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