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強
2007年9月初,沈陽某重點大學畢業生王玉權獨自背著一個發白的帆布包形單影只地走出校門,趕赴北京某國內著名高等學府攻讀碩士學位。然而,與他一同畢業現已奔赴工作崗位的諸多同學們,對此卻沒有太大的驚奇與羨慕。相反,他們驚嘆與疑惑:求學這條路,對王玉權這個怪異得不可理喻的寒門學子來說,究竟是通往天堂,還是地獄?
一
1983年冬天,王玉權出生在遼寧省新賓縣新四平鎮一個貧困的家庭。父親原先是農機站的修理工,后來單位不景氣下了崗;母親則沒有職業,是純粹的家庭婦女。因為妻子沒有收入,兒子還要上學,老實巴交的父親在街頭給人補鞋、修車賺些小錢糊口,維持生計。
在王玉權少年時代的記憶里,除了家道的貧寒,就是父親那一遍又一遍令他耳朵生繭的叮嚀:“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玉權呀,你可要好好學習啊!”
父親的話成了他的座右銘。在學校里,王玉權絲毫不敢怠慢功課,發奮苦讀,終于于2002年夏天考取了撫順市的一所大專院校。對于這個結果,父親顯得有點失望,但兒子畢竟考取的是國家“統招”的大學,他心理上或多或少也得到了一絲安慰。在收拾行囊去大學報到的時候,父親給他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到了大學好好念。將來,繼續考碩士、讀博士!”
開始了大學生活以后,王玉權時刻想著父親的話,不修邊幅的他每天在校園內心無雜念地刻苦讀書,日子過得十分單調。在大三這年,一個好機會降臨了——沈陽某重點高校與王玉權所在的學校結成“教育扶貧”對口單位,要從該校選拔25名學生插入本校三年級繼續深造。
王玉權一直對省城那所重點高校充滿向往,他連做夢都想去那里讀書。可是這場選拔競爭之激烈無異于“二次高考”。為了保證生源質量,學校決定依據綜合實力和平時表現,先在校內初選200名學生參加筆試。
盡管王玉權的物理成績獨當一面,但鑒于他日常的表現以及其他科目成績的欠缺,他還是被取消了參加考試的資格。王玉權心中萬分沮喪,好幾天不言不語。
后來,王玉權獲悉,是系主任掌握著報考學生的生殺大權,又聽說在選拔期間,學校里有托人情、送賄賂等暗箱操作問題,一股憤怒的熱血直往上涌。他執意認為自己被取消報考資格,是自己出身卑微、家境貧寒、沒有“關系”和“路子”的結果。這天吃過晚飯,王玉權把自己關在宿舍,用毛筆在雪白的墻上寫上了系主任的名字,然后用腳狠狠地蹬它,邊蹬邊發出沉悶的“哼哼”聲。不一會兒,他竟然手持一把菜刀,不顧同學們驚訝的目光,徑直沖了出去……
沒人知道王玉權當晚究竟做了些什么,不過令人驚奇的是,王玉權終于以外人無法理解的“壯舉”為自己贏得了一張報考通行證,被那所重點大學錄取為插班生。
二
來到沈陽,置身于這所歷史悠久的重點大學的美麗校園中,王玉權的心中充滿了自豪。然而,還沒有來得及過多地陶醉其中,他就感到了撲面而來的一股沉甸甸的壓力。因為無論是學費還是消費水平,這里都要比他原來所在的學校高得多,這對原本生活就捉襟見肘的他來說真是雪上加霜。
開學那天,家里給王玉權帶的錢僅僅只有500元,連學費的零頭都不夠。幸虧國家推出銀行貸款政策,這才為他解了燃眉之急。但生活費仍然是大問題,課余,王玉權不得不找家教做。可在人才濟濟的沈陽,想找份家教談何容易,外加人生地不熟,他自然處處碰壁。
這時,一位好心的同學把自己的一份家教轉讓給了他。王玉權勉強做了幾個月,就被雇主給辭退了,對方的理由是——“他的思維和表達方式有問題,再做下去會誤人子弟”。萬般無奈,他只得靠家里每月寄來的百八十元錢,一日三餐以饅頭和稀飯艱難度日。
2005年10月底的一天,輔導員問王玉權:“為什么50元班費還未繳上來?”王玉權漲紅了臉,一時說不出話來。輔導員見到王玉權那件薄薄的破舊黃毛衣的確讓人心酸,他還沒有見過這樣貧困的學生,于是索性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新買的西裝送給王玉權。王玉權接過來,打量了幾眼,突然用力往桌子上一扔,然后甩頭絕塵而去。他的這一舉動令好心的輔導員當場呆立在那里,感到實在有點不可理喻。
這件事被同學私下傳開了,王玉權從此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每天教室——食堂——寢室,這“三點一線”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他幾乎沒有任何業余愛好和朋友。
一次,王玉權因為家里郵寄的錢還沒到,要買飯票四處借錢無人理會。這時,外班隔壁寢室一位同學看他實在過得清苦,便主動借給他100元錢,根本沒打算讓他還。可王玉權接過錢后,左看看,右瞧瞧,還拿到陽光下照了照,卻問那位同學:“你這錢不會是假的吧?”那位同學差點沒當場氣昏過去,而他卻一把抓過錢,拂袖而去。
王玉權的一些怪異舉動使不少同學對他敬而遠之,他們叫他“撫順一怪”。王玉權還有一個裸睡的習慣,晚上經常脫得精光躺在床上。此外,他會時常上演“裸奔”的驚人之舉——夏天的傍晚,淋浴后,便在眾目睽睽下全身裸露沿著走廊直沖向30米外的寢室。有時候,他洗完澡后,竟會光著身子站在水池邊洗衣!對此,室友對他實在忍無可忍,卻又不敢“招惹”這個“怪人”,只得紛紛搬了出去,留下他一人獨守空房。
王玉權每月都會收到來自老家的一封信,有一次信的內容暴露了:“兒子啊,在省城,你不要與人家比吃比穿,而要比學習。將來,你要當博士!還要出國……”原來是他父親的家書。
三
王玉權在沈陽讀書兩年,竟沒有回過一次老家!根本原因當然是盤纏短缺,但同時王玉權也心甘情愿不回家,這樣一來他便有更多的時間為碩士入學考試做準備。
父親的教誨和碩士考試的來臨,使王玉權全身心投入到了學習中去。每天,他一臉木然地背著書包進教室或圖書館,一邊走路,嘴里一邊念著什么,直到很晚才回寢室。第二天一大早,他在走廊上高聲讀外語的聲音又把整樓層的人吵醒。熟悉他的同學對此充滿了反感,背后叫他“王有病”。
由于專注于考研,王玉權只對與考研有關的課感興趣,正常上課則變得心猿意馬,導致幾門課考試亮紅燈,幾次被校方黃牌警告。
一年一度的全國研究生考試日期漸漸逼近,王玉權的行蹤越來越詭秘,語言愈加怪誕。有時走在路上碰見一個熟人,他會突然大叫:“我要考X大,我要當博士!”一個周末,盡管附近學校電影院里放電影很吵,但有同學還是聽見王玉權突發的叫聲:“我想殺人!”隨即“砰——”的一聲,有拳頭重重地砸在門上。
“王玉權備考走火入魔了!”
師生們議論紛紛,但誰也不敢靠近他,背后議論的結果是:無論他能否考上X大,都可能是個悲劇!熟悉王玉權的同學更為他捏了一把汗:若他考上研究生,則皆大歡喜,無非經濟更加困難;但如果一旦考不上,他幾門課掛了紅燈,畢業和就業都將是一個嚴峻的問題。因為,這樣的“人才”,哪個用人單位會要呢?
四
2007年春節,王玉權仍然沒有回家,10斤大白菜和幾箱方便面成了他的“年飯”。
大年將近,王玉權在人去樓空的宿舍走廊里煩躁地來回踱步,然后開始逐個房間去敲門,他希望還有個人與自己說說話。敲到最后,總算找到一個在閉門的同學。那位與女朋友一起在寢室的同學,對王玉權這種不禮貌的來訪很是反感,關門謝客。不一會兒,王玉權再次來敲門,人家不給他開門,他就繼續使勁敲打,直到那談戀愛的同學拗不過他,最終讓他進去。那同學當著自己女友的面,耐著性子跟他聊時政、娛樂等一些話題,可王玉權幾乎對此一無所知。后來,那同學只得帶了女友一起上街,給他留下桌子上的一大堆雜志讓他打發時間。結果,王玉權什么也沒看進去,卻把那些雜志翻了個稀巴爛。
2007年4月,王玉權終于等來了一個好消息:在全國報考X大的理科專業生中,他名列第19名。然而,可惜的是,他的英語成績距離錄取分數線還差2分。王玉權又喜又憂,一邊求助于學校,另一邊也作好了來年再考的最壞打算。
5月,王玉權所報考專業的X大一位負責人前來講學,王玉權自然不會放棄這大好的機緣。學術報告晚上7點開始,他5點就在教室里占好有利地形。報告一結束,他馬上沖上講臺,遞上自己的考研成績單。同時,他的輔導員老師出于同情,也熱心地上前幫助他介紹一些情況……不久,好消息傳來:王玉權終于被X大破格錄取。
雖說是自費,但這件事足以在校園引起不小的震動。王玉權原來所在的那所撫順院校的負責人聞訊后,當即表示要為他召開慶功會,頒發獎金;曾經對王玉權不聞不問的一位有錢的沈陽親戚也突然來學校看望他,并主動提出擔負他3年讀研的全部學雜費……
但王玉權一一回絕了。命運的前后巨變使他認定這是“勢利”在作祟,因而他既不接受師專的獎賞,也不接收親戚的援助。相反,他開始在校園里抬起頭走路,嘴角時常泛起一絲微笑。而且,他開始漠視老鄉、周圍的同學乃至校園里的一切。
畢業離校前夕,與王玉權一起從撫順考來的老鄉紛紛相邀合影留念或聚餐,唯獨沒有人叫上他。王玉權這才意識到,自己幾年來因只顧著學習,一直疏遠了同學,不禁愧疚不已。但木已成舟,他依然我行我素,因為自己是X大的碩士生了。
因一心考研,王玉權幾門課未結業。按學校規定,下一年才能補考,也就是說他不能如期畢業。但最后,學校還是“寬容”地為他開了綠燈。
到了7月,當畢業生們紛紛離開校園,奔赴各自的工作崗位時,王玉權仍然滯留在學校的閱覽室里看書、背英語單詞。接下來,他要為三年后“考博”奮斗了。
告別了老師,告別了親友,2007年9月初,王玉權踏上奔赴X大的行程。但一個永遠的疑問被留下來:即使將來順利完成學業,考上了博士,他又能生活得怎樣呢?X大,這所中國著名高校之門,對于他來說,究竟是一架通向天堂之梯,還是一扇地獄之門呢?
后記:就本文主人公王玉權的經歷,筆者特地走訪了東北師范大學教育研究所所長、博士生導師金志成教授。在金教授看來,王玉權因為貧困而自卑,繼而發奮苦讀成功,他的人生經歷應該受到當代人的嘉許。然而,他在高壓狀態下的一番畸形人生表現,卻讓人為這個喜劇的結局深深擔憂。如何遏止青春期財富缺失帶來的生命陣痛,這的確值得我們全社會和教育者深思。
對王玉權,金教授還提出了自己的兩點建議:一是自己要及早認識到人格上存在的障礙,同時,周圍人應予以理解與關愛,矯正其種種“異常”;二是建議有關部門對他這樣的貧困生格外照顧,在心理醫生的幫助下,使其早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文中的主人公王玉權系化名。未經作者同意,本文拒絕一切形式的轉載,否則將視為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