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馬大叔張小平的博客上得知《世紀先驅林風眠》藝術展正在香港舉行,林風眠一直是我非常仰慕的大師。遺憾的是他的展覽極少,尤其是這么大規模,一次匯集了香港藝術館所收藏的27件作品,上海美術館的39件作品及林風眠義女馮葉所藏的49件,共115件作品。殊為難得,堪稱是林風眠逝世后最重要的一次展出。于是抽空飛到香港,買了最早的航班,本想看完當天趕回,但臨時決定第二天還得再看一遍,否則太不過癮。
見畫如人,畫為心聲。
大師的畫,用眼睛去讀,就有一種美在綻放。無論是《春》的田園美,《飛鶩》的韻律美;還是《琵琶女》的凄美,《雞冠花》的艷美,都讓人悅目、養眼。
大師的畫,用心去讀,就有一種力在釋放?!豆满F》的感動力,《痛苦》的震撼力,《靜觀世界》的穿透力……讓人賞心之后,還會動心、鉆心、刺心。他曾說:“畫就是畫鳥像人,畫花像少女……因為他說話了?!庇眯淖鳟嫞o筆下的萬物以生命,這就是林風眠作畫的魅力。
何也?孤獨之極,藝術所至。
孤獨是林風眠一生的寫真。他少年失母,青年喪妻、喪子,中年失業,老年離家。文革期間,飽受摧殘,將大量好作品或燒或作成紙漿放進抽水馬桶沖走,這是親手把自己的心血毀于水火之間,至此也沒能免掉四年零四個月的牢獄之災。
一個人,一生經歷了這么多的苦難。母愛、情愛、人性之愛、天倫之愛,如果這些都失去了,留下的還能有什么?孤獨,沒有愛的孤獨。
如此凄苦的人生足以從精神上摧毀脆弱的人,而他卻言“只要我的手還能畫,眼未瞎,就要活下去?!本褪沁@樣一個粗看不起眼、矮小而消瘦的老人,從不輕言苦難,卻總讓周圍人感受著平和、童真,在義女馮葉和學生吳冠中的回憶里都提到他的笑臉,微笑地傾聽,微笑地點頭,讓葉茂中這廝看他晚年的照片更感覺宛如童話中的智叟,神話中的風骨仙人。
難怪1980年林風眠去香港中文大學參觀、座談,學生無不贊嘆:“這么老,這么有趣,這么可愛。”這便是大師做人的魅力。
何也?孤獨之極,人格所至。
如果說生活的孤獨境遇更多是被動與無奈,藝術道路的孤獨求索卻出于他心甘情愿的堅持,無悔的選擇。這是一條融合中西繪畫藝術的新途徑,它充滿荊棘,每走一步都面臨被質疑和否定,對生活默默承受的他卻從未在這條藝術道路上退卻和讓步。他的遠行,為藝術而活,為藝術而剛烈。
青年時代他就抱定了“我下地獄”、“為中國藝術界打開一條血路”的決心。二十六歲在蔡元培的器重下,回國赴任北京國立藝專的校長,他力排眾議聘請了法國畫家克羅多和國畫大師齊白石都來校任教,對融合中西藝術的教學實踐進行大膽嘗試,“嚴格的基礎,自由的創造”是他一貫的教學主張,他不給學生以畫法,而給學生以藝術的觀念,幫助他們發現自己,在發現的過程中找到自己。大師的治學,可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并薪傳了吳冠中、趙無極、李可染、朱德群等一眾巨匠,堪稱當之無愧的一代宗師。
為藝術柔弱的他上善若水,風風雨雨幾十年,為了畫畫,他與世無爭,能伸能屈,隨遇而安,沒有筆自己作筆也要畫,沒有畫室住在倉庫里更要拼命地畫,畫畫就是他的生命。這條路他自知艱難卻更心向遠方,為藝術而執著的一意孤行。
探索中西畫溶入一爐是他的追求,推進中國美術向現代轉換是他的夢想。幾十年路漫漫其修遠,他矢志不移中西求索著,所幸林風眠的最后十四年是在香港度過,香港為晚年林風眠藝術的變革提供了條件支援。林風眠在香港生活安定,作品改以豪邁的筆觸、配以斑斕色彩,帶出強烈的表現性。
但我個人還是偏愛林風眠六十年代的作品,相比他晚年的作品畫境更為蒼茫蕭索。那時蘆葦飛鶩的題材也更能打動人,大多數作品畫面遼闊淡遠,如夜幕降臨或山雨欲來,蘆葦搖曳;時而孤鶩、或兩三飛雁,逆風疾翔。意境清逸而略帶沉郁,更易引起我們對大師孤獨求索的心靈震撼和共鳴,回望那凄清卻又星光燦爛的歷程,葉茂中這廝心中由衷地感動并為之喝彩!
正如英國學者蘇立文說:“有哪一位中國藝術家在20年代是一位大膽的創新者,而60年以后,仍是一位大膽的現代畫家?!边@就是大師信念的魅力。
何也?孤獨之極,信仰所至。
大師走了,我們失去一位中國近代美術教育的開拓者、一位“中西調和”的探索者、一位中國畫革新改良的實踐者。
林風眠的一生為二十世紀中國藝術史寫下豐盛的一章,這一章節我們能理解多透多深,要看后行者的理解和悟性,相信隨著時代的推進大師的畫將會與國人越來越近。
孤云獨去,留下的依然是大師留戀的藝術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