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在第26屆“金雞獎”頒獎會上,與星光熠熠的劉嘉玲同享影后桂冠,顏丙燕的名字也許還一如從前的陌生。仿佛一夜“飛上枝頭做鳳凰”的顏丙燕,其實是演技非常了得的實力派演員、圈中公認的最低調樸實的鄰家女孩。而她最讓人稱道和感動的,是對已故母親的眷眷深情……
母愛一路護航,女兒成名欲反哺,卻天降不幸
由于父母工作繁忙,顏丙燕很小就被送到了山東老家爺爺奶奶身邊,直到上小學時才被接回北京。小學5年級,顏丙燕考上了北京歌舞團的舞蹈班。對此,母親卻持反對態度,一方面小時候丙燕的學習成績很優異,母親希望她將來能夠考上大學,有一個好的歸宿;另一方面,出于對女兒的疼愛,母親深知,想要成為一名專業的舞者就意味著將要踏上一條十分艱辛的道路。顏丙燕卻對自己即將展開的藝術生涯滿懷好奇與期待,她堅定地說:“媽,我不怕苦,也不會哭。”
顏丙燕的豪言壯語只過了一星期便土崩瓦解。剛開始的幾個月,不論男孩女孩,都是一邊哭一邊練基本功。有很長一段時間,丙燕每周回家前,都要將自己仔細“打扮”一番:不管多熱的天,都要穿上長衣長褲,以免被父母看到青一塊紫一塊的淤傷。
1989年,顏丙燕學成畢業,留在北京歌舞團成為了一名專業的舞蹈演員,母親也為女兒這些年的努力而驕傲不已。1994年一個偶然的機會,顏丙燕出演了香港動作電影《異域擒兇》的女主角——一個身手不凡的內地女特警。憑借著深厚的舞蹈功底,她成功地完成了片中大量精彩的動作場面,博得了香港導演李釗的高度評價,找顏丙燕的戲逐漸多了起來。但母親依然不愿意女兒涉足影視圈,她覺得女兒溫厚純良的個性在影視圈里會吃虧的。
誰也沒想到,1998年底揭曉的中國電視金鷹獎,將 “最佳女配角”的獎杯送到了顏丙燕手中,她在《紅十字方隊》中的表演無可挑剔。當時正值歌舞團改制,團里對他們加強了管理,外出演戲受到了限制,致使顏丙燕第一次要在舞蹈和演戲中作出選擇。雖然當時她已經對演戲充滿了熱愛,但做一個優秀的舞者畢竟是她最初的理想,并且已經為之付出了10多年的汗水與努力。
在猶豫不決之時,顏丙燕主動找母親交流。母親看到了女兒的成績,理性地幫她分析舞蹈演員與影視演員之間的差別,最終的決定是鼓勵女兒投身影視圈。母親的分析不是沒有道理的,影視表演不但在表現方式上比舞蹈更豐富,且藝術壽命也更長久。第二天,顏丙燕放棄了北京舞蹈團的“鐵飯碗”,做了一名個體演員。
丙燕是個孝順的孩子,涉足影視圈頭幾年的全部積蓄給家里買了套房子,把父母從原來十幾平方米的小平房接到了三室一廳的大房子里。因為工作的特殊性,很多時候要早出晚歸,怕影響家人休息的顏丙燕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就在顏丙燕躊躇滿志的時候,母親卻病了。丙燕陪她到醫院檢查,得到的診斷結果是:更年期綜合征,她這才放了心。可過了一個月,母親的腿越來越疼,咳嗽也越來越厲害,顏丙燕連夜趕回北京,跑了幾家醫院,答案還是一樣。只不過醫生的語氣不再肯定:“查不出什么病因,應該還是更年期綜合征。”
直到一天早上母親起床,一個踉蹌摔倒了,顏丙燕才意識到母親病情的嚴重性。跑了多家醫院之后,母親被確診為極其罕見的“結締組織未分化”!此病造成的最直接后果就是免疫力低下,母親右腿里還長了一個結核,由于之前誤診耽誤了寶貴的治療時間,結核已蔓延到整條腿,膝蓋也壞了,病情在進一步惡化……
當晚,母親直接住進了醫院。“你們怎么這個時候才把病人送來?耽誤得太久了。”醫生的責備讓顏丙燕自責不已。自己只顧著拍戲,即使回家也總是來去匆匆,根本沒機會跟母親好好說說話;因為自己的粗心,因為自己的忙碌而忽略了母親的健康狀況。那時的丙燕,全部心思都在她熱愛的表演事業上,而母親也正是因為看到了女兒對工作的這份狂熱,所以在面對女兒時總是會有意隱瞞自己的病痛。
推掉一個又一個片約,挽救母親是平生最大的事業
“得了‘結締組織未分化’這種病,一般只有3年左右的時間,這還是保守的估計。”醫生的話如同宣判了死刑。母親是家里的支柱,大事小事都要她打理。家人早已習慣被母親照顧著、叮嚀著,顏丙燕從未想過母親也會生病,也會脆弱到需要被人小心呵護。
顏丙燕的孝順是從媽媽那里學來的。在生活最艱苦的時候,媽媽每個月都會從微薄的工資里抽出錢來寄給父母和公婆,就是這樣一個充滿了艱辛但又不失溫情的家庭,給了丙燕一顆善良、樸實、正直、堅強的心。
母親吃了一輩子的苦,是最能扛的,不到疼得實在受不了,她絕不肯在女兒面前顯現出些許脆弱。丙燕跟家人達成默契:“無論母親的病情怎樣,都要讓她保持樂觀的心情。要給母親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醫生,錢不夠沒關系,我可以演戲,我可以掙錢。”
這時的顏丙燕,事業正處在上升期,找她拍戲的電話越來越多。可是為了可以離母親近一些,那時候她接戲都會有選擇性地問一句:“你們的戲在哪里拍?我需要離開北京嗎?”那段時間,打電話給顏丙燕的導演總是很納悶:顏丙燕怎么啦?她一向跟每個劇組都相處得很好,現在怎么突然變成了這樣?甚至還提出近乎無理的要求“戲如果在北京拍,我就演” 。只有丙燕自己心里清楚,從小就學舞蹈離開家,工作之后又長期在外地拍戲,跟母親相處的時間實在太少了。她要在母親剩下的這幾年時光里多陪陪她,盡量做到讓她快樂。
從1998年到2001年的3年時間里,因為顏丙燕近乎苛刻的要求,如“只能在北京周邊拍戲”“一旦母親出現情況,一定要準假讓我趕回去”等,再加上她糟糕而焦慮的心境,她能交出來的像樣的作品寥寥無幾。
這3年,顏丙燕的生活變得異常簡單。家里、醫院兩點一線,偶爾接戲也是來去匆匆。常常提著行李在病房里跟母親告別之后直接去劇組,戲拍完了拒絕任何活動又連夜趕到母親身邊。
這段期間,生活不能自理的母親在女兒面前表現得很堅強。因為長期藥物治療,吃不下東西,往往是吃了就吐,每天吃大量的藥,被冰冷的醫療器械無休止地折磨,而女兒一旦出現在身邊,她就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并無大礙。
2002年春節一家人過得格外開心,卻又小心翼翼,在親情寸步不離的護佑下,母親成功跨過了醫生所預言的3年關卡……
拒絕回歸都是愛,天堂里的媽媽是否安好
母親的病已經耗盡顏丙燕幾年來的積蓄,她意識到自己必須從對演戲近乎抗拒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去用另一種方式為母親而戰:接相對多的戲,為母親掙醫藥費,讓她在世間多留一段時間。
每天拍完戲,助理都會自覺地將手機交給顏丙燕,打電話給爸爸,詢問媽媽的情況。實在不能協調,必須飛離北京拍戲的顏丙燕24小時開機,只為了那個危機四伏的“萬一”。現在,她跟媽媽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從死神手里搶回來的,絕不能有任何遺憾。
母親的病情時好時壞,報病危的情況出現過好幾次。每一次,接到電話的顏丙燕都二話不說跟劇組請假,連夜趕回北京,趕到陷入昏迷的母親身邊。直到母親醒過來,她才又懷著歉疚的心情趕回劇組,拼了命補回自己落下的戲。
2004年年底,接拍了《誰為愛情買單》的顏丙燕不得不遠離母親到深圳去拍戲。因為是女一號,顏丙燕每一天的戲都排得滿滿的,她的心里也滿是期待,期待戲早點拍完,她好早點趕回北京陪母親。
戲一直拍到2005年初,只差兩個星期就殺青了。那天,與王志飛拍一場室內戲,一進門,顏丙燕就感到隱隱地不安,但又說不出是為什么,覺得心里沒著沒落的。她依照劇情安排走到門邊,豎在墻邊好好的柜子忽然倒了下來,她躲閃不及,手臂被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一邊包扎一邊覺得心神不寧的顏丙燕,拿出手機給父親打電話,旁敲側擊地問:“我媽今天怎么樣?吃飯還好嗎?”“好著呢,你放心。”父親那顯得很輕松的語氣并未叫丙燕完全放下心來,她總覺得有什么事要發生。這可能就是人們所說的母女連心吧。
晚上拍戲時,助理急忙跑來叫顏丙燕接聽爸爸打來的電話:媽媽又報病危了……顏丙燕找到劇組請假,這是拍戲最緊張的時候,她請一天假劇組就要停一天工。但是顏丙燕的孝順感動了大家,劇組決定:就是停拍也不讓丙燕留下遺憾。第二天早上,顏丙燕正準備訂機票,父親的電話又來了,說媽媽醒了,早上吃了3顆草莓,還說要爸爸轉告丙燕安心拍戲,不要著急。媽媽吃東西了!顏丙燕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因為當時媽媽的病情已經超越了醫生的判斷,所以,無論是醫生還是家人,都只能靠著這些年護理媽媽的過程中所總結出的經驗來判斷母親的病情—— 媽媽只要能吃東西,就是過關了。
《誰為愛情買單》殺青后,顏丙燕推掉所有片約,她要一心一意地守候在母親身邊。顏丙燕深刻地體會到了在悲喜之間瞬間轉換的感覺。不光是她,還有父親。父親從前是個性格開朗的人,會好幾種樂器,有父親的地方就有音樂。但自從母親病倒之后,父親在一夜之間老了,頭上多了幾許白發。他心愛的樂器蒙上了灰塵,歌不唱了,人也沉默了許多,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母親的每次病危對他都是一次沉重的打擊,看著父親整夜孤獨守候在醫院走廊里的落寞身影,顏丙燕覺得心一陣陣地疼。但當父親轉身走進病房,握住母親的手時,一定是滿臉燦爛的笑。
一家人都在演戲。身為演員的顏丙燕清楚地知道,這場因愛而上演的戲,演得多么痛徹心扉。
2005年7月17日,母親再一次病危,晚上顏丙燕一直陪在床邊。經過一天的搶救,一直在昏睡的母親忽然醒來喊餓。守在床邊的顏丙燕欣喜不已:母親又能吃東西了,趕忙喂母親吃了幾片面包。之后,母親說:“咱們娘兒倆聊聊天吧……”顏丙燕陪母親開心地聊了起來,因為醫生讓媽媽少說話,顏丙燕就讓她多聽少說。母親的內臟正一一衰竭,情況非常危險,但母親突然活躍的表現讓她認為母親又一次戰勝了死神。
7月18日早上父親來接班,顏丙燕像往常一樣跟母親告別:“媽,我回去了。”母親意味深長地說:“回去一定要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再見。”顏丙燕一愣:母親之前從不說“再見”的。走到電梯口,她回頭,透過打開的病房門,看到母親躺在病床上,那么瘦小虛弱,但卻一直注視著自己微笑。
回到家剛剛洗個澡,顏丙燕手機響了。爸爸打來的,語氣很焦急:“你媽媽,不行了……”瘋狂地跑下樓,打車趕到醫院,媽媽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像每一次接到媽媽病危通知書一樣,守在病房外的每個人都滿心忐忑,總希望奇跡能再一次出現。
然而這一次,再沒有奇跡發生。下午1點,母親走了。
之后那段日子里,很多細節顏丙燕都記不清了。只知道那段時間什么人都不想見,什么電話都不想接,拒絕接受任何工作,只是呆呆地坐在屋里,看著窗外的天一會兒亮了,一會兒又黑了。短短幾天,顏丙燕瘦了10多斤!身邊的朋友們也都在勸她:丙燕,你這樣可不行,你要振作起來。但那時的顏丙燕脆弱得很,任何一絲絲可以勾起關于母親的回憶都會讓她淚水滂沱,正常的生活和工作似乎是遙遙無期的。
2005年9月,經好友介紹,顏丙燕接到了導演莊宇新的電話,說手上有個劇本叫《愛情的牙齒》,小成本制作、自己投資,希望顏丙燕看一下。顏丙燕當時正處在也想回歸正常的生活但卻無法自拔的狀況中,朋友們的鼓勵讓她懷著僥幸的心理去見了莊宇新導演。但當工作真實地擺在眼前時,她又退縮了。那時的她,因為身心狀況不好,所以在面對工作時沒有感覺、沒有熱情,更不自信。這次與導演的見面, 在她拿了一套劇本之后便草草收場了。
劇本在桌上放了一個星期。等顏丙燕緩過神來,拿起劇本翻看的時候,卻忍不住一口氣讀完了。女主人公錢葉紅的三段情感故事激起了她久違的創作欲望,可她依然對自己的狀態沒有信心,因此沒有主動給導演打電話。1個月之后,莊宇新導演再次打來電話,希望能夠再見一次。在這次見面中,顏丙燕了解到了關于《愛情的牙齒》背后更多的故事,比如導演寫這部戲多年,劇本改了又改;比如找不到投資,為了拍這部戲,莊宇新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積蓄;導演的妻子雖然當時有孕在身,卻還在為了這部戲四處奔忙。這份狂熱的執著沖擊著顏丙燕的創作欲望,她決定幫莊宇新一個忙,也給自己一個機會,無所謂片酬多少,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
戲拍到三分之一,第一批樣片出來,但由于技術上的問題,導演覺得不滿意,在資金已經十分緊缺的情況下決定重拍。顏丙燕一點都不在意,用“化悲痛為力量”來形容此時丙燕的狀態似乎再貼切不過了。
11月2日,在接受本刊專訪時,顏丙燕說:“這部戲拯救了我。”只有她自己能明了這份“拯救”的重要性。誰也沒有想到的是,這次“拯救”直接將顏丙燕送上了中國電影的最高領獎臺——金雞影后。當大家都在祝賀她的時候,她卻一次又一次想起了母親的叮嚀:叮嚀她要踏踏實實地做人,踏踏實實地演戲,做一個踏踏實實的演員。那一刻,丙燕看到了天堂里母親的微笑。
(責任編輯/玄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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