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歸根結底,是一個物質存在,很容易受損傷,卻不容易修復。”
英國作家伊恩·麥克尤恩的《贖罪》,用長篇小說的篇幅向我們表述了這樣一個淺顯卻需要花費一生時光才能感知的道理。盡管小說除了尾聲,都采用第三人稱敘述,但讀者卻更容易將它視作主人公布里奧妮的第一人稱敘述,也是她一生懺悔的寫照。
威嚴的哥特式建筑、油亮而廣闊的夏日草坪、一望無際的蕁麻叢、仿制的貝尼尼海神噴泉、吊詭的人物對話和眼神……20世紀30年代的塔利斯莊園莊嚴而神秘,但作者的筆觸卻時不時地要對莊園那幾分世俗的低下品位揶揄一番:“無論什么光線,都不能掩蓋塔利斯家的房子的丑陋——只有四十年的歷史,鮮艷的紅磚,矮墩墩的外觀,還有鉛框的窗格和龐大的哥特式設計;而這些,總有一天要被佩夫斯納之類的建筑師在哪篇文章里斥為機緣不善的悲劇,或被哪個現代派青年作家貶為‘毫無魅力’?!边@一切,都源于塔利斯家的祖父從小在五金店長大,所以房子處處都烙上了他的品位:穩固、牢靠和實用。
英國這樣做派老套的房子里,時常能孕育出幾個敏感、早熟、有著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并且愿意將它們付諸筆端的女孩子?!囤H罪》的主人公布里奧妮就是這樣一位。全文開篇就悉心向讀者講述了13歲的布里奧妮打造的劇本——《阿拉貝拉的磨難》,這是一個難逃窠臼的富家女愛上惡貧兒、被始亂終棄后又重獲新生的故事。這個劇本帶有過于明顯的指向性,心思縝密的讀者在第一頁幾乎就可以斷言整個故事的發展趨向。果然,它是個一語成讖的魔咒,布里奧妮的姐姐塞西莉婭就陷入了她妹妹無意間設置好的悲慘命運里:她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仆人的兒子羅比,哪怕在全世界人(當然是以布里奧妮為首的)都冤枉羅比是強奸犯的時候,還甘愿脫離富庶的家庭,耐心等待心上人的歸來。但年輕的執拗敵不過命運的捉弄,二戰的硝煙和敗血癥在1940年的6月奪去了羅比的性命——是在敦刻爾克大撤退的最后一天。塞西莉婭也在同年的貝爾罕姆地鐵站爆炸中喪生。當然,那個時刻,18歲的布里奧妮已經意識到當年所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也試圖給姐姐發過信函、起草新的草案來推翻她五年前的供詞,但一切都為時過晚了。
我在閱讀小說時,有一個古怪的習慣——會對所謂的“反面角色”傾注更多的心力,因為正是由于“反面角色”的出現,才給小說提供了發生沖突的機會,況且有的時候,他們也未必徹徹底底的壞。這篇小說的長度容納下了四個“壞蛋”,且聽我一一道來。
13歲的布里奧妮在童年就顯現出虛構作品的能力,她想象力豐富、措辭富有節奏和韻律,擅長無中生有地編撰故事,是天才型的作家,也是由一個懷疑論者成長起來的反面角色。當她透過夏日午后的窗戶看到姐姐塞西莉婭在羅比面前驕傲地脫下外衣,躍入噴水池中,就開始斷定事情出了差錯——羅比已經用他的目光奪去了塞西莉婭的貞潔,在布里奧妮眼中,他幾乎已經同強奸犯劃上等號了。隨后,事情的發展陰差陽錯地都吻合了布里奧妮的想象:她收到一封“色情狂”羅比給姐姐錯發的信件,那里面帶有“陰部”這樣在布里奧妮的小腦袋里最下賤不堪的詞匯;她無意目睹了羅比和姐姐在圖書室里兩情相悅的性愛場面,卻始終認為是一場侵犯;上天再以犧牲另一個女孩子——表姐羅拉的清譽,成全了布里奧妮如野草瘋長、野馬狂奔般的想象,作為羅拉被強奸事件的唯一目擊證人,布里奧妮的信口雌黃直接把羅比送進了監獄。當所有的讀者都為這個刁鉆、古怪、乖戾、卻也充滿愚蠢正直感的小姑娘的荒唐舉動抓耳撓腮不知所措時,作者在第二部分的慘烈的戰爭場面中穿插了羅比的一個溫情回憶,那就是1932年6月的一天,布里奧妮大約十歲,剛剛開始寫小說,故事無非都是“愛情的萌發、困難的克服、重逢和婚禮”,布里奧妮在河邊試探性地躍入湍急的水流中,羅比救了她,于是她抬起下巴,勇敢地對羅比說道:“我愛你。”她說的時候眼睛眨得飛快,她為自己揭開了這一重大事實而眼繚目眩。嗚呼!于是我們明白了,布里奧妮那些虛偽的正直感掩蓋不了愛情的失意、對姐姐的嫉妒和對羅比的憎惡互相交織在一起的可怕情緒。而在戰時,她卻迅速轉型,成為另一意義上的理想主義者,以為憑借一腔熱情就可以換回姐姐與羅比的信賴,她的極端心態又導致了一場別扭的乞求式的見面。對于這次轉型,作者那些不太自然的鋪陳顯然叫讀者很不過癮。

再來看看劇中另一個姑娘——表姐羅拉。因為父母的離異和母親的獨自偷歡,羅拉不得不帶著雙胞胎弟弟來到塔利斯家。這是作者站在布里奧妮立場上最厭惡的女人。之所以不稱她為“女孩”,因為她倚仗著自己比布里奧妮大兩歲的優勢,處處顯現出對事情發展的恣意操縱,對布里奧妮的戲劇表演非但懷有敵意,還悄悄地暗中破壞,她的心智已遠遠超越了一個15歲女孩的天真無邪。她那詭異的自私心,在布里奧妮母親看來,很大一部分是遺傳因素,“羅拉和她母親一樣,在搶風頭方面是不甘人后的?!^承了她母親的稟性。……驅使他人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而自己卻還能問心無愧?!?布里奧妮母親是個身體欠佳、嗅覺敏銳的偉大預言家,她不但看出了羅拉那不同尋常的邪惡心態,并為她的悲劇事件埋下了伏筆。果真,在雙胞胎出走的那一夜,這個姑娘被強奸了。
強奸她的人叫保羅·馬歇爾——發戰爭財的巧克力大亨,也是布里奧妮的哥哥利昂引狼入室的朋友。但是,直到小說接近尾聲,這個強奸犯才逐漸浮出水面——而且,最令人叫絕的是:他不但沒有受到懲罰,還與羅拉結了婚。你看,作者說:“要同強奸自己的人結婚,這該是多美好的姻緣呀?!蓖饷娴氖澜绶蟹从欤鹫?,但作者從殘忍中還拿這兩個人尋起了開心,這種病態而荒誕的幽默場景在陰翳的二戰背景下,簡直堪稱一出充滿黑色幽默的喜劇。無論是布里奧妮,還是羅拉,抑或保羅·馬歇爾,都是作者用來突出描寫現實世界混亂不堪以及個人與世界緊張對峙的棋子。并且通過——布里奧妮執意參觀他們倆婚禮過程卻無可奈何——這一事件將緊張對峙感放大、扭曲、變形,使之更加荒誕不經、滑稽可笑,但也同時更令人感到壓抑和沉悶。
布里奧妮與羅拉從小說一開始的1935年就開始進行一場長達60多年的人生較量。這場較量微妙而滑稽。表姐羅拉是布里奧妮認為不可以相信的“紅頭發女人”,但當面對假想敵羅比時,她們兩個又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分享了一些諸如“陰部”字眼的秘密。或許在學識與家庭條件上,布里奧妮略勝一籌,可就因為兩年的錘煉,使得她在追趕羅拉的旅途中永遠顯得力有未逮。盡管她在羅拉那荒唐的、與真正的強奸犯結合的婚禮上怒目而視,渴望給羅拉的心理造成壓力,但“羅拉噘了噘嘴,將目光投向前方,然后,走了?!庇捎诓祭飱W妮給羅比帶來的那場牢獄之災,是在心照不宣的情況下與羅拉、保羅·馬歇爾密謀而成,所以人生較量的對手中,也加入了保羅·馬歇爾這位新的成員。當77歲的布里奧妮與保羅·馬歇爾夫婦在博物館門口邂逅,她情不自禁地想:“也許我會比保羅·馬歇爾長命,但羅拉肯定比我長命。”“我向來認為上層社會豪奢的生活加上香煙會要了她的命。甚至在我們五十多歲時,我就那么認為了,可到了耄耋之年,她卻煥發出一種如饑似渴、洞察一切的神情。她這位自命不凡的姐姐,總比我搶先一步,可是在那件最重要的事情上,我最終卻要比她先行一步,盡管她會活到100歲的?!睂е虏祭飱W妮最后敗下陣來的,是那該死的血管原發型癡呆癥。這個疾病太賦隱喻色彩,讓敏感的讀者絕不能放過——它是慢慢地侵蝕著布里奧妮的大腦,為她的浪漫人格逐漸地劃上句號,在這里,這種并非一下子崩殂的疾病轉化成了懲罰,是布里奧妮遲到了60年的人生審判??赡菍Ψ驄D還在逍遙——以上流社會的精致面貌逃避著因為下流勾當而應有的贖罪。小說的結尾就是這樣逼視和拷問著人心與社會,叫人不得不心驚膽戰地低下頭看看自己。

三個所謂的反面角色都歷經風雨,自顧自屹立著:布里奧妮成了著名作家;保羅·馬歇爾是成功的企業家,“他對世界的善行經常被人傳頌”;最妖嬈是養尊處優的羅拉,濃狀艷抹,朱唇厚粉,步伐矯健,精力充沛……他們三個正如塞西莉婭從小鄙夷的塔利斯莊園,在小說最后升華成了百年老宅……于是,那第四個被作者提及的導致悲劇的協同者正漸漸消失在歷史的帷幕中,那就是——戰爭。小說的第二章是男人的戰場,作者完全擯棄了第一章中對表面恬靜、內里波濤暗涌的英國莊園生活的迷戀,轉向硝煙彌漫的、布滿車輛、彈坑、碎片和尸體的法國,在敦刻爾克的海灘上,士兵們漫無目的地躑躅徘徊。羅比在殘酷的二戰面前,“從過去的種種美夢中清醒過來”,他“沒有責任感,對往昔毫無印象,對未來摸不著頭緒;要去哪兒,打算干什么,他一概不知,也不想弄明白。他只發現自己思維混亂,得過且過。”參軍使羅比擺脫牢籠,但卻走上了另一條不歸路:高燒不止的羅比在敦刻爾克大撤退的最后一天——從法國回英國的前夜——向他的戰友保證好好休息,“我保證,你不會再聽到我說一句話?!弊源酥?,他就長眠不醒了。小說的第三章是女人的戰場,在后方的醫院里,18歲的布里奧妮步姐姐的后塵,成了一名實習護士——雖然這個橋段在小說出版之時,被人詬病為抄襲英國護士文學與醫院小說名家露西莉亞·安德魯斯(Lucilla Andrews)的《沒時間浪漫》(No Times for Romance)——她的神經和讀者的神經一樣,被從前線救回來的傷員那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受傷方式不停地刺激著。當面對從敦刻爾克歸來的士兵,她心里的隱痛總是:“如果羅比真有個三長兩短,如果羅比和塞西莉婭永遠不能重聚……”戰爭從一個方面,加重了布里奧妮的罪惡感,使原本已經存在的悲劇具有更加惡化的效果;但是戰爭也從另一個方面使布里奧妮得到解脫,既矛盾又自然。當布里奧妮在虛構里最終尷尬地面對羅比時,她“不禁暗暗一怔。難道這一切都是她的過錯嗎?該不會也是戰爭惹的禍吧?”她悄悄把責任轉嫁到了更強大的“壞蛋”上,讓讀者漸漸忘記她的密謀雖然微小,卻足夠致命。戰爭就是這個一個怪異的合謀者,由于它的介入,把精神上受過傷的人,赤裸裸地以物質形態呈現出來,再一并把這些肉體消滅,于是,精神傷害的罪魁禍首們在自我麻痹式地承受著道德審判時,依然完好無損地生活著,而受害者卻永遠也沒有機會為自己辯白了。至此,我們終于明白,人,那很容易受損傷的部分,除了肉體,還有精神,永遠也沒有辦法修復。于是,“贖罪”只是布里奧妮的一廂情愿,對于別人,根本無從談起。
小說的尾聲,殘缺的塔利斯一家聚在莊園,為著名作家布里奧妮舉行77歲生日的派對,家族的后代們給了她一個莫大的驚喜——64年前因為得不到雙胞胎表弟的支持、同時遭到表姐羅拉暗中破壞的劇本《阿拉貝拉的磨難》重見天日,并被成功地表演了:
這是一個關于率性的阿拉貝拉的故事,
她與一位外來的小伙子出走私奔。
未經同意就擅自離家去了伊斯特本,
貧病交加,她口袋里只剩下最后的六便士。
看到自己的長女如此潦倒終生,
她父母的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悲憤。
這些出自那個好管閑事、自命不凡、沾沾自喜的小姑娘之手的句子,在事后讀來叫人惶恐不安。人生里的每一次因緣際會都是有意義的,這些句子也是如此??上祟愄w鈍了,當時都無法感知?!囤H罪》是一個典型的“框架故事”(frame-story),以《阿拉貝拉的磨難》開篇,也以此結語,這種“戲中戲”的效果,給予我們更多一重的視野來關照整個篇小說,正是在《阿拉貝拉的磨難》中,布里奧妮展現了她業已形成的自我觀念,也靈異般地預言了整個故事的走向。而在她生命行將走到盡頭的晚年再一次用濃墨重彩描繪這個劇本,強烈的諷刺感是不言而喻的。令人感到可惜的是,在2007年根據《贖罪》拍攝的同名電影中,這段《阿拉貝拉的磨難》的表演被改成了布里奧妮接受電視脫口秀節目的采訪,持重的老太太閃爍著滿面的皺紋,講述自己一生的罪孽。最后,還夢幻般地出現了羅比和塞西莉婭兩人在海邊流連、幸福地互相依偎的場景。與小說相比,電影中的悲劇氣氛被明顯地削弱,不可不謂一個遺憾。
當然,《贖罪》還是為作者伊恩·麥克尤恩引來一片叫好,這個遺憾也沒有阻止由該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在編劇罷工、儀式慘淡的第65屆金球獎上毫無創意、四平八穩地獲得了“最佳劇情類影片”,只因為《贖罪》這部氣氛壓抑、豐富含蓄、充滿張力的“戰爭愛情史詩”“最像最佳影片”。不過,還是感謝敦刻爾克海灘上那個難忘的長鏡頭,士兵象螞蟻一樣匍匐在海岸線上;感謝身高僅1.70米的英倫帥哥James McAvoy扮演了忠誠而迷人的羅比;Sairse Ronan扮演了陰郁的、充滿思慮的、叫人害怕的13歲少女布里奧妮;Venessa Redgrave扮演了坦白的、有力的77歲的老年布里奧妮;Juno Temple扮演了紅頭發的、尖刻而虛偽的羅拉……相形之下,Keira Knightley扮演的塞西莉婭則精明淫蕩有余而真誠坦蕩不足(誠然,小說中的塞西莉婭在一開始確乎是一個狡猾、尖酸的角色,她在羅比面前脫下外衣躍入噴水池,也很有幾分勾引的意思),從頭到尾的氣呼呼的神情也叫觀者疑惑;18歲的布里奧妮的扮演者Michelle Duncan則被她那雙澄澈的大眼睛出賣了,那里沒有細致的陰郁和敏感,只是兩個空洞。
小說《贖罪》的扉頁上,躺著簡·奧斯丁《諾桑覺寺》里的話:
“……我們所受的教育會叫我們犯下如此令人發指的行為嗎?我們的法律會默許這樣的暴行嗎?像英國這樣一個國家,社會文化交流具有堅實的基礎,每個人都受到左鄰右舍的監視,阡陌交通、書刊報紙使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倘若犯下了暴行能不為人所知嗎?……”
《贖罪》不正是對奧斯丁故事、奧斯丁風格最好的戲仿嗎?而看了電影《贖罪》,會心一笑,終于明白原來不光是戲仿,還隱藏著互文:電影《傲慢與偏見》里的美女Keira Knightley和《成為簡·奧斯丁》中扮演達西人物原型的James McAvoy在《贖罪》里順利會師,成為一對恩愛的情侶,難道不是奧斯丁作品的絕妙互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