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澤森的畫是典型的“嶺南派”特色,而且是“嶺南派”發展到現階段的新特色畫。有人稱之為“新嶺南派”,也未嘗不可。
“新嶺南派”繼承了“嶺南派”的藝術精神和觀念,但又有所發展。

先談繼承。“嶺南派”的幾位創始人提出“折衷中西”,“擷中西畫學所長,互作微妙的結合”(高奇峰語)。高劍父還說:“對于繪畫,要把中外古今的長處來折衷地和革新地整理一遍,使之合乎中庸之道,所謂集世界之大成。要有國畫的精神氣韻,又有西畫之科學技法。”又說:“汝希望這新國畫,成為世界的繪畫。”古今中外的長處都有,這就是“嶺南派”的特色。所以“嶺南派”有兩個源頭,一是傳統,二是西方。
“傳統”的源頭是通過居巢、居廉兄弟學習內地的。“二居”原籍是江蘇揚州寶應縣,后落籍廣東,又應東莞張敬修及其侄子張嘉謨之邀,長期居住東莞。居廉的藝術鼎盛期也是在東莞時期。所以,“嶺南派”的一個源頭也就在東莞。居廉的畫師法惲南田。“嶺南派”的“二居一陳”都是居廉的學生。他們是通過居廉學習內地傳統。“二高一陳”都留學日本,他們通過日本學習西方,當然也學習日本。
黃澤森長期在東莞工作,他出生于廣東省順德市,也就在東莞市附近。他大學畢業后一直在東莞市生活,現任東莞市美術家協會主席。東莞市正是“嶺南派”的源頭重鎮,黃澤森在這里,真是得天獨厚。
黃澤森在廣東人民藝術學院和廣州美術學院學習過,學的是經過消化了的西式教育,他的老師楊之光是徐悲鴻的學生,徐悲鴻留歐8年,回國后,把歐式的美術教育帶到中國,又經楊之光帶到廣州美術學院,黃澤森曾得其親炙。而且黃澤森也認真研究過西方的繪畫和西方的其他文化。他多次去國外,尤其是去歐洲、美洲,考察美術,去博物館、美術館中研究西方大師們的杰作。

所以說,黃澤森學習繪畫藝術的兩個源頭,一是“傳統”,二是“西方”,也正和早期嶺南派是一致的,而且他得到的也都是正統。他自己說“走的是正道”,這是符合實際的。
但早期的“嶺南派”是以畫花鳥為主的,雖然也畫人物,但只是偶爾為之。“新嶺南派”的畫家們則以人物畫為主,其中以楊之光的人物畫最為突出,也最具代表。楊之光的畫以中國畫的筆墨技法表現出西洋式的素描效果,十分逼真,嚴謹而準確,大異于老一代的“嶺南派”,但卻實踐了老一代“嶺南派”只“擷中西畫學的所長,互作微妙的結合”的理論,推進了“嶺南派”的發展,開始了“新嶺南派”的時期。
黃澤森應該算第三代“嶺南畫派”的代表畫家之一。他雖然直接接受過楊之光等人的指點,但并沒有停留在老師們的基礎上,他在吸收老一代的長處之后,開始了新的探索研究。人物造型準確、嚴謹,這是“嶺南派”和“新嶺南派”的重要特點之一,黃澤森不能丟。他學過素描和油畫,對人體的結構、解剖、肌肉作過深入的研究,并能準確地表達出來,這是他年輕時就具有的基本功。他平時速寫本不離手,對人物的動態變化了如指掌。黃澤森出版過人體寫生集,他的人體造型能力已完全不成問題,他畫人物已再不是為了學習人體解剖等知識,而是借人體為載體,體驗國畫的語言表現力。他畫速寫也是借速寫中的人體動態來體驗筆墨關系。
“嶺南派”的基礎觀念不可變,造型準確不茍的技法也必須繼承,黃澤森要發展、變化“嶺南派”,就在筆墨。他要增加繪畫中的傳統文化內涵。楊之光已把國畫人物的“惟妙惟肖”發展到極致,黃澤森要變化,他省去了人物的面部和形體的仔細刻畫部分,當然,形神兼俱依然不減,甚至加強。他的線條、墨色都不是僅僅為了造型,而是和形結合共同表現他的情緒和藝術理想。他的筆墨(包括線條)更突出,更生動,更具生命力,且渾厚中饒其逋峭,蒼茫中見其娟妍,都是更具特色的。同時,他借鑒西畫中的色彩,但卻以傳統的水墨畫激發表現出來。重色中,他喜歡用石綠、朱砂、雄黃;淡色中,他也用赭石、花青等,或點、或寫、或任意揮灑,隨意中不失法度,夸張時不離嚴謹。他改變了以往“嶺南派”以素描為法則,以筆墨不離造型的謹嚴畫法,黃澤森的筆墨任意揮灑,突破了造型的約束,但形體的嚴謹仍見于其中,而形、神都在傳統的筆墨中顯得更加生動了。
尤為重要的是,黃澤森是在新的時代情境和文化視域中來延承“嶺南派”開放的價值取向與理想追求。他基于開闊的國際文化視野探尋中國文化和民族藝術的精髓和神韻之所在,他追求的是更為廣闊而深邃的審美體驗和內心闡發。在題材上,他從來不將自己局限于一個狹窄的圈子,而是依從本心而廣為涉獵。時從水墨人體的結構和運筆中把握水墨語言本體的生命力和張力;時又遠赴天山,在草原、冰山、戈壁以及濃郁的少數民族風情中體味都市人群所久違的蒼茫博大和率性豁達,他筆下的新疆舞蹈人物體態曼妙多姿,用筆洗練酣暢,透視著熱情奔放的真摯性情和精神旨趣。

這就是黃澤森對“嶺南派”的發展和貢獻。他的畫顯然和上一代風格大異。
詩如其人,書如其人,畫如其人,黃澤森性格豪放,為人直爽,大方又大氣,且善于學習,古人謂之“質粗而文細”,畫亦如之。他的人物畫,筆墨粗獷豪放,線條率意而骨箝,墨色隨意而自然,渾厚中顯露出一種瀟灑的氣度,豪邁中自有一種英爽之韻度;天真、空靈,又有很深的文化內涵。高劍父說:“新國畫是綜合的,集眾長的、真美合一的、理想兼到的;有特色的精神氣韻,又有西畫之科學技法。”黃澤森都做到了。
如前所述,黃澤森又發展了“嶺南派”的繪畫,他減化了西畫的一些形式,增加了傳統的方法,他的線條更靈活,更飛動,筆墨更率意,也許是他的性格使然,但也和他的研究有關。他和他同代的一批朋友共同努力,推動了“嶺南派”繪畫的發展,第二代“嶺南派”和第一代的繪畫不同,第三代又和第二代不同。有人說,他們已不是“嶺南派”,實際上是“嶺南派”發展到第三代的特色。黃澤森正是這一代畫家中的突出代表之一。
延伸閱讀·評論
嶺南畫派始于晚清時期,和粵劇、廣東音樂一起被稱為“嶺南三秀”。作為近代中國畫發展史上一個重要流派,嶺南畫派主張“折衷中外,融合古今”的藝術原則,高舉革新流變的創作大旗。其主要畫家在傳承中國畫的筆墨傳統的同時,注重寫生,融中西繪畫之長,創造出具有時代精神和地方特色的繪畫樣式;其主要作品大都生活氣息濃郁,氣氛酣暢熱烈,色彩豐雅艷麗,水墨淋漓與色粉沖撞,呈現出獨具情趣的氣象。
活躍于當代畫壇的廣東人物畫家黃澤森,有豐富的生活閱歷和良好的文化素養,性格開放,敏感于新鮮事物,青年時代受過系統的學院式教育,曾求學于廣州美術學院國畫系,師從于嶺南畫派一脈相承的楊之光、陳振國等老師,有著扎實的造型能力。長期以來他專攻人物畫,尤擅長舞蹈人物水墨,作品充滿激情和豪爽之氣,水墨語言奔放灑脫而親切自然,在承繼和發展嶺南畫派的同時,又有一番清新的個人面貌。

黃澤森的作品參加過第六屆、第九屆、第十屆全國美術展覽,作品《荔香時節》獲1984年廣東省美展一等獎,《鄉情系列·秋水篇》獲“廣東省第三屆中國書畫展”金獎#8943;#8943;但他不滿足已取得的成績,憑著對繪畫事業的熱愛,一直鍥而不舍地錘煉自己的繪畫語言,追求藝術表現的新天地。
黃澤森非常重視寫生,近幾年以來,他多次不辭勞苦地東奔西走去做人物寫生,從中獲得創作靈感。他在勤勉的寫生中吸收新舊傳統的畫法,并根據客觀對象和自己的感受加以變化,形成自己的個性風格。他隨廣東省藝術家“走進天山”采風,捕捉鮮活的生命帶來的藝術沖動;他獨自去哈薩克,畫出了“回望新疆”系列;又去了印度,在那里感受異國文化的魅力;還兩次到西雙版納,傣家少女的靈氣、純美,賦予他新的靈感,在激動的創作狀態中,他似乎模糊了寫生和創作的界限,一幅幅一氣呵成的寫生畫面,意趣俱全。
在黃澤森的水墨人物畫中,最有代表性的應該是他的舞蹈水墨人物。他塑造的人物輕盈、娟秀、婉約、典雅—“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華筵九秋暮,飛袂拂云雨。翩如蘭苕翠,宛如游龍舉#8943;#8943;”讀他的舞蹈水墨人物畫,不由得使人憶起唐代詩人李群玉觀《綠腰》舞后所賦《長沙九日登東樓現舞》中的美妙詩句。

漢唐至今,舞蹈人物畫一直都是很多畫家青睞的藝術題材。20世紀以來現代寫意水墨人物畫得到了很大的發展,涌現出葉淺予、楊之光等知名的水墨人物畫家,使舞蹈人物畫成為大眾喜聞樂見的一種繪畫形式。作為楊之光的得意門生,黃澤森在作品中,用流暢的筆線和墨色的靈氣,對舞蹈做出了富有藝術個性的詮釋。舞蹈所包含的動態美、意蘊美、神韻美,通過肢體語言傳達給人們。黃澤森以透徹入微的觀察力,抓住舞者的動態節奏、運動結構和情調神韻,用簡練的線條,準確的造型,勾畫出生動的人物形象。在《難忘新疆》系列作品中,黃澤森準確地把握了新疆舞的表演特點和新疆姑娘的外貌特征,用線肯定、率性,藝術語言充滿流動的韻律感,人們似乎能感覺到姑娘們在跳舞時旋轉的速度和冬不拉音樂的節奏。

音樂是時間藝術,舞蹈是空間藝術,優秀的舞蹈人物畫則將這二者融會在畫面上。此時,水墨能起到其他材料無法取代的作用。黃澤森充分發揮水墨的旋律與節奏感,他的筆墨流暢、多變而精煉,他嫻熟地利用生宣紙的特性,運用控制得當的水和氣勢恢弘的墨,以及歡快純凈的色,在紙上的暈染、滲透,奏出華采的樂章。近期作品《傣家舞蹈人物》在用筆墨和色彩的交響表現樂韻方面,尤為精彩。黃澤森在色彩上延續嶺南畫派的傳統,流暢明快而富有頓挫的節奏,色彩和著墨色水分交織成的旋律,表現出極富南國情趣的畫境。
黃澤森說:“光勞動是畫匠,光思考是空想。”確實,他自己是一位善于思考、勤于實踐的藝術家。他對借鑒西畫技巧以加強國畫人物畫的表現力,有自己的思考。他認為,恰當地利用西畫的造型能力,使其有機地融合在國畫的筆線中,前人做出了可喜的探索,其成就不應否定,今天我們應該在此基礎上繼續向前邁進;他對寫生與創作的關系有自己的見解,他以為寫生本身也是創造性的勞動,一件杰出的寫生作品其藝術價值不遜于一幅情節性的繪畫;他還堅持這樣的觀點:藝術家要真誠地對待客觀世界,真誠地對待自己的藝術勞動,要在作品中吐露自己真實的感情。(邵大箴)
我對澤森,從來樂于隨俗慣稱之為“森哥”(哥字念去聲)。理由也許是十余年的交往,這位才華橫溢的畫家并未絲毫使我感到有過半點的凌人架勢,我們總是以人的名義來相交。
森哥是一個畫人物畫畫得很好的畫家,這我是早知的。近年卻見他畫起了舞蹈人物,尤其是新疆舞,且畫得款款動人!
前年我和森哥隨廣東省文聯的采風隊伍去了趟新疆,也都為新疆民族的浪漫熱情而感動,其中少不了那些迷人的歌舞。
我們的老祖宗說舞蹈起源于人的性情。孔夫子的弟子所著《樂記》其《師乙》章有云:“歌者為言也,長言之也。說(悅)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磋嘆之,磋嘆之不足,故不知乎舞之,足之蹈之也。”據此可窺鑒:真舞者當為性情中人也。
森哥也是個性情中人,他能否舞,恕我不得而知,但其為人之灑脫豁達隨和仗義,是我所感知的—想必像他這種德性的人,不太可能將舞蹈跳得何等玲瓏精致吧。

事實上,黃澤森筆下的新疆舞蹈也是“洗盡鉛華”、去卻嫵媚的。他以扎實準確的造型功力,將舞動中的人物以嫻熟的中國畫筆墨表現于畫面,他的中鋒用筆既肯定而又富于節奏感,使人觀之恍如聽到手鼓鼓點和冬不拉的扣弦,而畫中的水墨淋漓恰如我們在現場觀賞新疆舞蹈時的酣暢。換句話說就是,黃澤森很好地運用了中國傳統繪畫的筆墨語言,“時代地”表現了新疆民族舞蹈所蘊含的真摯、熱情。
畫家黃澤森,在面對足可以讓人心旌搖曳的新疆歌舞時,沒有為舞臺的眩目燈光、舞者衣飾的奢華浮華所左右,而深刻體味著質樸、奔放自由的本質。這就使看似信手拈來的這些舞蹈人物小品,厚厚地平添了人的格調和精神!這,又是許多自以為是的所謂“大師”們所無法體味和理解的!也正因此,畫,要畫得深刻感人,很難!
在黃澤森筆下的新疆舞,我看到的已遠不止對新疆“古麗”們的美麗回憶,更多的卻是中國繪畫藝術的魅力!(陳永鏘)
黃澤森畫了很多畫,畫了幾十年畫,我認識他也是三十年上下,這人,是好人,是“認真”的人。美術這個事業,是需要“認真”二字,我看,黃澤森就是一個十分“認真”的畫家。
黃澤森不是一個藝術家,而是一個美術家。之所以要這么說,是因為如今很容易亂。黃澤森的畫,是真正的美術。要真走入美術,是要下足功夫的!可喜的是,他做到了。深入了,真不容易。
黃澤森很知道舞蹈這件事,畫起來可真的難,舞得起不起來,又何況要來一來美!你看美術家天天忙,都在看舞畫舞,“難忘”“難忘”,這二字,要忘多少年月!我說,美,是真難得的!
黃澤森多年鍛煉筆墨,為的是更加筆墨!有人說筆墨等于零,好在還有千千百百畫者,將更踏實地筆墨一番!記住,筆墨即是模式!模式之所以是模式,正是不滅而勇生!但望靜靜再想!
黃澤森畫舞蹈,是一種心中而來的沖動,是一種動極而來的美感。我認為黃澤森畫的舞蹈,一半是舞,一半是想,唯有這舞這想就舞來想來這美!因而,我認為黃澤森畫出的美,抹不掉!
我舞不得,畫舞更不成。因而看黃澤森畫舞,很高興,很入神。但愿黃澤森一畫再畫,一舞再舞,舞個好天地!(林#8195;墉)
澤森兄筆下奔放曼妙的舞者,如詩若畫的天山,分明投注著他的熱情、激情和歡情,在素凈平整的宣紙和幻變的丹青中,灑脫而自如地揮出舞者的歡愉和快樂,舞出舞者的韻律和奔放,使我們朝覲藝術的心隨起舞的維族男女找到森林、原野、雪峰、草原中祝福生活、謳歌生命、沐化靈魂的源頭,找到解脫城市程式化生活的通途。

可以想見,沒有長期的筆墨磨練,沒有過硬的造型基本功,沒有生活的根底,就無法畫出舞者那種翩然飄逸、出神自在的特定狀態;無法把舞者那種陶醉和升騰中的歡樂刻畫得淋漓盡致、鮮活美妙;無法把舞者的身體形態和靈魂律動作高度的概括表現。澤森兄的心是細膩而跳躍的,筆隨心動,心隨舞起,走墨潑彩,筆筆相生,筆下線條色彩被舞者導引,隨之歡動騰躍,曲張俯合#8943;#8943;畫者為癡,觀者如醉,恍恍間進入了大化境。
澤森兄出身科班,功夫扎實自不必說。他凸現的是一種通過舞蹈表達的內在的視覺沖擊,把婀娜舞姿凝結成風情萬種的瞬間永恒,讓我們讀到了節拍和韻律,領略到具有文化底蘊的動感激情,宣示著一種優雅而率真,高尚而單純的理想之美。
澤森兄繼續舞動著畫筆,預示著將在自己藝術生涯的舞臺上舞出更多的精彩舞步。作為老友,我為他送上一個美好的祝福。
(許欽松)
延伸閱讀·參考書目
《難忘新疆》,黃澤森,黑龍江美術出版社,2006年出版。
《黃澤森畫集》,黃澤森,中國畫報出版社,1999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