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一幅作品是畫家營造的宇宙,那么觀者在企圖漸近畫家宏大的精神觀想時,理解畫面所容納的視覺象征,進而遷移到對于畫家旨趣的探尋。這種心靈交織下的內省,使得觀者在讀畫的過程中產生了一種近乎于道的頓悟。在觀、讀林任菁作品的體悟中,這種感覺愈來愈強烈,如同一段揮之不去的旋律,飄搖在你的心田,讓你的思緒曠達于八荒之外。
蒹葭:隱秀于物色
《蒹葭》是一曲老歌,但在林任菁的筆下,蒹葭是她畫面中的宇宙。
林任菁選擇的可畫之物往往是曠野中最不經意的蔓草:蘆葦、野草、殘荷。這些看似枯槁的柔弱,在曠野中卻最有生的力量。林任菁選擇它們作為創作中的“宏大”題材,這不僅僅是一種靜觀自然的處世結果,以及基于道、禪哲學下的思想進修之道;對于畫家而言,要把畫家抽象的思想之“真”,用真實的“視”界來展現,這是一個難題。林任菁將解決這一難題的契入點放置在對于“欣欣此生意”的宏大鋪敘中。自然母題蒹葭柔弱的外形下,搖曳的是堅強的生命力。在柔弱與堅強,在靜與動的強烈對比中,題材自身所承載的藝境就非常突出與明顯。更何況在一曲積淀悠長的民歌中,《蒹葭》作為創作母題其歷史與文化的情境就更加明朗。讀林任菁蒹葭題材的繪畫,其實是在用心聆聽曠野的風穿過你耳邊的天籟回響。
一曲老歌成為林任菁筆下的母題,詩言志,畫傳情。林任菁畫面中的景外“意”遷移成詩人的吟詠,這是母題自身所肩負的文化承載,潛移默化中你也會吟誦這首歌,在無形畫和有形詩的藝境中,附和無聲的旋律也許就是一種最好的觀想狀態: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在水之。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

這段頓挫有序的音調蕩漾在作品《湖畔清夢》里。畫家的吟詠縈繞在水色、云氣之中,穿過蘆葦間的風過濾了空氣中的微塵,平遠的曠野是畫家用白露罩染的遐想空間。三兩根蘆葦或直或撲,一兩根雖然就要撲到水面上,但是它們的根牢牢的生長在泥土里,任憑大自然來給予生命的狀態。畫家筆下的蒹葭絕不是哀婉的愛情吟誦,更不是甜美的抒情詩,畫家筆下的蒹葭是柔弱中的堅強,是對于生命的詠嘆。在往復的生命輪回中,草木的本心如同每天升落的太陽、月亮,生命的美不僅僅體現在氣勢宏大的自然景象上,在微觀中的細節里,畫家用清凈的幽思把這種堅強,詩一般的意度空間用視覺展現在你的面前。曠野里的風,把那一根筆直的蘆葦搖曳成一個感情細膩的人。
伊人:形容“他”者
林任菁擅長用工筆的形式來展現她所觀想的精神世界。工筆種種的勾勒、渲染技法,以及她用宏大的氣勢來構建、經營、展現微觀題材的形容,都成為了她最得心應手的視覺展現方式。在往復的表現過程中,她雖也困頓于線條細小的曲承轉合對于“形”的真實表達,也會沉浸在重復渲染形象的細膩過程中所體悟到對于物象質的微妙變化。她用靜觀的狀態去琢磨形容背后的真諦。也許,一位女性畫家對于物象體察和思量中的細膩,正是一種清奇、婉轉的思緒流露,這種更為體己的情緒融入在創作中,尤其是在表現經典文化母題的時候,體味宏觀維度下的微觀世界,這種細膩的意趣需要觀者于景之外、畫外意去發現和感悟。
在工筆作品里,畫家個性的流露往往會被掩蓋在“存在物”的真實描摹中。畫家的牽絆集中在對于傳統媒材、技法、描繪形式“的突破。女性以情觀物的體察態度和處世之道,淹沒在表現宏大史實、傳統文人意旨為主流的風尚中。女畫家構建的微觀世界與主流風尚宏大的場面鋪敘,以及個體旨趣中女性清奇的特征與主流創作中磅礴、厚重的承載千古的意旨,這兩種鮮明的對比形成了強烈的矛盾沖突。在舒緩矛盾的沖突中,作為畫家的女性,其性別無法構成進入主流風尚的憑藉;反而愈是女性,愈要有一種如同蒹葭般的堅強來回應跌宕的矛盾,愈是要把個體的特征鮮明的用畫面來表現。從這個層面來理解林任菁營造畫面的天地,她的視角如同無法尋覓的伊人,你無法知道她是否處在水中央,水中坻或是水中。

從她于畫面中營造的平遠視角來看,林任菁的個性就在于曠達處顯幽微,這時,你不得不佩服畫家油然心生的普世觀,讓她自由的在四維空間里構建她的視覺遐想。林任菁這種“經營”之道,成為當下福建畫壇的個案。在博客漫天飛的時代,心緒的獨白逐漸從潛流而至潮流的風尚,林任菁作品中微觀下的宏大結構于是成為視覺“獨白”中所無法容納的寬廣,這種胸懷丘壑的包容來自她對于“秋水”的敬慕。
秋水:漸近之道
秋水,是林任菁擅長表現的空間意度。在秋色明凈、疏朗的空間層次中,你看到的是搖曳在水霧、云間里的蔓草,你聞到的是疏薄氤氳中隱淡的氣息,你從層層罩染的畫面中感受到的是平遠的開朗和豁達,這種以林泉之心入畫的“真”,讓你體悟到的是其精神所指。這種對于秋水的視覺描繪,與繪畫題材中《蒹葭》母題的文學性相一致。你可以從《蒹葭》詩歌中的模糊性來反觀林任菁作品中營造出來的“虛”。她作品中的“虛”空就在與對秋水之氛圍的描繪。染,一種看似程式化的技法,卻在二維的平面空間里構成了一個四維的層次空間。僅這一點,作為觀者,就已被其精神所指感動。
在關于林任菁作品的評論文章中,你會發現一個共識:彌漫在畫面之外的境界成為觀者的詠嘆,尤其是與其交往后,這種詠嘆即被折服于心靈的曠達中。你不會覺得畫面中的“蒹葭”是自然界中的微塵,因為她的曠達和《莊子·秋水篇》中所表述的不謀而合:“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從這個層面上來理解林任菁的靜觀之道要從“明天地之理,表萬物之情”開始。
文中引用《莊子·秋水篇》中的觀道之法是莊子基于道,包容、豁達萬物的思辨。因為在觀察、體悟自然與人之間的關系時,有許多阻礙如貴賤、差別、雅俗等。如要超然這些具體變化中的干擾,道是唯一的解決通途。理解《莊子·秋水篇》中的思辨,對于林任菁作品旨趣的理解和頓悟亦是漸進之途。
觀讀林任菁的作品如同享受一段音樂的吟詠,這是心靈在音樂蕩滌下言志達意的象征性過程。在象征性鋪敘畫面的經營中,林任菁的個人旨趣和其畫面中母題的文學意趣有機的融匯在一起,如同融入大海的小溪,在悄然無聲中超然于個體,臻進于道。
延伸閱讀·自家畫語
靜觀與遐想是我的生活狀態。在靜觀中,我的心靈得以開放和生長,我感受到與自然物我兩忘的默契,這默契在非言語的狀態中鋪展,幻化成一種思緒,在感覺中蔓延。我把它們匯入到我的畫里,讓它們在我的畫中浸潤,在我的心中菩提般開放。
我希望我的畫傳遞給人一種簡凈與空靈,沒有多余的言語累贅。在它的面前,人們可以自由地呼吸,可以自由地放飛自己的聯想,抑或它只是視而不見地走過。我希望它柔和似水,單純得像嬰孩。
于是,我盡量地把形態語言化簡到只有一片荷葉、一只蓮蓬,兩只蘆花或者一束芒草。它們成為我的情態符號,表述著我的心緒,我的懷想,我心中的某種期待,半隱半藏,似是而非#8943;#8943;我把自己直接地融入它們之中。這時,構圖、形態、線、墨、色等一切元素都成為一種情緒,它們與我一起共同來完成一場獨舞。不過這場獨舞是在寧靜中進行的,如同我獨自呢喃絮語。在我看來,完成自身精神的圓融是最重要的,藝術家是在通過作品修繕自己的靈魂,我也就在這筆與紙的接觸間得到一種心靈的綻放。

意象的感覺在作畫過程中落實到紙面上,化為藝術語言,一點點滲透到畫里。但同時,形的關系,空白的關系,點、線、面的交織,色彩的傾向,所有的一切互相幫襯又互相牽制。新的感覺被激發出來,原有的某些想法可能隱退或消失了,作品自身的力量拽著我走,它們時而使我快樂,時而讓我痛苦,絕望而又絕處逢生。生命的軌跡就在此間延伸,而我也從中體味到了內心難以言喻的歡愉和沉醉,心隨之細膩起來,這是一種生命探索狀態的體悟,這種狀態讓我感到滿足和愉快。內心的愉快是最重要的,真實地面對自己,是我繞過彎路才明白的道理。
一個孤獨的散步者的情懷,沒有適可而止的目的地,我只是邊走邊看,把一切悅訥于心。如果累了,我就坐坐。
(節選自林任菁《游思于筆墨之間》)
延伸閱讀·參考書目
《唯美新勢力—林任菁工筆花鳥畫精品集》,林任菁,福建美術出版社,2007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