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士人心態和這個新王朝一樣,在七世紀的前中葉表現出了相當大的氣度和雄心。他們的豪情和志向,在文學家如初唐“四杰”的詩文里,以及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等人的書論中表現得尤為明顯,比如虞世南《筆髓論》開篇即說:“文字,經藝之本,王政之始也。”(宋·陳思《書苑菁華》卷一)將文字的功能抬高到與經國大業的王政緊密相連,表明唐初書家已開始漸漸認可以傳統儒家入世的方式,關注國家的前途和命運問題,這在業已過去的魏晉六朝時代的書法思想史上是絕難見到的,只能說年代異時,初唐的知識分子書家們(他們絕大部分都是從政的官員)所選擇的也正是這個王朝所需要的。他們遵從一個統一王朝的法度和規范的要求,考經溯源,為新王朝尋找接續歷史和文化思想的流脈,比如他們追奉老子李聃為李唐王朝的宗主,比如他們反對綺麗的齊梁文風,即與唐太宗主張文藝要有益于政教的思想相一致。
但初唐也隱藏了另外一個值得擔憂的問題,那就是一代士人的進取和批判精神的滑坡,這是他們在堅持開國之初所制定的理想和信念的過程中遇到的最大障礙,因為平庸混亂的世俗倫治和現實中相對刻板的制度,他們在漫長的等待中逐漸被一種盛世的平淡和程序所左右,終歸于庸常。這種微妙的變化在唐初的前三十年中表現不很明顯,但后六十年中卻是很有問題的。陳子昂在他的那首《登幽州臺歌》中所說的“念天地之幽幽,獨愴然而涕下。”即是一個屈才文人的心靈獨白。而書法的程序化傾向則更讓不少唐代士人“前后相望”,“應規入矩”(宋·姜夔《續書譜》)。故而,此一時期的士人心態,倒并不像這個王朝的統治者那樣的具有開拓和進取精神,特別是武周的易代之后,人們開始對這個王朝的治政能力產生了懷疑,士人的心態上也顯得并不那么的明朗和樂觀。一般當王朝更迭或是國運衰竭的時候,士人大多會表現出非常犀利的批判精神和獨立意識,這是知識分子的一種品格;但升平時期往往不是如此的,他們會自行失去很多的判斷能力,因為他們相信一個統一的王朝會給他們帶來生活的安定和精神上的依恃,他們相信開明的君主會公平地選擇人才,并為他們的將來做精密的謀劃。
就唐王朝而言,當太宗和群臣完成了一個統一的國家意志之后,剩下的就是要以無比堅強的精神和定力加以堅持,但一代士人并沒有做到這樣的獨立和持守。太宗在他的晚年就曾擔心過“猶恐身后之日,子子孫孫,習于流俗,猶循常禮,加四重之梓,伐百祀之木,勞擾百姓”(《舊唐書》卷三)這樣的事。士人們也擔心他們是否會因為安逸而無法繼續“對前程的自由選擇空間和思想的自由闡述余地”(葛兆光《中國思想史》第二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頁5)的堅守。事實證明,這樣的憂慮不無道理。當科舉取士制度成為唯一的進階方式時,卻在一個承平時代,由于考試形式的僵化以及隨之而來的考試制度之外的腐化,而成為一種摧殘人心的手段,多少士人因此而仕途折馬,人才淹沒的現象到處都是。這就像軍事家率軍征戰,若是“智者無所施其謀,辨者無所施其說,勇者無所奮其敢,力者無所著其壯”,(《神機制敵太白陰經》卷二《選士篇》第十六)戰爭肯定是要失敗的。也許這就是他們為著一個大國的構建所付出的代價—忍受平庸。這是古代中國王朝統治中經常發生的現象,也是一個頗值研究的思想史問題。
初唐的書風其實還是對風行于東晉南北朝的王羲之書藝的繼承和完善。這是和唐太宗李世民的個人好惡有很大的關系的,并且左右了其后的高宗、武后和中宗朝的皇宮審美品味。大體說來,崇王書風是這個時期的主流,與隋相比,唐初正是王學書藝思想的張揚和完備期。但同時這也是一個大轉變的準備時期,當一種藝術的樣式被長期地提倡著的時候,雖然可以促進這一樣式本身的精致化,但成熟過了頭,反會給藝術的發展帶來不利。唐初的楷書也是這樣,盛唐的變法和行草書的成就就是在這個基礎上發展的。具體而言,初唐書法思想的發展大致呈現如下幾方面特征:
一、晉人風度的延續。崇王不是唐王朝所特有,前朝既已有之,只是在觀念的轉化和接受上都沒唐這么全面罷了。王學風韻是以楷法代篆隸,書風更為簡練明快,楷法出現的東晉朝,正是一代士人銳意革新,以極大的熱忱張揚自我的時期,同時也是南方經濟和文化模式的探索時期。相比于籀篆等字體來說,楷書融骨力和血肉于一體,遒媚中不失勁健的特征,所體現的正是一種睿智的“通人志士”品貌,主體感受比較強,對人的自我學識和修為以及日常規范提出了很多品格上的要求。豐腴、自然、瀟灑、超脫,這些晉人書法中體現的風度,正是意欲以宏遠和闊大為審美理想的唐代士人所津津樂道的,也是和他們力圖建構的自信、寬容、平和的大國心態相匹配的。一個新的思想和文化的建構必然是要在舊有的文化思想基礎上才得以實現的。唐人出于政教的需要,一直反對齊梁的綺艷,但卻并沒有完全的反掉,他們擺脫不了這種綺艷的情結。當唐太宗和他的權臣們意識到這是一種無法避免的事情時,他們就提出了一個文質并重的藝術觀念,這樣既可幫助于政教,又可讓藝術自由地發展。單就書法而言,王羲之的書法思想和它表現出來的骨力和氣度正是他們所要尋找的表達方式。比如唐太宗就和他的朝臣強調過“骨力”這樣的書學問題,他說:“我今臨古人之書,殊不學其形勢,惟在求其骨力,及得骨力,而形勢自生耳。”(《唐會要》卷三十五)他還曾批判過蕭子云的書法,說他“無丈夫之氣。行行如縈春蚓,步步如綰秋蛇,臥王蒙于紙中,坐徐姬于筆下。以茲播美,豈濫名耶”。(同上)
二、法度的強化。唐初書法對法度的要求要比前朝苛刻完備得多,這和他們的政教風氣有很大關系。唐高祖即位不到一月,就于那年六月“廢隋《大業律令》,頒新格”(《舊唐書》卷一)。唐太宗治政上較為大度開明,但他也認為:“天下愚人,好犯憲章,凡赦宥之恩,唯及不軌之輩。#8943;#8943;夫小人者,大人之賊,故朕有天下已來,不甚放赦!今四海安靜,禮義興行,非常之恩,施不可數,將恐愚人常冀僥幸,唯欲犯法,不能改過。”(《舊唐書》卷二)可見唐代立國之初,既規定了一個非常明細的吏法之約,不得輕易違背,所有的政教文化,規章條款的制定皆依此定奪。雖然這和我們所認為的“唐人尚法”這個判斷有諸多不同,此“法”非彼“法”,但它們在追求一種精神氣度上是相當一致的。唐代的上層知識分子是由舊貴族演變而來,既使不是貴族,多少也會沾染一些雍容顯貴的習氣,歐陽詢、虞世南家族即是這一群體中的成員,他們不但在前朝任過職,在新朝更是位高權重。他們在追求書法的法度化上曾不遺余力,歐陽詢堪稱是唐初追尋大王法度的最有成就的人物,他的《用筆論》和《八法》即是對王羲之書法思想在法度上的深化和總結。但這種法度的強化也導致了一些不利的后果,書法是一種情性的藝術,若是過分追求晉人的法度,唯大王是好,那么屬于初唐自身的書法精神又在哪里呢?當這樣的法度被強化到一個至尊的地位的時候,必然會成為一種強權的力量,壓制書法思想在新形式上的探索。特別是這種王氏法度被當作一種考試和行文的必需程序時,它本身所具有的自由和靈動的氣息已完全被僵化無生氣的規范所代替,一代士人學書又有何快樂可言?當然,唐人對法度的強調,也開啟了古代中國以理論書斷藝的先河,這是一種具體而微的理法,是在書法本體層面上的文本研究。
三、書學在教育和科舉中的拓展。法度化的書法風格和審美情趣的張揚,是唐初整體文化征候中的一部分,并非是如史家所言,全然是唐太宗家族的好惡所致。因為唐代是一個君臣共治的社會,和上古的三公治國有些相似,故而唐代的大臣們權限很大,不然也不會有后來的藩鎮問題。故而在唐代,幾乎重要的決策和方略都是君臣共議的結果,不特為皇帝一人的意愿。比如唐太宗曾“于時海內漸平,#8943;#8943;乃銳意經籍,開文學館以待四方之士。行臺司勛郎中杜如晦等十有八人為學士,每更置閣下,降以溫顏,與之討論經義,或夜分而罷”。(同上)唐代的教育和科舉則更是如此,它是影響唐代書法思想變化的另一個重要因素。本來教育和科舉都屬于教育史和人才學方面的問題,但在古代的中國,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受到教育,也并不是只要是人才就可以被重用的,這樣“什么人實際受到教育,什么人適應改變了的教育制度,教育的目標使社會風尚有什么樣的改變”這些本來屬于教育史的問題,也成為知識史和思想史所關心的問題。(參見John E.Tallbott《思想史與社會史中的教育問題》)下面我們來看看唐代教育制度和科舉制度中有關書法的相關條文,大致梳理一下唐代書學在一般知識人群中的地位,以及書法思想對他們生活和命運的影響。首先,書法是掌控輿論的手段。唐代的書人主要分為兩大類,一是專職的書寫員,抄錄員,主要是各種公私函文,也有少部分入皇宮密閣負責圖書的謄寫修繕的;二是擅長書法但從事其他行政工作的文人士大夫,這個群體最為龐大。抄寫是保存古代典籍的唯一方式,而仕官之人鮮有不同文墨的,甚至書法的優劣常常被當作衡量一個人是否有才氣和發展前途的標準。教育是用來傳播思想和文化的,科舉是用來為國家選拔人才的,而筆墨則是這個社會信息交往的載體和思想得以流傳的媒介。對唐太宗和他的朝臣們而言,這是一個掌控輿論和優化王朝統治的重要手段之一。故而,唐太宗在繼位的第二年,就迫不及待地置書算學于國子監(《唐會要》卷六十六)。又于“顯慶三年九月四日,詔以書算學業明經”。(同上)太宗和朝臣們還特別強調貴臣子弟的書法教育問題,同時又經常從民間征集諸多善書之人入官。史書載,貞觀四年(630),“初置宏文館,選貴臣子弟有性識者為學生,內出書命之習學。又人間有善書,追征入官。十數年間,海內從風”。(《唐會要》卷三十五)這為新王朝在延攔人才上,無疑又開了一個渠道。其次,唐代的科舉,無論是貢舉還是銓選,都必須要以書法為首要的條件,否則不予考慮。這也是上面所說的貴臣子弟也要挑“有性識者”去習書的原因所在。要求非常的嚴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