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是詩人、劇作家、小說家、翻譯家,也是書法家、史學家和古文字學家。他在文化領域中取得了多方面卓越成就。但人們卻忽視了郭沫若作為政治家的品格層面。我以為,這也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考察角度。從這個角度研究郭沫若,能夠拓展視野,有利于全面把握郭沫若性格結構的多重層面和復雜矛盾。也許郭沫若的詩人激情和才華過分鮮明奪目,以致把人們的目光強烈地吸引在這一層面上;或者是同時代的毛澤東、周恩來等革命巨人的政治才干的無與倫比,致使郭沫若很難進入人們視野的中心?不管怎么說吧,反正郭沫若的政治家的品格層面,被不同人不同程度的忽略了。
那么,郭沫若政治品格中最突出的特點是什么呢?
我以為,首先是他的政治嗅覺很銳敏。蘇洵在《辨奸論》里說“月暈而風,礎潤而雨,見微而知著”,是以觀察自然氣候來比喻及時把握政治現象。這是一個政治家應當具備的預見政治風云變化的能力。郭沫若在這方面有很強的政治預見性。他往往從一些端倪和預兆中預見大的政治風暴和革命運動的來臨。五四運動爆發時,郭沫若雖然遠在海外,但對這個揭開新民主主義革命序幕的偉大歷史事件,他的反映也是極其銳敏的。他雀躍歡呼:“萬歲!萬歲!萬歲!新生命——萬歲!新少年——萬歲!新中華——萬歲!萬歲!萬歲!萬歲!”(《解剖室中》,載《學燈》1920年1月22日,集外佚文)他及時而準確地把握了五四狂飆突進的時代精神,并且以詩集《女神》詩化了五四精神。當國共第一次合作,中國的革命高潮即將興起的時候,郭沫若預感到革命風暴即將來臨,號召青年“向前猛進!”“到兵間去,民間去,工廠間去,革命的漩渦中去!”在北伐革命戰爭的高潮中,蔣介石集團策劃陰謀,準備兵變。開始的時候他們的陰謀活動相當隱蔽,蔣介石精心制造各種假象來作掩護,當時確曾欺騙了許多善良的人們,連一些革命家一時間也弄不清這個集團的真面目。但郭沫若卻從他們活動的蛛絲馬跡中,覺察到問題的嚴重和復雜,預見到革命面臨危機。正因為郭沫若有這樣敏銳而深刻的認識,所以他才非常清醒,百倍警惕,在蔣介石一伙面前,佯作不知,不動聲色,麻痹了蔣介石,才能打入蔣介石集團之內,摸清了情況,寫出了沉重打擊蔣介石的檄文《請看今日之蔣介石》。如果郭沫若認識上稍有遲疑,那就一定會被蔣介石發覺。只要蔣介石發覺郭沫若是政治上的異己者,他不但要對郭沫若嚴加戒備,而且會毫不猶豫地殺掉他。郭沫若在那樣瞬息萬變的政治廝殺的險境中,不僅安然脫險,還勝了蔣介石一籌,憑的就是他政治嗅覺的銳敏。
其次,郭沫若政治家的品格,還表現在勇于實踐的精神。早在少年時期,郭沫若就勇猛地投身學生運動,開始顯露出勇于實踐的斗爭性格。郭沫若也同郁達夫等作家不同,他并不滿足于作為一個文藝戰士,他渴望工農暴動,渴望投入火熱的實際斗爭,他表示:“別了,否定的精神!別了,纖巧的花針!我左手拿著《可蘭經》,右手拿著劍刀一柄!”他不但在文章中號召青年“到兵間去,民間去,工廠間去,革命的漩渦中去”,而且自己身體力行,投筆從戎,參加了北伐戰爭,擔任北伐軍總政治部的領導職務,顯示了他在實際的革命政治工作方面的才干。蔣介石背叛革命后,郭沫若在革命危急關頭,沒有驚慌失措,沒有消極頹唐,而是以實際斗爭,反擊蔣介石集團的背叛罪行;在周恩來等共產黨人領導下,參加了八一南昌起義,并在此時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那種勇毅,那種實干,那種拼搏,絕非單純的文藝家所能有。比如郁達夫,他可能有許多郭沫若不具備的長處,但他缺少郭沫若作為政治家的實踐精神。他和郭沫若都到了廣州革命策源地,而結局卻是那樣的不同,郭沫若像個弄潮兒投入革命戰爭的洪流中,而郁達夫卻被革命過程中的“污穢和血”所嚇退,畏難卻步,失望地離開了廣州。不僅如此,還以“曰歸”的筆名在《洪水》上發表《廣州事情》為題的文章,過多地渲染革命策源地廣州的污穢和黑暗。分不清哪些情況是革命過程中難以避免的,哪些是由于革命者的不成熟而出現的缺點,哪些是屬于革命內部異己分子的破壞活動,因而對革命大失所望。實際上,郁達夫雖然到了廣州,卻沒有同革命結合。舉出郁達夫,當然不是把他同郭沫若做全面的比較和評價,只是就實踐精神這個角度加以比照,以便對郭沫若性格中這一特點看得更清晰,更分明。
同敏銳的政治嗅覺和勇于實踐精神相聯系,郭沫若作為政治家的另一性格特點,是他對眼前呈現著的復雜政治形勢和錯綜的事件關系,往往具有非凡的洞察力。恩格斯為《法蘭西內戰》一書寫導言時,就曾高度評價馬克思在書中表現出的驚人的政治洞察力:“在偉大歷史事變還在我們眼前展開或者剛剛終結時,就能正確地把握住這些事變的性質,意義及其必然結果。”在廣度和深度上,郭沫若的洞察力當然比不上無產階級革命導師,但作為政治家的一種寶貴品格,郭沫若無疑是具備的。從作品看,郭沫若這種政治品格不是表現在詩歌里,主要表現在傳記文學和歷史劇中。他的《請看今日之蔣介石》《脫離蔣介石以后》《革命春秋》《洪波曲》《南京印象》……等作品,其中所寫的歷史事變,或則還在“眼前展開”,或者“剛剛終結”,而郭沫若卻大體“能正確地把握住這些事變的性質,意義及其必然結果”。如寫四川保路風潮,處處又照應武昌斗爭形式的發展,揭示出兩個歷史事件的因果關系。從日本“二·二六”事件后東京政局的變化,揭示了中國持久戰的不可避免等等。郭沫若對各種社會現象之間的內在聯系,對歷史發展的固有規律,都把握得相當準確,顯示出郭沫若精明的政治智慧和判斷力。在文風上,與這種政治內容相適應,體現為議論縱橫,氣勢磅礴,揮灑自如,有時慷慨激越,卻又蘊含睿智深邃,有時犀利辛辣中透出風趣和幽默,把郭沫若作為政治家的品格和風貌,展示得相當充分,淋漓盡致。
當然,這種“淋漓盡致”中也把郭沫若性格的弱點暴露出來了。
不錯,郭沫若政治目光敏銳,富于激情,可是這個優點往往又同偏激性和搖擺性相扭結。這個性格弱點,不論在政治方面還是在文藝方面,都很突出。魯迅當年對此做過尖銳的批評。郭沫若的夫人安娜也指出,他的“性格不定,最足耽心”(郭沫若:《由日本回來了》)。后來的論者出于對郭沫若的尊重,也是一種為尊者諱的傳統習慣吧,很少再形諸文字,但許多熟悉郭沫若的人,心里是有數的。就以對待浪漫主義來說吧,郭沫若早期是公認的浪漫主義者,他自己也以此為詡,可是當他提倡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時候就竭力推崇現實主義,不加分析地把浪漫主義同“包含帝王思想宗教思想的古典主義”視為一路貨色,一并加以摒棄(《文藝家的覺悟》)。這顯然失之偏頗。到了20世紀50年代后期,最高領袖提倡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之際,郭沫若又轉了回去,說:“我自己,在目前就敢于坦白地承認:我是一個浪漫主義者了。這是三十多年從事文藝工作以來所沒有的心情?!保ā独寺髁x和現實主義》,載《紅旗》1958年第3期)對魯迅的態度也如此。他曾攻擊魯迅是“封建余孽”,是“法西斯蒂”,是“二重的反革命”。(杜荃:《文藝戰線上的封建余孽》)后來中國共產黨高度評價魯迅,他趕快改變了看法,特別是在魯迅逝世后,郭沫若熱情歌頌魯迅,表示自己要“負荊請罪”。這,當然是可貴的自我批評精神,但出語過分夸張,說什么“魯迅生前罵了我一輩子,但可惜他已經死了,再也得不到他那樣深切的關心了;魯迅死后我卻要恭維他一輩子,但可惜我已經有年紀了,不能恭維得盡致。”(《告鞭尸者》)甚至說自己是以魯迅徒孫的資格追悼魯迅(據《魯迅先生紀念集》卷首《逝世消息》)。這不是過于矯情嗎?更有甚者,在“文化大革命”中紀念魯迅時,郭沫若竟然說“魯迅如果還活在今天,他是會多么高興?。∷欢〞驹谖幕锩鼞鹁€的前頭行列,沖鋒陷陣,同我們一起,在毛主席的領導下,踏出前人所沒有走過的道路……”在這里,郭沫若簡直把魯迅說成是造反的紅衛兵。魯迅地下有知,該當作何感想?人們不能不為郭的這些迎合上意以魯迅邀寵的言行感到汗顏。抗戰時期,蔣介石在黨和全國人民的逼迫和推動下,終于有了抗戰的表示和行動,這時期當然不宜于再寫《請看今日之蔣介石》一類的揭露、抨擊蔣介石的文章;按照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在國共合作中,同蔣介石講團結抗日完全必要,但郭沫若的某些言論和文章,比如《蔣委員長會見記》之類,就顯然有失分寸,說什么蔣介石的一個“眼神”就“充分地保證著鋼鐵樣的抗戰決心”,而蔣介石身體的健康,竟“充分地保證著鋼鐵樣的抗戰持久性”。這樣的文字,竟然出自《請看今日之蔣介石》作者郭沫若之手,暴露了郭沫若政治上的偏激性和搖擺性。建國后的三十年中,盡管郭沫若為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作出了貢獻,但由于他的偏激性和搖擺性,失誤也是很多的。在每次政治運動到來時,郭沫若非常銳敏,聞風而起,立即投入運動,于是在對待某些重要問題時他基本上被“左”的思潮所左右;又由于他的地位和影響的不同凡響,在為“左”的思潮推波助瀾方面,起著令人痛心的作用。郭沫若本來很了解胡風,可是當胡風同志被冤枉時,郭沫若不但沒有主持公道,反而層層加碼,無限上綱。先是在《人民日報》上發表《反社會主義的胡風綱領》一文。不管胡風同志的意見正確與否,他是有權向中央提建議的,如果認為意見不正確,不采納就是了,怎么能說是“反社會主義的綱領”呢?接著郭沫若在文藝界的大會上大聲疾呼要“嚴厲鎮壓胡風反革命集團”,再接著在《人民日報》發表《依法處理胡風》的文章。在此之后連續不斷的政治運動中,郭沫若也直接和間接地傷害了許多人。其中不少人曾是他的親密同志和戰友。1950年代后期在我國開展的所謂“大躍進”,歷史已經證明是一次嚴重的失誤,當時反對這一失誤的以彭德懷同志為代表的黨的各級干部被打成了“右傾機會主義分子”;而郭沫若卻對“大躍進”相當狂熱,他不但自己寫了“養豬今日不用糧”、“太陽當成一個紅皮球”之類的“豪言壯語”式的詩歌,歌頌那個嚴重的失誤,而且在《〈大躍進之歌〉序》里說:“目前的中國真正是詩歌的汪洋大海,詩歌的新宇宙,六億人民仿佛都是詩人。創造力的大解放就像火山爆發一樣,氣勢蓬勃,空前未有?!边@是對歷史的嘲弄,理所當然地受到歷史無情的懲罰。1966年4月14日當石西民同志在人大常委會上傳達關于開展文化大革命的報告時,許多人還惶恐莫解,郭沫若立即檢討“沒有把毛主席思想學好,沒有把自己改造好”,認為拿“今天的標準”來講,自己“以前所寫的東西,嚴格地說,應該全部把它燒掉,沒有一點價值”???,郭沫若的反應多么銳敏,而且“全部把它燒掉”也成了一句讖語!與此同時,郭沫若又寫詩歌頌所謂“親愛的江青同志”,對江青肉麻地恭維,而對“文革”中落難的如鄧小平等同志,郭沫若也看風使舵,大張撻伐,落井下石,說什么“走資派,奮螳臂,鄧小平,妄圖倒退,奈翻案不得人心”,說什么“復辟罪行怒討”。有人說“在政治恐怖的條件下,人能變成完全預想不到的東西”(雅斯貝斯:《歷史的起源與目標》),郭沫若這些糟糕至極的政治表演,固然與極“左”的政治恐怖狂潮分不開,但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在同樣政治恐怖條件下,不是仍然有陳寅恪、梁漱溟、馬寅初、彭德懷、胡風、顧準、蕭軍……這樣一批堅持真理不畏強權的民族精英嗎!退一步說,郭沫若即使達不到上述人物的境界,他也大可不必拼死拼活地跟“風”,隨著權勢的變化搖來擺去,像個弄臣似的令人不齒。當時,不是有一些與郭沫若地位、處境相近者保持了沉默嗎。
應該說,郭沫若作為現代著名的政治家,其政治品格確是卓越超群,但其局限和失誤,也不應掩飾,都應做深入探討和認真總結,從中引出有益的經驗和教訓。
(責任編輯 蕭 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