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上世紀中葉以前,我國出現過多位卓越的教育家、德高望重的大學校長。他們博學多識,情操高尚,為國育才嘔心瀝血,深受學子們的愛戴。蔡元培、張伯苓、梅貽琦、竺可楨是這方面的代表。而燕京大學校長陸志韋也應在其列。他辭世已經39年,但廣大燕京校友、許多中國社會科學院的老學者還在懷念他。
新學科的開拓者
陸先生生于1894年,浙江吳興縣南潯鎮人。其父雖為晚清拔貢,但長期只在鎮上一家當鋪當帳房先生,家境清寒。陸先生聰敏異常,自幼讀書過目成誦,遂得這當鋪老板的資助而上小學中學,且學習成績名列前茅。1910年,他考入東吳大學,后又得獎學金于1916年赴美國留學,在芝加哥大學讀心理學。1920年,他得哲學博士學位后回國在東南大學執教。他最先把巴甫洛夫學說和西方國家剛從哲學中分離出來的新興的心理學理論及方法介紹給中國學生。1927年,他應聘到北平燕京大學任教授和心理學系主任。不幾年,經過他的努力,這個系不但多聘有良師,并且擁有很好的圖書室、實驗室、隔音室、教學所需的科學儀器以及動物飼養間,這在當時我國大學中可以說是設備相當先進齊全的系了。
陸先生教心理學,常帶學生走出校門,到社會上去作調查研究,收集數據實證,以加深對心理的理解和研究。他講課既富有學術性,又多有實證,有理有據,妙趣橫生。因此好些外系學生也紛紛來選修他開的課程。除教學外,陸先生在生理學、教育心理學、系統心理學諸多學術領域都有精深的研究,早在20年代中期便多有專著問世。上世紀30年代初,他在國內外已有很高的知名度,與時為中央大學心理學教授的潘菽有“南潘北陸”的美稱,同被譽為我國心理學的奠基人。
眾望所歸的大學校長
燕京大學是美國教會在中國所辦的學校之一。1927年以后,國民黨政府規定教會學校的校長必須由中國人擔任。于是燕大實行雙重領導,燕大創辦人司徒雷登任校務長,前清翰林、年高德劭的吳雷川先生任校長。1934年,吳先生年邁多病,辭去校長之職,燕大教職員工都推舉陸先生繼任。這不僅是因為陸先生是享譽中外的名學者,更是由于陸先生愛國,秉性剛直,在洋人面前不卑不亢,能夠維護中國教職員工的利益。司徒雷登也很贊同陸先生繼任校長,他也很欽佩、信任陸先生的學品人品。
陸先生就任校長后的情況是,司徒雷登社會活動多,在燕大主要是抓人事和財務,常用大部分時間去為學校籌措經費。當然,學校的重大決策都是由他和陸先生共同研究決定的,但學校經常的教學、科研運轉和行政管理等,自然地落在坐鎮校內主持日常工作的陸先生身上。陸先生廉潔奉公,工作勤懇。他為國育才竭盡心力,常諄諄勸勉學生既要力學,更要敦品,注重品德修養。他引《周禮》上說的,做人必須“坐而論道,立而行之”,認為學生應重實踐,不能做“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閉目塞聽的“腐儒”。“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他認為真正愛國的知識分子決不能計較個人切身利益,而應直面人生,關心國家民族的命運。
大力支持抗日活動
上世紀30年代以后,日本對華侵略日甚一日,我國的抗日救亡活動也日益高漲。1935年,燕大學生自治會出版的《燕大周刊》不顧國民黨政府頒布的“敦睦邦交令”,每一期都有抗日救國的宣傳文章,對此,陸先生力表支持,而他自己也常在不同場合發表抗日的言論。
同年12月,“一二·九”愛國學生運動興起,燕大學生與北大、清華等校學生聯合舉行大會、請愿,陸先生派雷潔瓊等中外教員3人帶一車饅頭進城支援、慰問,保護學生返校。隨后,燕大學生自治會執委會主席黃華(原名王汝梅)在“一二·一六”大示威中被捕,同時被捕的還有清華學生。陸先生即與清華校長梅貽琦聯合把這些被捕學生保釋了出來。
1931年“九·一八”事變發生,陸先生對蔣介石政權實行對日妥協的不抵抗政策非常不滿,對蔣介石在廬山召集各大學校長“集訓”,他借故拒不參加。
“西安事變”后,全民抗戰開展。陸先生贊賞說共產黨做了一件大好事。燕大新聞系教員埃德加·斯諾曾赴陜北蘇區訪問,很同情中國革命。鄧穎超同志這時期因患肺病化名在西山療養,出院后由斯諾介紹到燕大美國教員包貴思家休息,再去天津轉赴解放區。此事陸先生是完全清楚、默許的。他曾讓孩子們代表他去看望。1949年北平解放,鄧穎超同志專程去燕園拜望陸先生,表示謝意。
抗日戰爭爆發,平津淪陷,北大、清華等校都撤退到內地。燕大校方認為燕大是美國人辦的教會大學,美日還有邦交,日本不敢對它進行接管,燕大堅持不內撤,則可成為敵偽統治下的一塊自由園地,讓不愿受敵偽奴化教育的學生入學。于是燕大成為敵人包圍下的“孤島”,而愛國學生卻視之為“綠洲”,踴躍入學。燕大為此大增招生名額。1938年燕大秋季開學時,學生人數已由600人猛增至1100余人。

為便于與日寇周旋,抗戰開始后燕大改由司徒雷登任校長,但陸先生還是能起參與校領導的作用。在那幾年,燕園學子可以聽短波廣播,傳遞抗戰信息;可以開會研討時局。《義勇軍進行曲》等愛國歌聲不時在燕園內飄蕩。學校常有學生去大后方或延安參加抗日工作,陸先生和司徒雷登及“學生生活輔導委員會”總要為他們餞行,有時還資助他們路費。
當時日寇常對燕大進行干擾、恫嚇、威脅,燕大校方總是力加抵制。敵偽要學校開“修身課”,借此奴化學生,燕大則以從不開政治課為由予以拒絕。其他學校被迫參加慶祝“皇軍”勝利的游行,燕大則以路遠不便為辭拒不參加。日本占領當局提出燕大既然是國際性學校,也應該有日籍教員。他們派來了3位日籍“教授”,實際上是監視、阻撓燕園抗日活動的特務。燕大校方則堅持教授須按慣例由學校自己聘請,于是聘請了有正義感的日本著名考古學家鳥居龍藏來校任教。
1940年,燕大學生馮樹功騎自行車在西直門外被日本軍車撞死。燕大校方當即向日軍發出書面抗議,并在校內召開追悼大會。陸先生當著日軍代表的面,慷慨陳詞,義無反顧。
巍然不屈的民族氣節
日本侵略者視燕大如肉中刺、眼中釘。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爆發,日美開戰,翌晨日軍即占領燕園,解散燕大,絕大部分師生被逐出學校,15位教員和10余名愛國學生先后被逮捕。被捕教員中有陸先生、名教授張東蓀、洪業和鄧之誠等,還有時在“學生生活輔導委員會”工作的侯仁之。司徒雷登則被單獨監禁,英美教員也被送往山東濰坊集中營。
陸先生等起初關押在日本憲兵隊,后被投入日寇陸軍監獄。面對日寇的利誘威脅、凌辱打罵,這些愛國教員不畏強暴,不屈膝事敵。陸先生被折磨得渾身是病,瘦的皮包骨。日軍說只要寫了“悔過自新書”便可出獄,陸先生卻揮筆寫下四個大字“無過可悔”。
監獄規定每月只能探監一次。所謂探監不過是讓家屬送些換洗衣服和少量食品,而根本見不到“犯人”。陸先生患痢疾,夫人劉文端去探監,見取回的衣服有血跡,就向以前在燕大校醫院工作過、時任德國醫院院長的郭大夫求助。1942年5月,德國醫院把陸先生保釋出來。他面色蠟黃,瘦骨嶙峋,已不能走路了。后經舊友和學生的精心治療,才逐漸康復。
陸先生出獄后,一家大小蟄居海淀成府村,日特繼續監視他,他家還多次被敵偽軍警搜查。一次,日寇逼他出山為日偽政權服務,他斷然拒絕。敵人惱羞成怒,竟以“違反軍令”的罪名,判處陸先生一年半徒刑,緩刑兩年。
陸先生困居燕郊,無經濟來源,只有靠典當度日。親友和學生有時送來一些錢糧、物品,共產黨地下組織也曾給與資助。清廉的陸先生把那幾年所得都寫成借據,抗戰勝利后陸續還清。

1943年以后,隨著日寇在戰場的節節敗退,敵特對陸先生的監視有所放松,不少燕大教職員和學生都去看望他,這些客人中有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他們常為抗日根據地采購藥品,為便于運送,就想法把藥品帶出城來,藏在陸先生家里,再設法找機會轉運到平西根據地。
1945年8月15日日本無條件投降。陸先生在兩天后即與被日寇關押4年、剛剛得釋的司徒雷登等共商重建燕大之事。8月23日,一支燕京人的隊伍由陸先生率領回到了被日寇糟蹋得瘡痍滿目的燕園。經過他們的緊張工作,燕園很快恢復了原貌,開始招生。10月10日,舉行了開學典禮。從8月15日到此時僅56天,陸先生和燕大教職員工創造了一個奇跡。燕大于1941年12月8日在北平被日寇解散后,一年后的同一天在成都復校招生,我是于1945年春在成都考入燕大的,我們在成都燕大的師生得知燕大已在北平復校的喜訊非常振奮。
1946年夏,我們成都燕大師生分四批隨校復員,與北平燕大師生會合,我見到心儀已久的陸先生。他是那樣文雅、樸素、和藹,中等個子,鬢發蕭疏,戴深度近視眼鏡,騎著自行車進校上班授課。
義正詞嚴營救學生
抗戰勝利,蔣介石又發動內戰,光復區的人民大失所望。蔣介石政府派人給陸先生送來勝利勛章,他馬上扔掉了;司徒雷登出任美國駐華大使,他力加勸阻。1947年8月,他致函美國來華特使魏德邁,明確表示“目前這個政府正在完全走向崩潰,除了共產黨,這里沒有其他組織來代替它。”
以1946年12月“抗議美軍暴行”的示威游行為起點,國統區的愛國學生運動形成了新高潮,陸先生積極支持學運,學生每次進城參加各校的請愿游行,他都讓進步的中外籍教授跟著去以保護學生。游行結束,學校即派卡車來接學生返校。1947年5月20日,“反內戰、反饑餓”的學運興起,他還自掏腰包,資助缺乏活動經費的學生自治會。
1948年開年以后,解放軍大舉反攻,蔣介石國民黨軍不斷兵敗喪師,政權岌岌可危,但還在作垂死掙扎,更加緊鎮壓學生運動。那年8月19日,他們在報上公布黑名單,要通緝各大學許多進步學生,燕大被通緝的有31人。北平市當局還派來上千軍警特務分別包圍、封鎖了清華、燕京等校,聲稱要入校搜捕。我當時雖也是學生自治會的負責人之一,但可能由于敵特疏忽未上黑名單,另一位學生自治會的負責人也是如此。我們兩人當時都已入黨,便照學校黨支部的部署,出面與陸先生等校方負責人商量如何營救上黑名單的同學。
軍警要入校捕人,陸先生代表校方答復:“學校已放暑假,上名單的學生都不在校內。”校內特務向軍警頭目報告校內還有上名單的學生,軍警頭目聲稱非進校捕人不可。但他們怕外國人,陸先生就讓上黑名單的學生分別到幾位外國教授家隱藏起來,同時動員外國教授出面幫助學生糾察隊把守各校門。
8月20日,軍警步步緊逼,眼看就要沖破校門。糾察隊偵知學校后墻外半夜過后少有軍警崗哨,學校黨支部乃決定還留在校內上名單的6位同學夜半跳墻出走。當天下午,這幾位同學都聚集在同情進步學運的美國教授夏仁德家里,我則按黨支部的意思一再到夏家與那幾位同學商量出走事宜。陸先生也來到夏家,他表示同意這些同學跳墻突圍出走,又再三囑咐要做好準備。
那幾位同學夜半從學校后面跳墻安全出走了,陸先生遂于21日下午兩點鐘同軍警頭目最后談判,約法三章:(1)軍隊不得入校,只能進不帶武器的徒手警察。(2)只查學生,不能查學校,只查人,不許查物。(3)只查上名單的學生,不許抓不在名單上的人。查完后立刻解除對學校的包圍封鎖。他還鄭重聲明,對這次搜查活動,學校不予合作。
下午4點鐘,學校通知同學們在大禮堂集合,許多教師也來了。帶領警察入校的是駐扎在西苑的青年軍的林團長。陸先生當場作了義正詞嚴的講話。他把這次警察進校捕人比作是1941年12月8日日寇解散燕大并抓人的惡行,說這也是一次校難,而那一次是敵寇,這次卻是自己的政府。他又說:“我并不是怕事的,我出生入死,是為中華民族經歷過苦難的。……我對同事們負責,特別是外國教員,因為用民主的眼光來看,今天你們會看見看不慣的事。我作為中國人,只有慚愧。同學們要守紀律,有話事后才說,一切由我負責。……凡不屬于本案的人(指這次上黑名單的)今天不許逮捕。警察要在校園內搜查,我已讓一些中外籍教員跟著去了,有個見證也好嘛!”陸先生的講話像一支利劍直刺國民黨反動派。警察拿著名單上同學的照片一一查對,又在校園內搜查,結果一無所獲地退出了學校并解圍。
很快校中又傳說當局要發布第二批黑名單抓學生,黨支部讓我翌日即離校去解放區。8月26日,我到達河北泊鎮我們華北局城市工作部時,跳墻突圍的6位同學已先期到了那里。我向他們和城工部的負責同志匯報了陸校長營救學生的情況,大家都深受感動,贊嘆不已。
在思想改造運動中
1949年1月,陸先生和燕大師生一起歡欣鼓舞地迎接了北平的解放。他熱情地參加了各種活動,黨中央領導也很敬重他。3月,毛澤東主席和中央其他主要領導同志到達北平,黨安排他同眾多著名民主人士去機場迎接。9月,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隆重召開,他作為特邀代表出席了這次盛會。
北平解放后,燕大要繼續辦下去,1951年,中央人民政府同意陸先生的請求,決定燕大由教育部接管,改為國立,陸先生仍被任命為校長。
天有不測風云。新中國剛剛成立,“左”的專制主義就開始逞兇。1952年,在抗美援朝中,各學校開展了批判崇美、親美、恐美的思想改造運動。燕大被認為是美帝國主義對中國進行文化侵略的一大據點,多年主持校政的陸先生遂成為這次運動的最主要的重點批判對象。上級指派了一些同志來校動員、組織青年學生大肆揭批、“炮轟”陸先生。十幾二十年后,好幾位當年在燕大搞這次運動的負責人都悔悟了,承認自己當年是帶著“寧左勿右”的思想來搞這次運動的,因此捕風捉影給陸先生羅織罪名,猛追猛打,亂扣帽子。他們都說,這樣大整陸先生是很錯誤的。
在這次運動中,揭批陸先生首要的就是說他一直為美帝國主義的文化侵略服務,解放后還在“繼續用美國人的錢辦學,拒絕人民政府接管燕大。”“要為美帝國主義保存文化侵略據點。”這與事實完全不符。實際情況是,1949年春,北京剛解放,我解放大軍正在南下作戰,軍費開支巨大,我財政還很困難。而燕大要繼續辦,政務院權衡輕重,遂采取權宜之計,認為燕大經費暫時仍應由美國解決,人民政府只給燕大補貼一些日常急需的現金和口糧。陸先生是很不情愿再向美國伸手的,但他要為千余師生員工的學習、工作、生活負責,要把學校維持下去,也只好接受美國的經費,做自己不情愿的事。陸先生是很樂意人民政府接管燕大的,那樣批判陸先生,確是在歪曲事實,顛倒黑白,混淆是非。誠然,在新中國成立之前,燕大經費是來自美國,但也如陸先生在就任校長后所說:“是美國人出錢辦燕大,但燕大不是為美國辦的。”他還多次用“盜泉之水可以灌田”這一中國古話來表明自己為祖國育才的深摯心跡。并且事實也一再說明。僅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中,燕大就造就出一批批像黃華、陳翰伯、龔澎、龔普生、柯華那樣優秀革命者;像費孝通、雷潔瓊、翁獨健、侯仁之那樣博學的學者;像冰心、蕭乾、楊剛那樣的文學家、名記者;像吳階平、吳蔚然、黃家駟、方圻那樣的名醫;像黃昆、侯祥麟那樣的大有成就的科學家。這些人都是對國家有卓越貢獻的愛國者。燕大為國育才成績如此巨大,這中間就有久任校領導的陸先生的重要作用。說陸先生是“一直在為美帝國主義文化侵略服務”,顯然是對陸先生這樣的愛國教育家的一大冤誣。
這次揭批陸先生,還有電臺的問題。1949年北平解放時,有不少外籍教員還留在燕大,他們多遵照軍管會規定的外僑政策,守法盡責。陸先生應他們的要求,按國際業余無線電愛好者通訊方式,并征得北平軍管會的同意,臨時組裝了一臺發報機,把在校外籍人員的情況通知國外親屬,說他們都很安全。發報后,這臺發報機便立即拆除了。但批陸先生時,卻說成是“里通外國”、“泄露國家機密”。這樣掩蓋事實,似是而非的批判,也是對陸先生冤誣。
這次對陸先生的亂揭亂批還有不少不是問題的“問題”。比如陸先生和外國人通信,在抬頭和下款照西方人慣用的格式用語寫的“親愛的”“忠實于你的”也被說成是“媚外”、“甘做洋人奴仆”。這樣無限上綱的歪曲,也實在令人啼笑皆非。這次揭批陸先生的大會,始終是采用無情斗爭、非常粗暴的方式。會上決不許陸先生辯解,說明真相,只許坦白交代,檢討。我當時是在團中央中國青年雜志編輯部工作,我曾到會旁聽,我眼見這會如此蠻不講理,殺氣騰騰,同好些燕京校友一樣,也感到很不舒服,在心里為陸先生抱不平。
“但求無愧我心”
1952年10月,全國高等學校進行院系調整,燕大并入北大,陸先生被調到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語言學研究所任一級研究員。他之所以調到語言研究所,是由于在上世紀30年代后期,他身處戰爭環境,心理學實驗和社會調查難以繼續進行,乃轉向與心理學大有關系的語言學研究,而又有很高的造詣,屢有論文和專著問世。
“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這是他到語言學研究所后,在自己的墨盒蓋上刻的12個大字,以此自慰自勉。他在語言學所,工作依然很認真、嚴謹,每天都準時上班。在研究工作中,他仍不迷信、盲從,而堅持真理。不論什么權威,其理論如有不足之處,他都要提出來。例如他講到瑞典名學者高本漢(C B.K aregran)研究音韻學的問題時就說過:“高本漢不過是掌握了一點現代科學方法,他對中國古音韻的理解,有些地方還比不上顧炎武,現在居然被奉為經典。”他對自己要求嚴格,凡有人在學術上給他提出的意見,他都認真聽取。他到語言學所后的研究工作,有下列幾個方面:
1.主持研究文字改革工作。他作了外國語人名地名統一問題的研究,制定了英、德、俄、法幾種外國語人名地名譯音統一標準的方案。
2.研究拼音漢語聯寫問題。他在語言所領導了一個課題組,對北京口語材料進行分析,寫成《漢語的構詞法》一書,該書是現有的構詞法和分詞標準研究最為深入的專著,在語言學界影響很大。此外,他還單獨寫了幾部重要的語言學專著。
3.研究漢語史。他主持所的漢語史研究組工作,指導組內同志撰寫漢語語音史,制定了《左傳》語法的科研規劃。還計劃分上古、中古、近古、現代四個方面,寫一部完整的中國語言史。但計劃未完成,就開始了“四清”運動。
陸先生在上世紀40年代后期,曾被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他到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工作后,1957年又被評為學部委員。
陸先生除了搞研究工作,還熱情地帶研究生,努力培養年輕的研究人員。為了提高他們的業務水平,他經常給他們系統講授語言學知識和方法。他循循善誘,為培養年輕人,他不僅設計、安排好年輕的研究人員的基本訓練內容和步驟,還參加到他們中去一起干,以便能隨時掌握這些同志在具體工作中的問題和困難,給予及時的指導。
陸先生還回燕園給北大學生進行專題講授。他學問淵博,講課深入淺出,語言生動,很有吸引力。每逢他來北大講課時,聽課者十分踴躍。除語言學專業生外,青年教師、非語言學專業的學生也主動來聽講,他講課的大教室總是座無虛席。
悲慘的下場和昭雪
但盡管如此,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多次政治運動中,他還不免受到敲打。特別是“文革”風暴襲來,“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他和學部的許多著名學者一起被列為“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而遭隔離審查,再次批斗。1969年,他已75歲,還被下放到偏遠的河南息縣的“學部五七干校”勞動,不久就病倒了,以致生活難以自理。直到1970年10月,他才被軍宣隊批準回京療養。但劉文端師母受“文革”的刺激已于前一年逝世,他的子女也都不在京,僅僅一個月,這位國內外著名的心理學家、語言學家、教育家、名牌大學的校長便很孤寂、很凄涼、很悲慘地與世長辭了。這是難以彌補的重大損失,令人非常惋惜、遺憾。這在廣大燕京校友中,在國內外知識界也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
1979年12月11日,陸先生的追悼會在京舉行,參加者近千人。他得到了平反昭雪。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學研究所所長、著名的語言學家呂叔湘致悼詞,盛贊陸先生的學術業績和高風亮節,特別強調陸先生的強烈的愛國心,一再支持學生運動,在與日寇和國民黨反動派作斗爭時大義凜然。我當時正在中國社會科學院辦公廳和院寫作組任職,在起草陸先生追悼會的悼詞時,我詳細地談了當年陸先生支持學生運動,營救上黑名單學生,敢于與國民黨軍警作堅決的斗爭的情況。院領導特別讓起草同志在悼詞中加上“大義凜然”這畫龍點睛之詞,這或可安慰陸先生在天之靈吧。但把陸先生折磨致死的沉痛教訓,仍值得我們更深入地總結,更好好地記取。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原副總編輯)(責任編輯 李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