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4日,黑瞎子島靠近中國的一半正式回歸祖國。

黑瞎子島是位于中國版圖東北角“雞冠子”上的一個三角洲,每年九月億萬條鮭魚從北大西洋逆江而上來此產卵,密密麻麻擠滿溪流淺灘,嗜魚的黑熊自然聞風而來,“黑瞎子島”由此得名。后來三角洲被前蘇聯侵占,往來公文也沿用此俗稱。
這片地處中國“東極”的森林、草地、沼澤和湖泊,是全世界最大的黑土濕地,生態原始,充滿誘惑。所以就在它回歸之前,等不及的我已經前往撫遠,跟它來了個親密接觸。
我們的撫遠鎮,擠滿的卻是俄羅斯商務客
清晨六點鐘剛過,江面再次響起一片馬達聲。起身一看,七八艘俄羅斯游船滿載著俄羅斯游客而來。撫遠的清晨,每天都是被他們的喧鬧和笑聲吵醒的。
上午9:55從哈爾濱出發,當晚8時抵達撫遠縣城。沃爾沃大巴尚未停穩,大群出租車蜂擁而至,都是標準的的士,不是偏遠地區常見的“小面包”或“三馬子”。
“打表嗎?”“不打。咱這兒太小,看這條街了嗎?”其中一人手指一條下坡路,“我一腳油門,要是沒有橫在下面的黑龍江,就能滑到俄羅斯國界里去。所以只要不出城,上車就3元,不,剛改了,5元,隨便您去哪。”
果然,不用一分鐘就到了位于江邊的國際大廈。9層的國際大廈緊挨著黑龍江,曾經是撫遠最高和最好的賓館,160元一天。睡到凌晨兩點,天空已顯透出灰白的曙色,不愧是東極,這里每天都比廣州提前7小時見到曙光。打開窗戶,黑龍江就在腳下由西向東滾滾流淌。對岸一片莽莽的森林,已是俄羅斯遠東哈巴羅夫斯克市(以下簡稱“哈巴”)的地盤了。江面不算太寬,一艘拖輪“突突”地牽來一條巨大的駁船,船上全是俄羅斯的原木;俄軍一艘巡邏艇沿著大江中心線快速駛過,桅桿上飄揚的俄羅斯國旗,讓你突然醒覺自己幾乎睡在了邊境上。
清晨六點鐘剛過,江面一片馬達聲。起身一看,七八艘俄羅斯游船扎堆兒似的駛向離國際大廈不遠的海關。
數百名俄羅斯游客嘻嘻哈哈、興高采烈走過海關,全都提著看似很輕的箱子——他們都是來撫遠采購的商務觀光客。

白天看撫遠,小城果然不大,站在縣城中心四下一望,東西南北一眼便看到了頭。但是街面上全是新建的樓房,一家家店鋪裝潢考究,店名浪漫新潮,什么“甜心美人”、“牛仔酷”、“金孩兒”、“布意坊”……大大小小的賓館、旅社,形形色色的餐廳、飯店,讓人很難相信這是偏遠的邊城。
臨行前怕在撫遠找不到電腦,特意把一臺筆記本裝進背包。不想撫遠到處都有網吧,就連一些規模很小、條件很差的旅店,衛生間、淋浴房公用,門口招牌上卻寫著“客房配有商務電腦”。
看來真是要回歸了,過去“棒打狍子瓢逮魚,野雞飛到飯鍋里”的小邊城,正在變身為邊貿和旅游熱土。東極極點沒有居民,住的都是邊防軍
“海南三亞不是有個‘天涯海角’嗎?我們撫遠也要在烏蘇鎮現有的這一極角上建一個‘天涯陸角’!”也許不久這里會因為旅游而帶來新的居民。
游撫遠必去烏蘇鎮。撫遠號稱“東極”,烏蘇鎮則是東極的極點。
乘車出撫遠縣城,往東南跑35公里,就到了烏蘇里江邊,江上主航道的中心線就是中俄的邊境線。然而,“鎮子”在哪呢?岸邊上光禿禿一座石碑,上書“烏蘇鎮”三個鮮紅的大字,周圍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座很小、看著也就是個排級規模的兵營。
據隨行的撫遠縣委宣傳部副部長祝司軍介紹,以前可不是這樣:直到晚清時,它還是烏蘇里江三大重鎮之一,由于是烏蘇里江流出中國內陸之前的最后一個大碼頭,對俄貿易的商船往來都需要停靠在這里。鎮上最多時擁有“仁中利”、“富源茂”等九大商號,郵局、客棧、飯館甚至包括煙館、妓院等一應俱全。直到1929年,以張學良為首的東北當局因“中東路事件”與蘇方開戰,戰爭摧毀了烏蘇鎮,也讓中國失去了327平方公里的黑瞎子島。烏蘇鎮與黑瞎子島僅隔一條淺窄的撫遠水道,再也難為商埠,自然也就消亡了。
兵營雖小,修得很漂亮,院中一座紅旗一樣的雕塑上刻著胡耀邦留下的題詞:“英雄的東方第一哨”。獲得特批,我沿著窄小陡峭、鐵板和角鋼焊制的樓梯氣喘吁吁地登上瞭望塔,看到一副筒管很長的軍用望遠鏡,我小心翼翼地問:“可以讓我看看嗎?”哨兵禮貌地讓開了位置。我湊過去第一時間望向撫遠水道與烏蘇里江交匯的夾角上孤零零的一座東正教堂——來之前我就聽說過這個小教堂,它建于1999年10月,高約30米,紅墻、高高的尖頂,連個院子也沒有,陽光下銅制的尖頂反射出金色的光。附近建有俄軍一個邊防哨,一兩個哨兵在那里晃來晃去。
當初誰也不明白俄羅斯人為什么要在人跡罕至的邊界線上建一座那么小的教堂,到邊界談判時才知道,這是俄方設立的“地標”,并提出方案:正南正北切割黑瞎子島,分界線就以小教堂為準。中方勘測人員一量,發現這樣一分兩部分分別是171和156平方公里,中方多出15平方公里,撫遠縣城那邊的“國境線”可向東方大大推進一塊,而在烏蘇鎮的這個點上卻要保持原狀,沒有東移的余地。

翻過兵營所在的山丘,發現一棟兩層的小樓正在施工,據說那是未來的東極賓館,是撫遠縣正陽貿易大市場總經理于廣澤的產業。作為商人,于廣澤斷定日后烏蘇鎮會成為旅游熱點,除了因為它是東極的極點,還因為黑瞎子島的回歸。祝司軍也說:“海南三亞不是有個‘天涯海角’嗎?我們撫遠也要在烏蘇鎮現有的這一極角上建一個‘天涯陸角’!”
就要回歸了,女老板不開出租開起了游船
“我相信,黑瞎子島早晚會為我帶來大量的游客,領土回歸,這是天大的喜事,誰不想來看一眼!您說是不?
兵營百米開外是一個簡陋碼頭,中國邊防軍的炮艇不遠處,居然停靠著一條“東極號客運旅游船”。我想乘船過去零距離地觀看一下黑瞎子島,便和它的女老板談價。老板王玉麗30多歲,快人快語:“等等多湊幾個人吧,就你自己一個劃不來,開一次得400元,一分不能少,現在油價貴!”
好在沒一會就湊齊了人。游船“突突”地駛向江心。這烏蘇里江往東北方向再流出40多公里,就到了俄羅斯遠東最大城市哈巴羅夫斯克,與黑龍江匯合后繼續向北,會流向韃靼海峽北端。比起黑龍江來,它的水質清澈許多。同船一位撫遠漁業部門的干部自豪地說:“烏蘇里江幾乎沒有工業污染,江水舀起來就能喝;鯉魚一斤以上的,40元一斤你都買不到!”

江面上除了中俄兩國的炮艇,空蕩蕩再無一船。小鎮卡朵克維赤沃近在眼前,但住的都是俄軍家屬,沒有漁民。王玉麗說俄羅斯漁民從來不到這一江段上打魚——過了那座小教堂,這江就成了俄羅斯的內河,他們犯不著跑來跟中國漁民搶。中國這邊此時又正趕上休漁,所以江上特別寧靜。
不過這寧靜很快便被王玉麗給破壞了,她突然用高音喇叭放起了郭頌的《烏蘇里船歌》。歌不錯,唱得正是這條波瀾壯闊的大江,問題是喇叭音質太差,尖銳刺耳,震著滿江都是噪音,相信那岸上的居民也能聽到。
這里是國境線,兩軍對壘,卻無半點緊張氣氛,中方炮艇前后主炮包裹著厚重的炮衣;停在對岸的俄方炮艇,幾位水兵光著脊梁在甲板上走來走去,一派和平景象。王玉麗說:“兩邊關系好著呢。這邊的要想會晤對方,就在哨卡上掛旗,不久那邊的旗子也會掛起來,意思是‘同意’,這邊小汽艇過去了。反之也一樣。我們經常看到他們把小旗兒掛來掛去的。”
順水開出六公里,剛到那座小教堂跟前,旅游船就開始掉頭。幾位乘客不滿,王玉麗說:“不行了,這都到人家邊界了!別看黑瞎子島是咱們的,但目前還在人家手里不是?你看那個俄羅斯大兵正皺著眉頭瞪咱呢。”大家回頭一看,俄軍炮艇駕駛艙里確實有個表情欠佳的俄國士兵在注視著這邊。不過我想,大兵心煩的也許是這討厭的高音喇叭……
一個女人家,怎么當上了船老大?上岸后,王玉麗講起她的故事:“我是佳木斯人,原先開了家出租車公司,養了10臺車。去年一聽黑瞎子島要回歸,我趕緊跑來考察。發現想看黑瞎子島的人還挺多,回去就把那10臺車全賣了,然后來承包了這條港務船搞旅游。生意不好做,游客少,已經賠了不少錢。但我相信,黑瞎子島早晚會為我帶來大量的游客,領土要回歸了,多大的喜事啊,誰不想來看一眼!您說是不?”
是,我心里說。當然是,一定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