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聽山,首先想到的是俄國作家屠格涅夫,他的一篇題為《對話》的散文詩,應該說就是一次“聽山說話”的文字。全詩寫山與山的“對話”:阿爾卑斯山的少女峰和黑鷹峰高高在上,俯視大地,懶洋洋地問答,一分鐘就是人間幾千年,閱盡了人類的出現和消失。毫無疑問,山是不會說話的,并不高壽的屠格涅夫更不會聽到這有幾萬年長的“對話”,他這里只是運用擬人寫法,借山的對話,抒發自己的人生感悟。屠格涅夫寫這首詩時已是晚年,一個飽經滄桑充滿睿智的老人,對人世自有許多自己的看法,這兩座巨峰的對話,其實就是他在昭示自己的心靈:在整個宇宙的進程中,在大自然無窮無盡的時間中,人類是多么渺小,許多無謂的紛爭又是多么無聊。因此所謂“聽山”,與其說是聽山在說話,毋寧說是人在與大自然的親近中,在傾聽自己靈魂深處的訴說。
跟屠格涅夫這篇山的《對話》相比,中國的山好像要含蓄內斂些,很少說話,出現在作家筆下更多的時候是被看,像陶淵明那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但細細推敲一下,就會發現許多作家在看山時,往往是看中有聽,聽在看中,聽和看是互融互補的。比如大名鼎鼎的李白,他在《獨坐敬亭山》中就這樣寫道:“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這里的“相看兩不厭”,實際上也包含了“相聽兩不厭”,山和人在相看相聽中,孤傲的心靈互相溝通,互相傾訴,最終山人合一。同樣,另一位大家辛棄疾在詞中也曾寫過這么兩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這也是寫人和山的互看,先是我看青山,然后是青山見我,寫得活潑而華美,詩人內心的愉悅完全呈現其間。“料”“應如是”幾個字,既是寫人和山在互看,也是寫人和山在互聽,在進行精神上的交流對話。當代作家賈平凹也曾寫過一篇散文《讀山》,用“讀”而不用“看”,可見其對山的喜愛和癡迷。“我坐在一堆亂石之中,聚神凝想,夜露就潮起來了,山風森森,竟幾次不知了這山中的石頭就是我呢,還是我就是這山中的一塊石頭?”———山和人也和諧地融為一體。在這些詩文中,人和山的關系,表面上是在互看,實際上是山在人心中。人看山聽山,最終欣賞的是自己,是將人生說給自己聽,堅持自己的人生準則。
由此不難看出,看山、讀山、聽山與游山完全不同。游山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人游離于山之外,只是用眼睛看風景,看奇峰異石,看流泉飛瀑,看古木舊屋……即便偶有所得,也只是揭示某種道理,借游山寫游得。而聽山卻是獨行獨止,于無聲處,用一顆澄澈如水,沒有一點世俗之念、功利之欲的心去聽,人和山在聽中有分有合,互為知己,互相交融,要問究竟領會了什么,“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我的聽山是最近的事,跟天山有關。但此天山并非是新疆的那峰高名也高的天山,而是我家鄉高郵的一座也叫天山的小山。高郵地處蘇北里下河水鄉,依湖傍水,本是個與山無緣的地方,可這座天山卻因遠古時的一次火山爆發,拔地而起,獨兀平原,很是引人注目。此山雖然僅高五十米,可它的名氣卻一點也不低。它的出名,最早跟東晉宰相謝安和南宋名士亙公在此修道煉丹有關。由于亙公就是在此白日飛升、位列仙班的,所以早年山也叫神居山,被視為“淮南眾山之母”。而每逢天高氣爽的日子,登山遠眺,綠野平疇、湖光水色盡收眼底,“神山爽氣”當然也就成了高郵的八景之一。我第一次去登臨這天山,就是沖著這“神山爽氣”去的。可那時天不高,人也不爽,好不容易爬上去,四面望望,風急云低,草盛苗稀,根本不是有關文字所描繪的樣子,直感嘆自己白辛苦了一趟。
第二次去天山,是沖著天山漢墓去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天山上發現了三座漢墓,依次被編為一號二號三號。發掘一號漢墓時,國內各大報紙都以醒目標題作了報道,因為其木槨面積比久負盛名的湖南馬王堆漢墓還大十八倍。即使是現在,這座漢墓在全國同類型墓葬中,依然是規模最大的。尤其是它的木槨結構“黃腸題湊”,在記載中讓許多考古學家搞不懂,這次也有了一睹實體的機會。天山漢墓,一時名聞遐邇,舉世矚目。而我一時興起,又一次去了天山,可惜去晚了,一號漢墓已整體移裝到揚州,我也只能又一次失望而歸。
最近關于天山,又有了新的傳說。據唐人司馬貞《史記·五帝本紀索隱》記載:“堯初生時,其母在三阿之南,寄于伊長孺之家,故從母所居為姓也。”而這“三阿之南”,今考證下來,即為包括天山在內的高郵西部一帶。不得了,天山竟成了中華民族三皇五帝之一的帝堯之鄉!據說已有有遠見的開發商,要在這兒建帝堯巨像,把天山開發成新的旅游景點。對于此,我自然也激動不已,為自己是帝堯之鄉的一員而自豪。可這一次,我沒有立即趕到天山去,而是坐在家里想它被開發后的樣子。不料想著想著,竟聽到那山對我說:“你想想可以,來了還是會失望的。說到底,我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石山,不會因帝堯生于此而增高,也不會因漢墓挖走而降低,更不會因為仙人的傳說而神奇。在我的身上其實就是八個字:實實在在,巋然不動!”
山怎么會說話了?一驚之下,才發現是自己想得太久而走火入魔了,是自己在跟自己說話。于是連忙拿筆記下,細讀兩遍,頷首而笑,再也不想去天山的事。
———天山,已經矗立在了我的心中。
孝子難當
做人要孝敬父母,做個孝子,這在中國漫長的道德文化建設中,歷來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內容。早在兩千五百年前,先圣孔子就在《論語·為政》中對此有所論述:“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即做子女的要盡心奉養父母,處處服從父母的心愿,不能違背,所謂“孝———順”是也。先圣有此一說,“孝”自然也就成了儒家倫理思想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什么《孝經》《孝子傳》等自然也應運而生,成為一個永久的話題。但饒有意味的是,在儒家這些有關孝的論述中,孝更多的是針對男子而言的。男子的美德,在古代好像也就是“忠、孝”二字,對君王要忠,對父母要孝,能做到這兩個字,就可以算作是一個好男人了。而對于女子,也講孝,但“貞節”似乎要更重要些,一個女子因堅守貞節而得到表彰,在中國歷代的記載中,可謂比比皆是,其人數遠遠不是“孝女”可以攀比的。
實實在在說,依據儒家所宣傳的這一“孝道”,除了“臥冰求鯉”“老萊娛親”“郭巨埋兒”這些魯迅在《〈二十四孝圖〉》中所說的令人生疑生厭生懼的“孝子樣板”外,在古代做一個孝子并不是太困難的。中國是一個小農經濟的社會,一大家子長年住在一個屋檐下,吃一鍋飯,種一塊田,先是父母養子女,后是子女養父母,不想發財,只求溫飽,如果沒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子女基本上沒必要去違背父母。子女長大分家時,田產和房屋的糾紛可能也會有一點,但遵照誰得益多誰就多負擔的規則,最終也能基本得到解決。如果一定要說子女孝敬父母有什么難處的話,恐怕還是經濟上的貧窮、不寬裕。事實上,中國古代許多有關孝子的故事,都跟貧窮有關,都是由貧窮凸現出來的。即如《二十四孝圖》中的“子路負米”“陸績懷橘”“郭巨埋兒”,其根本原因都是由貧窮引起的。有錢,子路可以雇一輛馬車,陸績可以買許多橘子,郭巨也不必擔心兒子分食母糧。還有“哭竹生筍”“臥冰求鯉”,兩位兒子如果手頭上寬裕,到市場上也未見得買不到筍子和鯉魚。貧窮,硬是把許多子女逼到了盡孝的艱難境地。這里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哭竹生筍”和“臥冰求鯉”中的兩位母親,喜好幸虧都不高,假如她們要住高樓,吃山珍海味,兩位兒子大概只有去做“山大王”的份了。
即使是現在,貧窮仍然讓許多子女難盡孝心。前些時候報載,山東有幾位子女,因負擔不起父親高昂的住院醫療費,而把父親丟在醫院里不露面,受到公眾的譴責。這種譴責無疑是正確的,但也有點兒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味道。這幾位子女難道愿意把父親丟在醫院里?父親躺在那兒每天都要那么多錢,他們拿不出來,你要他們怎么辦?所以說,現在父母生病,如果他們自己不能解決醫藥費,做子女的要盡個“孝”字,就不僅僅是在那病床邊端個茶倒個尿的問題,恐怕還得要有相當的鈔票做后盾。那么父母身體好好的呢,做子女的情況當然要好得多。不過要想為父母買一兩件像樣的衣服,或者買一點煙呀酒呀的表示一下心意,那價錢對于經濟不寬裕的子女來說,其實也不是容易承受的。甚或買一兩串香蕉、四五斤蘋果,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當然,盡孝也不一定非要用錢,陪父母說說話,為他們做點兒事也行。可關鍵問題是那樣做很難得到社會的承認,甚至連父母自己也常常認為,做子女的不能僅用甜言蜜語哄著他們,而應該有一點兒實質性的表示。不信你大老遠的回家看望父母,空著手什么都不買試試。還有父母生病住院,一位子女日夜侍候在病床邊,但拿不出錢,而另一位子女沒時間到醫院,卻拿來了所有的治療費用,最后被認為貢獻大的更能得到父母贊許的你看看是誰。所以做子女的要顯示出孝心,沒有一定的經濟基礎是不行的。從古至今,誰見過空口說白話的孝子?不能為父母拿出錢的子女只能被視之為無能。
除了要有錢,在現代社會中要做一個孝子,還得要有較多的空余時間。這個道理很簡單,撇開物質需求的一面不說,父母年齡大了,在精神上很希望子女能夠經常圍繞在他們身邊。倒不一定要求子女為他們做什么事,只要能陪他們說說話兒就行。父母如果有個病呀痛的,子女能端茶倒水于左右,更是他們莫大的安慰。對于這一點,在古代根本不算個問題。一大家子常年廝守在一塊土地上,子女想離都離不開。可是在當今社會里,父母子女各干各的工作,而且基本不住在一起,甚至相隔很遠,不在一個城市,雙方如果要見見面,都非得專門抽出時間不可。這當中,當然更應該是子女多回家看望看望父母,像一首歌所說的那樣:“常回家看看。”應該承認,“常回家看看”,父母對子女的這一要求真是太簡單了,如果從孝的角度來說,這也是子女對父母應盡的最起碼的責任。可現在的情況是,就是這最起碼的責任,將許多子女擠出了孝的行列。原因很簡單,繁忙的工作,實在讓他們抽不出時間。父母和子女同住在一個城市,子女還可以一兩周回家一次,如果不在同一個城市,那就只好一年半載見一次面了。對于需要按時上班下班且要操持自己家庭的子女,能夠回到父母身邊的時間,真是要擠而又擠。即如那位在中央電視臺的春節晚會上唱《常回家看看》的歌手,在最有時間也最應該回家跟父母團圓的時候,卻也只能遠離父母站在那舞臺上干唱,而不能回家看看。如果逢到父母生病住院(古代可沒有住院一說),子女理所當然應該待在父母身邊。可是時間呢?跟單位上請假,三五天還可以,再長卻不好辦。那么請保姆吧。父母可不樂意了,養兒防老,不就是為的這一刻嗎?事實上,保姆的替代作用也確實不大,有許多事情還得子女自己親自去處理,于是子女只能急得跳腳,恨不得分身有術,一個人掰成兩半用。這是父母和子女同住在一起或一個城市的,如果子女遠在外地,他們也許就無法趕回來,連邊都靠不上,只好空有孝心,靠打電話問候問候了。當然,對于一部分已經提前下崗的子女,他們很可能有足夠的時間侍候在父母身邊,可他們往往又要遭遇到前面所說的第一個問題,即拿不出錢來。這真是一件很無奈的事,上班的有錢沒時間,下崗的有時間沒錢,現代孝子不知不覺就陷入了這兩難的困境。
那么子女什么時候既有錢又有時間呢?當然是在退休之后。退休,意味著人不要上班了,還能拿到一份相對穩定的養老金。但這時候對于做現代孝子的第三個條件,還得要有一個較為強壯的身體,又不那么令人滿意了。在古代,因為人的平均壽命不高,再加上多子女,父母所謂年老時,子女還多在中年精力旺盛時期,幾個兒女服侍一兩個老人,簡直不算個事情。即使父母生病了,也只需要請醫生,而不必跑醫院,子女的勞動量也談不上有多大。可現在常常是父母八十開外了,子女也六十出頭了,子女這時雖然有錢有時間,然而侍候父母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平時為父母煮煮洗洗還可以,可要侍候父母住院看病,白天連著夜晚,攙扶帶著托拉,那精力顯然是遠遠不夠。所以在這樣的家庭中,父母的身體不能出問題,子女的身體更不能出問題,否則就得叫孫子輩的服侍兩代人了。而現在孫子輩的又多是獨生子女,他們整天在為工作奔忙,又何堪如此重負!
以上所說的當孝子的這些難處,當然是針對現代社會來說的,而且是從子女的角度來說的。其實“孝子難當”還有一點,倒是古今中外相通的,即父母對子女的感情問題,父母對子女的孝能不能認可與容納。這個問題好像有點怪,父母怎么能不承認子女的孝呢?但事實是,在一些多子女家庭,確有這樣的情況存在。比如說,一個家庭生有兩個女兒,父母喜歡大女兒,不喜歡小女兒,小女兒再怎么勤勞懂事,父母也會認為小女兒不及大女兒孝順。再比如,一個家庭生有三個女兒一個兒子,三個女兒對父母都很好,可父母看來看去還是覺得看兒子更順眼。即便一個家庭生的兩個都是兒子,如大兒子生的是女孩,小兒子生的是男孩,父母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就從延續香火的角度偏愛上了小兒子,要把家產留給小兒子,而大兒子對父母的關懷體貼,很可能就被認為是不懷好意,想攫取他們的財產。所以,古代宮庭中皇帝的兒子爭奪太子之位,別以為那被選中的就是最優秀的,其中更多的恐怕還是老子的情感在起作用。那些未被選中的兒子,別說盡孝了,能不被軟禁、流放乃至于殺頭,就算是皇恩浩蕩了。這里耐人尋味的是,出現這種情況,一般都是手中有那么一點兒的父母,大到有皇位,中到有房產,小到有幾萬塊錢。因為有了這么一點兒,就存在著一個怎么分配的問題,父母從自己的情感愛好出發,將子女分成三六九等,自然也就不奇怪了。所以對于那些被打入另冊的子女,孝心盡管表示,但要想得到父母的歡心,大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唉,孝子真的很難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