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侯對過年的感覺是很強烈的。
冬月過去剛進臘月的門,一雙殷殷以待的望眼就已懸起。與小伙伴在一起沒別的事,扳開指頭數日子。天呀,這日子怎像封冰的河一樣不流啦?心里計劃的是,跟爸爸媽媽要多少壓歲錢,買洋片還是買摜炮。女孩子則猶豫不定:是鬧一件新罩褂呢,還是一條花方巾?
其實,過年對兒時的我最大的誘惑還并非這些,而是那羞于出口的一個字———吃。
既是過年,家里再拮據總少不了魚肉葷腥。除夕晚上,大碗大盤端上桌,熱氣騰騰,香味撲鼻,這時筷子舉起來,放開肚皮吃,吃個盡興,吃個飽足,把一年里積下的所有饞勁一下子通通殺盡,這是何等快事!
進入青春時期,生活的原野上有了太多的碧草琪花,年在心理感覺上已遠沒少年時期那么誘人了。讀大學時放寒假回家,母親為準備過年,一趟一趟上街采買,我卻整日縮在臥室里手不釋卷。家里撣塵,母親實在忙不迭,要我幫著搬搬順順,我卻像一枚算盤珠,撥一下動一下,心里直犯嘀咕:一年三百六十天,什么時侯不好打掃,干嘛偏偏選這么冷的日子?除夕臨近,母親整日圍裙不離腰,殺雞,剖魚,肉,做魚圓,做肉圓,做蛋餃……家里不斷的是嘩嘩啦啦的鍋鏟聲和濃重撲鼻的油香味。我在家呆不住,想出去轉轉。母親說,雪后寒天,外面滴水成凍,在家不暖和些?見我已跨出門檻,又叫,家里醬油不多了,回頭打幾斤醬油好嗎?我眉頭直皺,回道,醬油又不是油,什么時候打不到,干嘛趕這兩天湊熱鬧。踏著雪走在街上,望著一街筒子忙忙碌碌采辦年貨的人,我只覺得煩。商店里盡是人,摩肩接踵的,母親囑托打的醬油我沒有落實。走過一條街,拐入一條巷,我走進了圖書館。很奇怪,往常圖書館閱覽室座無虛設,今日何以讀者寥寥?寥寥也好,寥寥者清靜,清靜正便于讀書。青年時代的我就是這樣,隨著年的一天天臨近,我竟越來越變得清高起來,最終成了高蹈于云中的高士,大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味兒了。那時要說年對我有什么感奮的話,也就是新年爆竹炸響的時候,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又增了一歲,而這增長的一歲,不僅說明我的肌肉與骨骼變得更加成熟有力,似乎更標志著我的才華與能力飛升了無數臺階。于是只覺得激情如潮,力大如山,一大片紅艷絢爛的理想彩云向我微笑,錦繡般展開。
步入中年,青春的潮水日漸遠退,生命的河床不知不覺堆積起一層厚重的泥沙。一些感覺遲鈍了,另一些感覺卻又變得敏銳甚至脆弱,對于每每不期而至的年,竟有了一種逃避的愿望。
既然是過年,親戚當然要奔走,父母當然要拜望,朋友同事當然要應酬,這種無盡的忙碌所導致的精神疲憊還在其次,真正深層的恍惚乃在于面對新年時的那番來自生命底里的尷尬與困惑。年紀又長了一歲,臉上的風霜與紋絡不必說又加重了許多,生命總要走向衰老,這是規律,倒也罷了,最讓人忐忑的是那些計劃,那些打算,兌現的只是一鱗半爪,更多的卻像一艘艘破船被擱淺在沙灘。那船本都是很好的船呀,它們有很白的帆,它們有很靠得住的舵,它們航行時曾經有過不慢的速度,可是它們停下了,不知不覺住下了,像一片化石,擱置在沙灘。
年里,被酒肉屢屢淘蝕的身子總依戀床幃。擁被靜臥,仰對天花,一些平日所忽視所回避,甚至躲了又躲卻又總是躲不開的東西一下冒出,它們小鬼似的精靈,鋸齒一般尖銳,山峰一樣直逼過來,使你無法不面對,使你迫不得已地不得不作一番捫心自問,于是禁不住臉紅,禁不住愧疚。這是翻倒了的五味瓶,無一味不來得尖銳,不來得刺激。它們橫七豎八,兜頭而來,雨打亂萍似地襲擊你心,使你無法逃避,使你深深感到一種被淹沒在大水中的生命悲涼。———這庶幾就是中年人的年了。
中年人的年,遠遠不只是一場團聚、一番豪飲,它更多的是對生命的一次拷問,一次責難,甚至砥礪與測試。
因此,年在時間意義上,是一張謝落的風帆,但在生命意義上,卻應是一面即待張揚的旗幟。
死之思
故鄉有句諺語:“人人頭上一把刀”。這刀非指鋼打鐵鑄的真家伙,乃指壽限已盡,劈面而來的“死亡”二字。人壽之短長,自有定數。未成年而死,昔時曰“殤”,今俗稱“少年亡”,實令人哀憫。銀髯飄飄的老翁,年越古稀,足可自豪,但最終也難免頭上那刀于某月某日幾時幾分倏忽落下。生于夏的彭祖,至殷,傳說已活了七百歲,真可謂壽比南山,然而今天的人誰又見過彭祖?司馬遷說:“人固有一死”,是也。
回想起來,我對死的最初感受,是在童年。
那是一戶城里人家到鄉下下葬,墳地擇在向陽坡上。一幫扛幡穿孝者圍著墳壙站著,腳下盡是新挖出的潮潤的黃土,一跐一滑的。擠在大人腿檔里,望著黑漆漆的棺材,我心里一下明白了:那棺材里躺著一個人———一個干枯蠟黃、直挺挺的死人。想到這,我一下害怕了。正在這時,幾個粗壯漢子將棺材抬起,款款悠悠往坑里下了。一會,鐵鍬揮舞,土塊翻滾,棺蓋上一派空洞之聲,墳壙周圍哭聲四起,響遏行云。下葬結束,人散去,紙灰飛飛,白幡飄飄,我望著面前兀然突起的新墳,心里默念:一個人就這么了結了,從此以后,任它凄風苦雨,雪寒冰凍,再也沒有人理他(她)問他(她)了,而日子仍然一天一天地過,要不了三年五載,這個人就會爛掉,化掉,什么也剩不下了。想到這,我不玩了,耳里老響著黃土下落時,棺蓋上那一派空洞橐橐之聲。晚上回到家,悶悶不樂,飯不想吃,上床后,望著帳頂上一片濃濃的黑暗,我哭了。媽媽問我怎么啦,我不答,只是哭。
無庸諱言,即死一事,別人如何對待,不敢枉猜,但至少在我,確是怕的。這怕植根于我的童年,并在以后漫長的生命歷程中不時向我心靈深處每一個角落幅射,使我深層的潛意識中具有一種永久的悲哀。
死是生物機體生命活動和新陳代謝的終止,這是見諸詞典上的定義,絲毫看不出死的可怕。民間有一說法,“人死如燈滅”。夤夜燈滅,滿目黑暗,一派虛無,竊以為,這“虛無”二字才是死亡可怕的真正原因。試想,人在青春,生命的花樹青蔥茁壯,滿是芬芳,每天迎著紅噴噴的朝日蹦出戶外,雄赳赳,氣昂昂,只感到整個世界都是你的!你盡情地享受生活,享受愛情,享受幸福!你在五彩的生命海洋中遨游,多么舒暢!縱有一時悲哀痛苦,也是實實在在的。何以?因為你富于青春,你生機勃勃,你擁有與那“虛無”二字相距遙遙的生命實在;你縱然舉著高倍望遠鏡,也看不到那一方屬于你的白色墓碑。死,離你遠著呢!然而,斗轉星移,歲月流駛,當死即將叩響你白發華然的門扉,你還能一如既往地腳踏實地、顧盼自雄嗎?你還能在芳林草甸里嬉戲飛翔、左右結巢嗎?不,你不能。“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你除了獨自枯坐,時不時膽顫心驚地細味那生命晚秋的落寞悲涼,并如履薄冰般小心守侍著肥皂泡似薄而易破的殘余生命外,所余甚少。你躡手躡腳,恨不得把一個日子像橘子一樣掰成數片!然而,那西垂的落日,那飄零的枯葉,那老友溘然而去的噩耗,乃至追悼會上那低回沉郁的哀樂,卻使那個“死”字電擊一般頻頻向你襲來。也許你不服氣,努力挺直僵硬的腰板,不時躋身人群高談闊論。可是,你的心中卻怎么也趕不走那一團灰冷蒼白的絕望絕望絕望……噢,這就是死神在向你走來。它近了,更近了。于是你看到了它真切的面目――
虛無
委實如此。你說,人死之后,還有什么?什么也沒有,一派虛無,無邊空洞,無字的白紙,零。你的思想,情感,肌體,筋骨,都消失了。經焚尸爐,你僅化成了一撮白灰,幾縷青煙。你沒有了,你不存在了。活著時,你縱去國離鄉,闊別數載,但一朝回來,親朋們仍會看到你--你的形體,你的音容。然而這撒手人寰,一旦西去,便是永遠地從生命世界里消失。你死去了,今天,你的親朋在為你哭泣,哀悼,明天,當然還清楚地記得你的名字,但后天呢?后天的后天呢?--風依舊輕輕地吹,云依舊款款地飄,街道依舊喧囂擁擠,人們依舊說笑、奔走、干活,然而,你卻沒有了。嘍,你坐過的那張椅子還在,你進過的那個游戲廳還在,你天天走過的那條水泥路還在,你多次垂釣過的那方池塘還在……然而,你卻沒有了。你沒有了,天空依舊明麗,河水依舊歡流,花樹依舊芬芳,百鳥依舊啼鳴,然而你確實是沒有了,永遠。
我曾親眼目睹過一位朋友臨死前的慘況。他是晚期直腸癌患者,醫院針藥用盡,百般無所效用。一日,幾位哥們上門看他。他躺在床上,形容枯瘦,顏面十分灰暗。起初他還努力舉手指指柜上,要我們抽煙,但轉瞬之間,滿面凄慘,汪然涕出,猛地抓住一位朋友的手嘶聲叫道:“求求你們,救救我!我要活!我不能死!求求你們無論如何給想想法子呀……”聲音即如老牛臨終之哀鳴,嗚咽悲切,低昂激越,鐵錘似地一下一下椎擊著人心,我,以及身邊的幾個須眉漢子,怎么也忍不住扭曲了臉,淚濕襟衫,巴掌不住在臉上揩抹。于此,你不得不浩嘆:能馴服烈馬,降服猛獅,使衛星上天,飛船登月的人類,在倏忽而來的死神面前,是多么無能,多么可憐呀!
梅里美有一篇哲理小說《費德里哥》。費德里哥七十歲時,死神走進他屋子,通知他死期到了。費德里哥將死神騙上橙樹,并用定身法使他無法下來———
“啊,費德里哥,我受你騙了,”死神喊道:“我現在受你的控制了,請你給我自由,我答應再給你活十年。”
“十年?真了不起!”費德里哥說,“如果想下來,朋友,你應該更慷慨一點才對。”
“給你二十年。”
“你開玩笑!”
“給你三十年?”
“你還沒有說到三分之一哩。”
“難道你想再活一個世紀嗎?”
“正是這樣,親愛的。”
“費德里哥,你太不講理了。”
“有什么辦法,我想活下去呀。”
誠然,這是藝術家虛構的故事,但卻真切地反映了人們渴求生存、不愿死亡的普泛心理。“好死不如賴活著”,此說雖格調欠高,但不失為至言。生命可貴,一個人臨死前,其求生的愿望一定十分強烈,那情狀,大概遠非健康之人所能虛擬想象的。他渴望死期的延緩,哪怕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小時,甚至一分鐘。為了使之實現,他情愿丟功棄名,拋金擲玉,吞百草,服蟲豸,受黃連之苦,忍刮骨之痛。只要不死,只要活著,他情愿做一名囚徒,一個惡棍,甚至一匹馬,一頭豬,一棵默默佇立在曠野上的老樹,一株無名草……當然,世事紛紜,不可一概。某些時候,某種情況下,也不乏鐵骨錚錚者,甘受斧鉞湯鑊,置生死于不顧。那是出于一種信仰,一種道義,恪守著某一種價值觀,此又當別論。但在通常情形下,紅塵中人,庶幾都有些惜生。既如此,有幸成為天地寵兒的我們,還是應該抓住今天,珍惜生命,好好活著,不至死到臨頭,徒增無窮的遺憾和恐懼吧。
第一次離家
那一年,命運之神似乎對我特別刻薄,畢業分配時,我成了盲弓手隨意射出的一支箭,暈暈乎乎飛越數百里,最終一下棲落到一個叫白蒲的小鎮。早秋的一天,當我披一身黃土,拎著兩只飽鼓鼓的行囊,鞠躬從那老掉牙的長途客車里鉆出,腳踏上那沒頭沒尾延伸出去的發著冷光的柏油馬路時,舉目四顧,只覺得天特別高遠,地特別空曠,風在臉上涼涼的,給人以秋水的感覺,我的心中禁不住升騰起一股如煙似霧的蒼涼。
那年,我二十一歲。
二十一歲的我,從未離開過故鄉,從未離開過家,從未離開過母親。
白蒲是一座小鎮,小得就像大卡車上滾落下來的一枚小石塊,緊緊依傍在公路邊。就兩條十字形窄街,一個劇院,一所中學,幾爿商店、米行、醬園。中學在鎮南頭。入校門,讓我暗暗奇怪的是,里面竟有那么多樹!一排排、一片片,蔭濃似墨,遮天蓋地,以至駐足旋身許久,竟很難找到教室與操場的影子,使人誤以為闖入了一個偌大植物園。
初登講臺,每天面對幾十雙烏溜溜的眼睛,緊張得有些忘乎所以,日子便不覺飛飛地快。但時間長了,工作與生活上了軌道,繃緊的弦子逐漸放松,各種久遭抑制的想頭便舒腰展臂探出頭來,且銳敏活躍得如溪水邊頻頻躍動的春蛙。于是,案勞之余,燈昏夜半,故鄉便如一顆誘人的星,悄然在心中升起……
校里僅兩個外地教師:常州的張君和我。張君教音樂,性格外向,不耐孤寂。每天除了上課,球場上總不斷看到他揮汗奔突的身影。但到周末,張君受不了了,于是喊我去電影院看電影,喊我上他宿舍喝酒吹牛,喊我到外面散步。每次散步,我們都走出很遠很遠。天上有時有月亮,有時沒有,野地很黑。我們各自談自己的故鄉,談自己的家人,談朋友伙伴,談得很激動,以至自說自話,全不管對方在說什么。有時我們也不談什么,只是散步,默默地散步。腳下是那條通向故鄉的高速公路,路面在黑夜里發出幽幽的毛玻璃似的青光。我們時不時在路上站住,默默地望著遠處,望著模模糊糊的路的盡頭……
張君終于受不住了,便在小鎮上交了個女朋友。這一下,節假日里我就一個人被剩在那火柴盒似的暗昏昏的小屋里了。從家里我帶了好些書來,我便整個潛入書的世界。但日子一長,我又感到,書可治愚,但并不能包治百病。人的某些本源性的東西一旦要實現,無論你怎樣抑制,回避,總是無效。它那勢不可擋的原始之力,攝取你魂靈,牽制你神經,并時不時直逼到面前,使你整個隨之燃燒,一時半刻也不得寧靜!
遠離故鄉,最難熬的要數節假日。“五一”“國慶”,先是一番熱鬧的歌舞聯歡,及至夕陽西下,校園一空,鳥語嚦嚦,宿舍寂寂,你便突然感到:陽光稀淡稀淡竟有些古怪;空曠遼闊的大操場上,除了大大小小雜七雜八重重迭迭的腳印,竟什么也沒有;向晚的涼風吹在樹葉樹權上,彈一派瑟瑟的清音……于是我縮進辦公室,把頭埋進書本教案練習簿,或者跑到門口小賣部,大煙鬼子似地猴急猴急地買上兩包紙煙。在這之前,我并不抽煙,可在遠離故鄉的日子里,我右手食指上漸漸出現了煙草薰出的可厭黃斑。回到宿舍,我把門關上。我不愿讓人看到我孤獨的樣子。我也不愿聽到那些友善的問候。我一個人關在宿舍洗衣服,望著白白翻起的肥皂沫,我想起母親。大學四年走讀,我在家從未洗過衣服。我的衣服母親每次洗凈曬干,都疊得方方正正,放入我的柜里,穿到身上嗅到一股淡幽幽的陽光曝曬后的馨香。此刻望著盆里白白翻起的肥皂沫,我好想家好想家好想家好想家……
因為想家,鎮上那無數彎彎曲曲的小巷成了一條條溫煦的小河,誘惑著我這條干渴的魚一次次到里面游弋。小巷兩邊都是住家,每到晚上,那一扇扇門半開著或全開著,扭臉偷覷門洞,一片溫暖的燈光下,一大家子圍桌吃飯熱氣氤氤笑語融融美麗如畫。
因為想家,每天中午在宿舍吃飯,我總打開收音機,收聽家鄉臺播出的揚州評話。記得在家時,我從未進過書場。我嫌那說書的故意賣關子,捉弄人,節奏慢,話音土。可此刻聽聽那淳正道地的家鄉話,只覺得親切,誘人,如飲陳年佳釀,清洌香濃得讓我陶醉。
因為想家,我越來越喜歡到流經小鎮的那條運河邊散步。河上有船,河對岸葦子青青。夕陽西下,天邊的晚霞輝映著河面,如綿似緞,絢麗燦爛,對岸的茂密的葦子雜樹倒影在水,深深淺淺,一派青黛。船駁經過,河面波光閃爍,迷離撲朔。我喜歡這條河。我每每在水邊石塊上蹲下,掬一捧水。這條河在地圖上叫“通揚運河”。它是從我的家鄉流來的。這河里的每一滴水珠、每一朵浪花、每一條游魚,都帶著我家鄉的體溫和呼吸呢。
每次回家,都是我生活中輝煌的節日!
去車站買票,我總提前兩天,唯恐遲了票買不到,臨出發,又總提前一兩小時早早趕到車站,唯恐誤了班次。到了上車時間,我不是登上車子,而是躥呀!蹦呀!跳呀!坐在回故鄉的車上,就像冬日坐在熱炕,渾身暖烘烘,心情異常娛愉,異常舒暢!因為是去故鄉的班車,車上總不乏一些家鄉人,跟他們聊聊,聽他們說話,我便覺得已處在故鄉熱乎乎的土地上了。車子開得并不慢,可總覺得不夠快。過了一個縣,又過了一個縣,嗬,進入家鄉的地界了!冬天,挺冷,可我很無禮貌地把車窗開了一道縫。風吹在滾熱的臉上,好爽快!好愜意!噢,那樹、那橋、那樓房,多熟悉呀!我望著街上的人。我覺得他們都異常地和藹、親切、瀟酒、俊氣,充滿活力!
車子到站了。
我是第一個擠著跳著下車的。
蝸居記樂
家里住得很小,就兩間,一間作臥,一間作廚。作廚的這間,兼之吃飯,待客,洗衣漿裳,孩子寫字畫畫嬉戲耍鬧;作臥的一間,大床小床并行,電視連著書桌,加上巍巍然的書櫥衣柜五斗櫥,真是針插不進,水潑不入,謂之“蝸居”,實在不為夸張。
然而,身在蝸居,日漸適應,竟覺得蝸居也有蝸居的樂處。
試想當初與父母住在一起,雖說衣不要洗,飯不要煮,進出輕松無掛快活神仙,且時有親情如雨露沾潤,但意志行動難免牽絆,內心那眼本應汩汩涌流的活泉過于寧靜澄碧幾近于死寂。于是輕松中有不輕松,滿足里有不滿足,有形的東西于無形中總構成某種微妙的壓力。可如今,蝸居雖小,畢竟天地一方,唯我瀟灑。打開門,迎清風,推開窗,邀太陽,高興了,盡情放歌,悶來了,小醉入夢。自家田園,栽什么花,蒔什么草,全由自己。此一樂也。
蝸居雖小,但并不清冷。因地處鬧市區,抬腿就到,好友過往十分方便,因此,寒舍每每高朋滿座,談笑訇訇然如雷不絕。尤其酷寒冬日,雪落玉乾坤,三五知己不邀而至,以茶當酒,談詩談文,談鬼談人,談今古奇事,談世道桑田。屋小,彼此坐得緊密,挨肩促膝的,鼻子靠著眼的,相對,相視,彼此任何一絲表情都無法逃避對方的眼目,這就需要真誠,需要傾心。有了這兩條,這就越發顯得融洽,越發顯得親密。這時意興濃濃的各位,就像一只只燃得旺旺的火爐,熱氣往一處發,一間小屋融融暖暖,溫煦如春,滿窗的冰凌花兒便融成溪流潺潺不絕。可見,蝸居于無形中確保了友人雅集的質量,豈不又是一樂?
雖是蝸居,但與鄰居相處得和睦。走廊一條龍,公用。早上端一張凳坐在外面剖魚擇菜,聽聽家長里短,街巷趣事,青菜價,蘿卜價,再聽聽孩子哭,大人罵,小夫妻打情罵俏,拍桌踢凳,只覺得這世間五味調和,有滋有味。張家包餃子沒等你過去逗謔,一盤繚著熱氣的水餃已由小孩送來,一家的忙碌,吃香了一層樓。李家老媽媽八十歲,壽桃壽面家家送,福氣飄了一幢樓。陽臺上寬敞,花盆面盆擺幾只,里面青蔥大蒜紅辣椒,火爆爆,綠碧碧,下面掐兩根,燒魚摘一個,看到主人打個招呼,看不到主人招呼不打也絕不會怪罪。春夏之日衣服在外,一陣輕雷滾過,瓢潑大雨驟至,你在單位趕不回家也沒事,誰誰上中班或上夜班在家,早已給你將衣服收回,趕上消停,或遇上喜事,沒準兒還替你一件件迭上,整整齊齊放成一沓。家里夫妻使性斗氣,鬧起糾紛,你也全不要擔心下不了臺階,鄰居的張姨李哥早已隔墻傾耳,并且火候正好地走將過來,說笑之間就消弭了戰事,并把一方拉到家中,或喝茶,或抽煙,開懷解氣,至笑放歸。此三樂也。
蝸居高處五樓,東面臨街。臨街的這面,有窗三扇,寬大闊然。窗下,委屈局促著的是我那張小小的書桌。賦閑在家,看書寫字,坐久了不免頭昏腦脹,滿身倦意。當此之時,推開窗子,舒腰展肢,滿街風光可供觀瞻。夏日街上,紅衣翠裳,五顏六色,生命的熱氣在炎熱中蒸發,滿空浮漾著一陣陣生的歡歌,靈的呼叫,使人胸中不由涌動出一大片熱熾熾的激情與躁動。冬日雪后最是有趣。街上冰雪覆蓋,瑩白如鏡。向北,有一橋,橋基高起,坡道陡長,路人棉衣棉帽,或推車,或徒步,一個摔倒,帶動左右,跌成一片。哄笑之后,爬起來,拍拍身上雪花冰片,趔趄又行。那路,尤其前面那高起的橋,似乎對他們有著無窮的誘惑。望著他們走了跌,跌了走,實在令人發噱。到了春天,街上最為熱鬧,蟄伏了一冬的人脫去冬裝擁了出來。那街上,柳絮亂飛,紅塵滾動,喧囂如沸。從這高處看,透過塵煙絮花,那涌涌的人流形似一條灰色長龍,路上的人,無論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無多大分別,只剩一個灰灰的頂。至于那一輛輛駛來駛去的“奔馳”、“皇冠”、“寶馬”、“奧的”,全分不清牌號,只是一只只蠕蠕爬動的甲殼蟲……此情此景,真是可觀又賞,可思可嘆,又是一樂。
至此已有四樂。有此四樂,雖處身蝸居,于平生心愿不也足乎?
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