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對一篇小說的評價說起
年前,從維熙兄從文海中作了一番鉤沉,重讀了胡喬木,引發了我對這位前輩鄉賢的若干回憶與思考。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1985年早春,文壇上流傳一則消息,說我顧某人給胡喬木寫信,向他推薦從維熙新作中篇小說《雪落黃河靜無聲》。這種子虛烏有的事說得有鼻子有眼,傳到我的耳中,令我莫名其妙。怎么會有這樣的事呢?那時正是喬公一生春秋鼎盛,身居中央意識形態總管的高位,手持尚方寶劍,一篇《關于人道主義與異化問題》的宏文鋪天蓋地,不僅《紅旗》雜志、《人民日報》先后全文轉載,而且書印三千萬冊,欽定為高校學子必讀教材。一時吹諛之風蜂起,什么“馬克思主義的重大貢獻”,“理論上重大突破”,反正高帽子不必花錢。在此時,我若是真有上書言事之舉,不是明擺著趨炎示好么?而這時,正是周揚同志身臥病榻,我的好友若水遭整肅受查辦之刻;若傳言確鑿,我的人格何在?人品何堪?
事情不難弄清楚,一個電話給維熙,就把經過弄明白了。正像維熙在這篇文章中所述,喬木同志給他寫信,談讀了他的中篇小說《雪落黃河靜無聲》的感受,還特意注明,讀作品多少也是由于我的評介引起的。喬木同志寫于2月16日的原信,在維熙文章中作了披露:“維熙同志:好久沒有看過小說了。近來因身體欠佳,偶然翻看刊載在小說選刊第二期你的中篇小說《雪落黃河靜無聲》,(這多少也是由于顧驤同志的評介),竟然一口氣讀完了。你的作品給了我關于‘右派分子’勞動生活的許多知識,你對小說中兩個主角的刻畫和在他們的故事中所賦予的崇高意義,都很使我受益。……”喬木同志是讀了我公開發表的評介文章,但他語言簡約,理解上有可能發生歧義。“評介”也有可能是面述,也有可能函薦。誤會也非無因。事情既然清楚了,我就再也未把它當一回事。不過,喬木同志對維熙這部作品的稱贊,頗耐我思索。
我這篇評論文章是如何寫出來的?
那時,閻綱兄主持《小說選刊》,他雖然無總編、主編的名義,但確實是里里外外,拳打腳踢一個人在經營,當然還有肖德生協助,后來分配來一位大學畢業生李敬澤打下手。一天,他給我電話,說刊物下一期擬選載從維熙新作中篇小說《雪落黃河靜無聲》,頭題;準備同時配發一篇評介文章,要我來寫。
我說,作品我還未讀過呢。
他說,馬上派人將作品送去。相信你會喜歡的。
以我與閻綱的默契,我應承了下來。他告訴我下一期刊物稿件已全部下廠,留兩頁三千字篇幅給我,三天內交稿,懸版以待。作品讀后頗感意外。這部作品在價值判斷上有嚴重問題,不是枝節上毛病。這部作品寫兩個“右派分子”在勞改過程中的戀愛悲劇。一個大學西語系學生,一個醫學院學生,男的名范漢儒,女的名陶瑩瑩,一雙“右派”,兩個知識分子,在“大墻”內共患難,產生了生死戀情。但在二人被釋獲得婚戀自由之時,范漢儒卻決然了斷與陶瑩瑩的情緣。原因是獲知陶瑩瑩被打成“右派”后,曾試圖潛越國境,泅游界河。被范漢儒稱為“受難的維納斯”的陶瑩瑩,是一個懺悔的形象,她自認是犯了“叛國罪”,她是“叛國犯”。而范漢儒認為:哪怕是犯了殺人罪,只要改了,可以不計較;“唯獨對于祖國,它對于我們至高無上,我們對它不能有一次不忠……。”陶瑩瑩萬劫不復。這里作品將“祖國”與特定歷史條件下的政治權力架構概念混同了。祖國是什么?是生我育我的大地、山川、森林、草原、海洋,是久遠的歷史,燦爛的文明,是與我們血脈相連、呼吸相通的生命搖籃,是鄉親鄰里,是風俗人情,是幸福與痛苦,是回憶與夢想,它與我們生命每一根神經相連。祖國是歷史范疇,是文化體系,是價值觀念。祖國至高無上,對祖國的感情神圣。怎么能將對特定歷史條件下的苛政、暴政的逃離與反抗,稱作“背叛祖國”呢?既不是受外國指使而損害本國利益,也不是投靠外國而出賣本國利益,怎么能稱作“叛國犯”,犯了“叛國罪”呢?“戊戌變法”失敗,梁啟超氏遁入日人使館,亦未聞后世史家稱之“叛國”。須知,人民受難之時,也是祖國蒙羞之日。怎么能將范漢儒乖常的愚忠,當作“崇高”行為呢?這種概念上的邏輯混亂,也曾為白樺兄帶來災難。他的《太陽與人》中不是有一句著名臺詞:“祖國我愛你,你愛我嗎?”就被一些人抓住辮子,施以拳腳(后來我方知道,這里被人做了手腳。白樺劇本原文是“國家”,被刀斧手們調了包,改為“祖國”拿來批判)。這也表明,長期“左”的思潮在我們心理上的淤積,自拔是何其艱難啊!我們這一代人免不了像胡風先生所言,渾身帶著“精神奴役的創傷”。后來維熙兄對這部作品已有反思,還寫了文章總結。當時我犯了難,文章怎么寫?推辭不寫已來不及,那時通訊聯絡沒有現在這么方便,一時找不到閻綱。交稿時間只剩下一天,文章不寫,刊物必然要脫期。只好勉為其難,敷衍成篇。作品的問題點到了,可是觀點不鮮明,態度曖昧,語言委婉,問題未說到位。我自認為這是一篇不好的文章,是一篇失敗之作。在我后來所有的文集中都未收錄,資料都未留存。可是我這篇失敗之作卻引起喬公對這部作品“崇高意義”的贊賞。更令我思索的是喬公對我這個小人物關注的目光。因為與此同時,還有另一件事發生。
在這之前不久,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上演了白樺新作,話劇《吳王金戈越王劍》。白樺真是有才啊,他愣是把一個老故事翻出具有現實啟示價值的新意來。“臥薪嘗膽”已成為一句國人皆知的成語,故事一再被收進中小學教科書,到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大戲劇家曹禺還寫了一部《膽劍篇》,用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激勵世人。白樺續寫了后半生的勾踐,“破吳歸”的勾踐。勾踐取得了勝利,掌握了權柄,登上了至高無上的王位,就轉而改變親民政策而鎮壓人民。他殺功臣,囚禁與他患難與共的妻子,勾踐可謂是中國“烹狗藏弓”第一人。勾踐是歷史上封建開國之君的藝術典型,從吳越春秋到天國春秋,有著一條共同的歷史軌跡。戲演出后,評論界、新聞媒體一片沉寂。有人擔心,這又是一部攻擊“君王”的戲,作者又是白樺,而那場批“苦戀”的硝煙還未散盡呢。白樺老兄啊,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一點不懂中國“國情”么?在中國是可以罵皇帝、罵君主的么?在有皇帝的年代,罵皇帝罪犯天條,殺無赦;在形式上沒有皇帝而有總統、委員長、主席的年代,同樣罵皇帝遭忌。不是早給你打過招呼:“勸君少罵秦始皇”么?哪怕你是中國頭牌大詩人,也容不得你放肆。你難道不知道,那場轟轟烈烈的“大革命”,那場大戲,序幕就是批那個罵皇帝的海瑞開鑼的啊!你自己被批的《太陽與人》(即《苦戀》),不就是因為在“紅太陽”上做了文章么?
在此期間,白樺、王蓓伉儷一同來京,我們幾個朋友小酌相聚。席間,《戲劇報》編輯約稿,我一口答允。這是我自愿的,我已看了戲,這是一出鑒古知今難得的好戲。文章以《史筆·哲理·詩情》為題,發表在《戲劇報》上。抓影射,就像是高懸在歷史劇頭上的那柄達摩克里斯之劍,“文革”十年,從“海瑞罷官”到“三上桃峰”,“影射”與“文革”共始終,一想到“影射”,不免令人惶悚。抓影射是主觀唯心主義的索隱法,是我國封建時代從東漢的讖諱神學到明清兩代的文字獄所慣用的方法。我在文章中還特意寫了一段,在正常情況下,作家不應搞不科學的比附影射,隨意剪裁歷史;讀者也不要去牽強附會地尋找作家影射之筆。為了寫那篇短文,我還翻閱了《國語》、《史記》、《呂氏春秋》等正野史籍,感到這出戲基本情節、主要人物都有歷史記載的依傍,我心里有了底。我力陳古為今用與影射的區別。可是,我文章中吁請免抓影射的微弱呼聲,絲毫也起不了作用。有政治嗅覺特敏銳者,從白樺的戲中聞到了異樣的氣味。有的人看到了文藝作品中頌揚圣主明君,則大放寬心;若是一旦捕捉到咒罵昏君暴君便會立刻豎起警覺的耳朵。南方某市以該市社科院的名義,向最高意識形態領導層遞送了一份“簡報”。(順便說說,“簡報”是一種獨具“中國特色”的文化,上世紀五十年間,“簡報文化”連接著中國政治風云變化,常常是波譎云詭政治風云變幻的引發點。比如,被領袖稱作第十次路線斗爭的序幕、與林彪攤牌的1970年的廬山會議,是由那份“2號簡報”,也就是“華北組6號簡報”作為導火線的。在扳倒了劉少奇、林彪之后,又來敲打周恩來的信號,是那份被領袖斥為“屁文件”的1973年外交部《新情況》153期“簡報”。)某市社科院的這份“簡報”,用春秋筆法,擺了兩方面材料:一方面是港臺海外言論,繪聲繪色論述勾踐是影射某某,以表達“簡報”作者的“潛臺詞”,白樺是“惡毒攻擊”;另方面是“吹捧”言論,點了兩個人,兩篇文章。其一是我顧某人,另一是文化部藝術局長方杰,他的文章發在《人民日報》上,他是時任文化部部長王蒙的愛將。
喬木同志在看了這份“簡報”后,發出的一句詰問:“顧驤也寫了文章?!”我無法破譯這句話的含義,因為我本人未直接耳聞。這是時在中央書記處研究室的我的好友郝某某向我轉達的。
喬公注視的目光,是前輩鄉賢對我這無名晚輩的“關照”?
“紅墻有幸親風雨”
喬木同志是我同鄉,而且是小同鄉。
有些初見面的朋友,常常會問起我的家鄉,籍貫。我則答曰:“江蘇鹽城”。對方往往會連帶道出:“哦,與胡喬木同志是老鄉。”我會立馬跟上一句:不敢高攀,不敢高攀。我忌諱那種借名人以自炫的“月光效應”,但是與喬木同志是老鄉一點不假。在我們家鄉剛剛建立抗日民主根據地時,我還是兒童團的年紀,就知道我們“鹽城二喬”胡喬木與喬冠華了。喬木同志老家張本莊現屬鹽城市鹽都區,喬冠華同志老家東喬村現屬鹽城市建湖縣,我的老家現屬鹽城市阜寧縣。一個地區,相隔不遠,都是大戶人家,扳手指頭敘敘,說不定七拐八拐,還有點沾親帶故呢。打我參加革命起,就聽老一輩人說,我們鹽城在共產黨內有兩位名人,兩位才子:大喬木與小喬木,也就是后來人們通常說的南喬木與北喬木,不知為什么家鄉人當時稱之為大喬木、小喬木?是比照三國時代“江南二喬”,因與名人孫策、周瑜聯姻,稱為大喬、小喬而來的?喬木同志比喬冠華同志也就年長一歲,成名時間相近,可能喬冠華還略早幾天于胡喬木。從1939年起,喬冠華以“喬木”筆名撰寫的時事評論便已經風靡香港與南洋。毛澤東將“喬木”之名斷給胡喬木的斷名案,是否有點偏心?解放戰爭時期,我曾被調往范長江為校長、惲逸群為副校長的華中新聞專科學校(二期)學習,教材是華中新華書店編印的一本《新聞工作文獻》,內收列寧論編輯工作,毛澤東的《反對黨八股》等文章,此外,還收有胡喬木的一篇談新聞寫作要簡短的文章,標題用了“短些,再短些”五個字。談新聞寫作要短小,配上這短得不能再短的標題,真是令人叫絕。我對這位鄉賢的才華佩服不已。直到近四十年后,到上世紀的八十年代初,我寫過一篇文學評論文章,談了些文學要與生活貼近等陳舊的話,用了一個“近些,再近些”的標題,自以為是得意之筆,其實是從我這位鄉賢的文章衍化而來。幾十年了,這位鄉賢文章在我心中積淀著。說實在的,以我濃厚的故鄉情結,加上對“清華才子”、“蘇北神童”二喬才情的景仰,打小就對大喬木、小喬木懷有一種親切的感情。
到了1951年,改了朝,換了代。那時朝鮮半島雖然還在打仗,但國內戰爭基本停息,受了二十多年戰爭之苦的中國人終于迎來了四海升平。那時物價穩定,人民安居,吏治清廉,共產黨的威信空前提高。適逢建黨30周年大慶,《人民日報》全文發表了胡喬木署名的《中國共產黨的30年》文章,實際上是官定的簡明黨史,中共第一次正式公布的黨史。五十年代,我在大學里講授中共黨史課程,這是基本教材。我那時在蘇南一家報社工作,記得報紙用幾個版篇幅轉載了這篇文章,大概全國名地報紙都是這樣辦理的。這一下子胡喬木的大名陡地飚升。據說,這篇文章本來準備署劉少奇的名,是毛澤東決定把胡喬木推到國人面前,名揚四海。這篇文章以胡喬木署名倒也順理成章,實至名歸。不僅文章實際上由他執筆,黨的《關于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他也是參與起草。我的這位鄉賢,對他作為黨史研究專家這點看得很重。他在語言文字、新聞出版、文學藝術方面均有造詣,而在中共黨史方面著力最多。他在擔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主任職務時,自己填寫的專長是“黨史學者”。他被毛澤東相中,到了領袖身邊,襄贊樞機,第一項任務就是協助毛編校《六大以來》、《兩條路線》兩書(以后又有一本《六大以前》)為他打下黨史研究的根基。這兩本書非同小可。遵義會議批判了第五次反圍剿軍事路線的錯誤,但是當時中央的政治路線呢?端出來火候不到,暫且按下不表。到了1942年,在陜北站住了腳,太平洋戰爭爆發,國內形勢相對穩定,毛澤東要算總賬了:開展整風運動。在這之前,黨內高級干部學習黨史,毛澤東端出了六屆四中全會以后的政治路線問題,以王明為代表的“左”傾路線問題。王明不干了,稱病罷會。于是,毛想出一招:編書,口說無憑,有書為證。這一下子兩條路線一目了然,大家信服。經過整風,經過“七大”,《關于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寫出來了,毛澤東在全黨領袖地位最終正式確認了,“毛澤東思想”提出來了,“毛主席萬歲”喊出來了,《東方紅》唱出來了,毛澤東像掛起來了,一輪紅日從陜北冉冉升起來了,一個對共產國際教條的神話打破了,另一則神話則影影綽綽地向我們走來。我的這位鄉賢,為此立下了汗馬功勞。從此,“紅墻有幸親風雨”(胡喬木自述詩句),伴君終身,廝守到老。他沒有像陳伯達那樣被拋棄,更不可比擬田家英維護人格獨立而自全,甚至不似陳布雷受不了士大夫良知的煎熬而捐身。雖然君臣相處中,也有被冷落、被責備的時刻,不過夫妻過日子還有紅臉的時候呢。“伴君如伴虎”的感覺,似乎在他身上難以察覺。(可參見《七十述懷》)
鄉賢一生,若論其功績,莫若協助領袖編纂、整理、出版領袖著作為最。其實,這與黨史研究、著述是合二而一的事。過去不是說,中共黨史就是毛澤東思想發展的歷史么?他終身擔任毛澤東著作出版委員會的實際負責人,贏得了“黨內第一枝筆”的美譽。過去人們讀宏文四卷,那些對中國社會、階級、歷史的分析,對中國革命戰略配置的構思,對中國革命走向的預測,爾后,無不一一被驗證,讀其書幾疑為神人。近年來,歷史透明度與黨內外人士知情權都略有增加,當人們從塵封的檔案中,發現個別文章的原始發表文字與現公之于世的經典有較大出入,面貌有異時,怎不令人惘然。同時,也不由得不驚佩協助文字整理的“黨內第一枝筆”真是“生花”的“妙筆”啊!
我中華第一枝筆是兩千多年前的董狐筆。“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那如椽鐵筆,秉筆直書,而絕不曲筆阿世的優良傳統,贏得千古傳頌。那是永世長存的“第一枝筆”。
五十年代初,我由江蘇奉調北京,供職于中央人民政府出版總署。署長是胡愈之,副署長有葉圣陶、周建人等幾位。胡愈老是中共秘密黨員,公開身份是民主同盟副主席。與出版總署并立的新聞總署,署長便是我心儀已久的鄉賢胡喬木。那時,我心猶難甘的是,為什么在民主人士領導下工作,而沒有在喬木同志麾下以親謦?
年光淹忽,歲月如流,我得緣與鄉賢結識已經是那以后二十多年的事了。1979年早春,我因參與第四次全國文代會的籌備工作與部分文件起草工作,住頤和園。每日清晨,在公園未向游人開放之前,我們都喜歡沿昆明湖散步,呼吸新鮮空氣,觀宿鳥起飛,賞湖水波漾。一天,我正和馮牧同志同行,默涵同志陪喬木公迎面走來。默涵、馮牧都是我們起草組負責人。喬木公那時也住頤和園休養。默涵同志將我介紹給鄉賢,還說了一句:你們是老鄉。算是認識了。當時說了些什么話,鄉賢有何垂詢,我是如何作答的,都不記得了。我這個人,凡是遇到位高權重者,本能地缺乏結交的熱情與主動,潛意識存在著避免攀附之嫌。雖然喬木公已為我私心仰慕數十年。
那時,我對鄉賢的敬佩日增。因為在那一年春天,他在中宣部碰頭會上,提出對兩個命題、論斷要重新審議,實際上持否定看法,這就是“以階級斗爭為綱”,“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接著又在政治局會議上討論四次文代會報告時,對“文藝從屬于政治”與“文藝為政治服務”被稱作方向的口號、命題加以否定。這些已被證偽或早已過時的理論、命題、口號,如今已是明日黃花,人們不再理會了。而在這之前的很長一段歷史時期中,這些可是“鐵的法則”啊。喬木公之言,對我有著振聾發聵之力。
吾尊鄉賢,吾更尊真理
歷史曲折前進。思想解放運動大潮在八十年代初出現了洄流。一種人們自己都承認說不清楚的標準,卻被欽定為堅持的原則。凡不合自己口味者則被稱作“異議”。這時,我的鄉賢地位有了歷史性變化。他不再是一名普通“筆桿子”、“秀才”,不再是“翰林學士”,而成為官居一品的軍機重臣,意識形態的總管,坐上被西方神話中比喻的“魔椅”。他在“文革”中“批鄧”的失誤,得到了最高領導人的寬宥。最高領導人的寬大胸襟獲得了鄉賢“士為知己者死“的回應。老一代的領袖畢竟已經故去。進入晚年的鄉賢,人生軌跡起了微妙的變化。
最早使我感到困惑的是他調轉風向,對思想言論自由的非難。“文革”十年,專政十載。軍師張春橋提出“全面專政論”的命題,頗得領袖晚年思想的精髓,也道出了“文革”的真諦。動亂結束,一股強烈要求批判封建法西斯專制主義,爭得人的自由權利,首先是思想言論自由權利,像寒凝大地的春華怒發。人們從經典中找根據,從領袖言論中找合法性,搬出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大做文章。而這,確實是毛思想精彩之處。周揚一出山在社科院講話,就強調“雙百”方針,而每每都加注解“即兩個自由”。我對周揚產生好感也是從此時起。雖然,“雙百”方針不是法律用語,而是政策,隨時可放,也可收,有別于憲法規定的公民固有的自由權利。但是在歷史過渡時期,人們為了取得思想的合法性,常常利用原有的語言外殼,如同中世紀向文藝復興過渡,人們常常利用圣經語言,運載人文主義思想一樣。八十年代初,喬木公多次在不同場合申述“雙百”方針“不是唯一方針”,對“‘雙百’方針是唯一方針”說進行批判。開始,我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有誰說出這樣不通的話,認為“雙百”方針是“唯一”方針?在文化領域,明擺著還有“古為今用,洋為中用”、“推陳出新”、“厚古薄今”……等方針嘛,靶子是誰?喬木公說話善于彎彎繞,后來我才悟出,喬木公是對一個時期以來,人們強調“雙百”方針是意識形態領域一項“基本方針”的針砭。“文革”后我痛苦地反思我們祖國這一段曲折的歷史,反思個人的人生道路,思想歷程,努力從迷信、盲從、個人崇拜的網羅中掙脫出來,努力按照獨立思考的科學精神行事。出于對祖國現代化事業的責任感,我自不量力地寫了一篇題為“雙百方針簡論”文章,對我長期仰慕的鄉賢一擊。文章不點名地批評了否定“雙百”方針是黨的基本方針的觀點與傾向,批評了鄉賢的一些論點。文章發表在我的好友、評論家李子云主持的《上海文學》雜志上。當然人微言輕,很難說這樣的文章能起到什么作用,它只是表達一個共產黨人、一名文藝理論工作者的良知。同時,它也是表現了我對鄉賢態度的變化。
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
吾尊鄉賢,吾更尊真理。
以后我的這位鄉賢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在一次中央召開的重要的全國性會議上,他作了長達三個多小時關于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報告,系統地論證了這個命題。鄉賢高擎起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大旗,確立了他的角色地位。“自由”是每一個人天賦的權利,是當今世界一種最具有普遍意義的價值,它可以堵住產生專制主義的門路。在共產黨人的“圣經”《共產黨宣言》中宣告,理想的共產主義社會是這樣一個“聯合體”:“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嗚呼,將“自由”加上“化”,冠以“資產階級”姓氏,就一巴掌打到敵對營壘里去冠冕堂皇的大反特反了。悲夫!鄉賢邁出了危險的一大步。不是說鄉賢個人處境有什么危險,我是指這對中共,對國家、民族。1990年“8·19”事件以后,一個有著近百年歷史,有著1500萬黨員,領導世界上一個超級大國的共產黨——蘇共,轉眼間曲終人散,垮臺了。這是20世紀一件歷史性重大事件。它的原因,惹起人們議論至今,眾說紛紜。它有外部原因、內部原因、客觀原因、主觀原因、必然因素、偶然因素。有些看法甚至互相對立。其中,作為當事人、歷史見證人,現俄羅斯共產黨主席久加諾夫的沉痛反思頗受世人重視。他認為蘇共亡黨最基本原因是三個“壟斷”——即對思想言論壟斷的意識形態體系與對權力壟斷的政治法律體系,對財富壟斷的特權體系。殷鑒不遠啊!
緊接著一場震驚海內外對“人”的批判爆發了,“文革”結束后一次大規模左傾思潮回潮了,一場不叫運動的“運動”重現了。我們的鄉賢與另一位意識形態的大腕人物一起,執掌帥印,推濤作浪,掀動了名曰“清污”的批判“異化”與人道主義的風暴。詳情且不細說,請參閱拙作《晚年周揚》一書。應該說,以1976年“清明”天安門事件的民主運動為序幕,以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大討論為起始的20世紀中國繼“五·四”以后的另一次偉大的思想啟蒙運動,主潮是人的重新發現與馬克思主義的重新發現,是人道主義的復興。不同于過去長期被閹割、歪曲,“掐頭去尾”的馬克思主義,人在其中占有重要位置。整個馬克思主義的理論體系就是圍繞著實現崇高的人道目標建立起來的。人道主義作為有數百年歷史的歐洲一種社會思潮,有各種流派、學說,眾說紛紜,可謂一言難盡;但它的基本要義卻可以一言以蔽之,即關于人的價值學說。是把人與人的價值放諸首位的觀念。是關于人的權利、人的尊嚴、人的自由、人的幸福、人的全面發展、人的責任等的學說體系。用一句大白話說,即要將人當人來看待。十年“文革”,十年“全面專政”,“神道”沉重,“獸道”施虐,“人道”泯失。用《白毛女》一句唱詞就是“把人變成了‘鬼’”,新時期到來,人們要“把‘鬼’變成人”。于是從1979年起文化界、學術理論界、文學藝術界興起了“人性與人道主義熱”。這是人民群眾從內心發出的對“人”的呼喚在理論上的表現。我在80年發表的《人性與階級性》一文,從理論上給長期被冠以“修正主義”的“共同人性”說正了名。當周揚在1983年的馬克思逝世100周年學術研討會上的報告中,舉起“人道主義”旗幟,并承認他自己過去批判“人道主義”與“人性論”的“錯誤”,這就不僅是他個人的懺悔,也應看作是老一輩共產黨人、從戰爭中走過來的革命者,在這個問題上與過去錯誤決裂的勇氣,與時俱進,面向未來的坦蕩胸懷。這是九十年代后出現的“兩頭真”現象的先聲。全民上下自發性的“人性與人道主義熱”遭到了鄉賢等二位的當頭棒喝。鄉賢寫出了《論“異化”與人道主義問題》精心之作。這一篇批“人道主義”與前述一篇批“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兩篇宏文,無可挽回地證明了他在一場偉大的新的思想啟蒙運動中作為一位理論家的角色、作用,他在歷史新時期的歷史位置,他晚年的悲劇。在20世紀最后一場新的偉大思想啟蒙運動中,我的鄉賢,在“自由”和“人”的價值論這兩個重大理論問題上,有悖于馬克思主義,有違于時代潮流,有逆于歷史前進方向。而他是管領意識形態的人物。鄉賢不是不承認任何意義的“人道主義”,他還自稱是“熱烈的人道主義者”。他主張“社會主義人道主義”,而這“社會主義人道主義”只能容納被“改造”了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在倫理道德范圍的作用。他斷然否定“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的提法,他斷然否定馬克思主義中包含人道主義,他斷言馬克思主義世界觀、歷史觀與人道主義根本對立,因為“人道主義”是唯心主義。“人道主義”作為一種價值論,最核心的是人的價值學說。馬克思主義世界觀既需要對歷史的認識,也需要對世界的價值評價。馬克思主義世界觀怎么能與價值觀不相干呢?當鄉賢網開一面說馬克思主義可以在倫理道德范圍內容納“人道主義”時,只給“人道主義”留下一塊有限的地盤;當他說馬克思主義世界觀與人道主義根本對立時,關于人的價值學說這一馬克思主義精髓、人類思想發展史上最優秀傳統之一完全被排斥在馬克思之外了。鄉賢完全否定人是馬克思主義出發點,說這是抽象的人性論的人道主義。他把“人”與“社會”關系對立起來,哪怕你說的是社會的人,實踐的人。飯要一口一口吃,話要一句一句說。可是,只要你一張嘴說“人”,就是“抽象的人性論人道主義”。而他們理直氣壯地批的是“抽象人道主義”而非全部的人道主義!他就是這樣“熱烈的人道主義者”!
問題還不在于觀點,“左”的觀點并不可怕,怕的是“左”的觀點與權力結合。數十年間,我國意識形態問題癥結在此。在天津,我們協助周揚同志起草那篇《關于馬克思主義若干問題的探討》報告時,在準備談“人道主義”一章尚未動筆前,我提醒周揚同志說:“在這個問題上喬木同志有不同看法。”周揚不以為然地說:“有不同看法可以討論嘛!”可是以后發生的事,我完全沒有料想到,飽經滄桑的周揚大概也沒有料到,事情居然鬧得那么大。意識形態領域對異見上綱上線,采取高壓手段整人的一套,“似曾相識燕歸來”了。作為人道主義思潮的代表性人物周揚、王若水被選定作為懲治的靶子。培根曾說過,“真理不是權力的兒子”,而偏要用權力來壟斷真理的仍有人在。在周揚的那篇報告在《人民日報》發表后,鄉賢與另一位意識形態領導人物二人聯手,打算以“違紀”的罪名,以“紅頭文件”形式,采取組織手段對王若水撤職、對周揚責令檢討的處分。只是在胡耀邦阻攔之下,才未能實現。這大概也是胡耀邦因“反自由化不力”而被罷黜下臺的罪狀中的一筆吧?!之后,我見證了一場精心布置的對周揚的批判圍攻。作為列席者,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平常講話輕聲細語、溫文爾雅的鄉賢,在會議上聲色俱厲地呵斥周揚,像爺爺訓孫子一樣。我驚異鄉賢怎會如此暴戾?難道就因為官大一級就要壓死人嘛?!在會上,周揚孤身獨持己見,凜然不屈。周揚的形象在我心中高大起來,而鄉賢在我心中長期積累起來的尊敬的形象坍塌了。
到了這年秋天,隨著西風起處,在鄉賢與另一位宣傳大臣策動下,一場以批人道主義與“社會主義異化論”的風暴,達到了峰巔。對“人道主義”與“異化論”上綱是“政治問題”,戴上“誘使人們對社會主義不滿”的大帽子,發展到了以組織行為開展了一場“清污”運動。結果是周揚被迫在全國人民面前作留點面子的“檢討”,以至數年后郁郁而終。王若水受到黨內除名、撤銷職務的迫害。“板凳要坐十年冷”,我在那意識形態領導部門,坐了十年的一半、五年的冷板凳,看來是從輕發落了。
鄉賢發表了那篇宏文以后,以為大獲全勝,凱歌行進了。然而歷史無情。事情過去四分之一世紀,如今,談“人”色變的日子已不再。“以人為本”成為舉國上下的無比強音,“以人為本”的觀念已融入主流意識形態。曾被認為是“資產階級自由化”的“人權”觀念,已被合法承認。“保護公民人權”已寫進國家根本大法,寫進中共黨章。雖然,紙上寫的,嘴上說的,還不等于實際做的;但與25年前相比,已經又是一個天下了。我的鄉賢若九泉有知,會作何感想呢?
那場關于“人道主義”與“異化”問題的爭論,在25年后,它的意義遠比之當初看得更清楚了。它不僅是總結過去,它是全球化形勢下,中國現代化面臨的一個重要的社會價值標準的確立與置換問題。將人的價值放諸首位,這是萬事之本,沒有這一條,什么“改革”、“開放”,什么“小康社會”,什么“和諧社會”,什么“科學發展觀”,一切的一切都談不上。
好像讀過一篇王蒙兄寫的回憶文章,記不清是回憶胡喬木還是周揚,記下了這么一個小場景:一次會議,周揚坐在主席臺上,胡喬木在一旁悄悄地對人揶揄他:“還頗有點日丹諾夫氣派”!說到日丹諾夫,無論是胡喬木還是周揚,好像都未曾謀面,但是肯定對于他們倆人都有深刻影響。何止對他們二位,對于一代中國文學藝術界人士都難以忘卻,因為“進城”前后,文藝界曾學習過日丹諾夫《關于<星>和<列寧格勒>兩雜志的報告》。日丹諾夫的作為,恐怕也是爾后中國文藝界歷次大批判運動的淵源之一。二戰后,日丹諾夫是蘇共第二號人物,也是蘇共意識形態的總管。他用蘇共黨的決議形式,對兩本文學雜志加以懲治,粗暴地批判作家左琴科的《猴子奇遇記》和詩人阿赫瑪托娃,用污穢語言辱罵這位女詩人。他大批所謂“世界主義”、“頹廢派”,在文學、電影、戲劇、音樂領域橫掃一切。日丹諾夫是斯大林生前絞殺文藝的最后一名劊子手。雖然有人認為日丹諾夫這樣做另有隱情,他還是懂文藝的,他對左琴科和阿赫瑪托娃都曾有好感和照顧;他是討好斯大林,看斯大林眼色行事。若是果真如此,日丹諾夫也許顯得更卑劣。我想,若論地位與影響,胡喬木與周揚不知哪一位更有資格被稱作“中國的日丹諾夫”?周揚官運乖違,幾十年一貫制,從新中國一誕生到他離休,始終是“副部長”,只是最后定了一個“正部級”顧問作為安慰。
八十年代末,鄉賢去了一趟美國,到大洋彼岸訪問,在各地演講的題目是:《中國為什么犯二十年“左”傾錯誤?》問得多好啊,這由胡喬木先生嘴里講出來能不覺得怪異么?原來鄉賢是說給洋人聽的,你們不是說我是“左王”么?!
人性的本真與異化·故鄉·時代
鄉賢畢竟是文人,他有和文人相通的一面。八十年代,他和不少文化界人士接觸,禮賢下士,噓寒問暖,扶危濟困,延醫送藥,頗有諸多感人之處,年屆高齡,懷舊之情日增,與當年同窗季羨林、錢鍾書等時有交往;他曾登門拜訪過施蟄存、張岱年、馮友蘭、朱光潛等名家;為聶紺弩詩集作序,為沈從文解決住房困難;他與文學界后輩王蒙、陳祖芬等結為忘年之交,甚至枉駕琴島看望青年詩人舒婷而吃了閉門羹。凡此,顯示了一位藹藹可親的老人形象,自然流露出人性本真的一面。喬公去世后,一些人寫了悼念文章,緬懷彼時的美好情誼。可是,同樣是知識分子,若是被他視為“異己”者,觸犯了他所代表的社會階層利益,作為政治家,與中國以往歷史上言論權力擁有者一樣,便會對之進行壓制與打擊。筆不留情,手也不留情。王若水是喬公頗為贊賞有才華的理論家,但是他不服于壓力,在喬公宏文發表之后,仍然寫出《我對人道主義的看法》答辯文章在港島發表,便被追查與“地下組織”有無聯系,最終被革出教門。一位正直的新聞界元老胡績偉,只是堅持從歷史反思中得出的科學結論:黨報的“黨性與人民性是一致的”看法,被胡喬木蠻橫地指責為“主張黨性來源于人民性”、“將黨性與人民性對立起來”,對胡績偉進行組織處分,“批一通,趕出門”。至于后來胡績偉發展了自己論點,基于人民至高無上,人民高于黨這個常識,提出“黨報的人民性高于黨性”這個論斷,則更難為喬公忍受,在“清污”中,對王若水、胡績偉“收網”,作為“資產階級自由化”全國典型來批判。
對于故鄉,對于鹽城,鄉賢有很濃的情愫。北京有一個“振興鹽城北京咨詢委員會”,由曾在鹽阜地區工作過與鹽城籍人士組成的咨詢組織,鄉賢作為黨的領導人屈尊俯就“名譽顧問”,而且實際參加活動。我也忝列這個委員會的成員之一,有時見面,出于對長者的禮貌,只是遠遠頷首。喬公將他的部分圖書捐贈鹽城市圖書館。喬公逝世后,鹽城市圖書館在其廣場建立了喬公的塑像,1997年舉行了揭幕儀式。我這幾年雖然有多次回鄉的機會,但至今仍未有緣前往瞻仰。今年是我母校鹽城中學建校80周年,去年底母校負責人來京與在京校友商量校慶活動事宜,我建議他們可仿效國外一些學校在校園內建杰出校友的塑像。喬冠華無疑是我們校友班頭,若是在校園中建他的塑像,我樂觀其成。當然,這位小喬木也非完人。在他的夫人章含之筆下與他戰友我尊敬的張穎大姐筆下的晚年喬冠華,頗有差異。不過以我所見,除了1973年毛指派江青主持中央政治局擴大會批周恩來的“右傾機會主義外交路線”將小喬木“擴大”進來,喬在會上究竟講了些什么,講到何種程度外,其它事,在那種高壓形勢下均可以理解。小喬木對他在會上的發言,后來一再向總理認錯,作為終身受總理器重、培養的人,這一點在道德上有虧。但究竟說了些什么,章含之、張穎都沒有掌握,看來只有等將來檔案解密了,這一點不妨存疑;但喬冠華畢竟是性情中人,他那張著名的“喬冠華在聯合國大笑”照片,很有感染力。我是喜歡小喬木這位學長的。
淮東大地,平疇千里,湖河縱橫,蒹葭蒼蒼。春臨,杜鵑聲聲,金燦燦油菜花無際無涯;入秋,漁舟唱晚,“蘆花翻白燕子飛”。歷史似乎又回到了平靜。魂兮歸來,“鹽城二喬”在外面繞了一圈,如今倦游歸來,大喬木塑像矗立在鹽城圖書館廣場,小喬木故居在東喬村開放。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他們都是熱血青年,奮發有為,走出故園,在大時代中發揮了他們聰明才智,報國為民,建功立業,這是時代的造就。到了晚年,大喬木在那歷史轉折關頭的人生高位上,卻對時代潮流起了若干負面作用。作為晚輩,我對這位鄉賢不勝惋惜與感傷。這同樣是時代局限性的投影。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歷史惰性力太沉重了,太深厚了!
(2007年12月草于北京,2008年1月修改于洛杉磯)
(作者系著名文藝理論家、文學評論家、作家、研究員)(責任編輯 徐慶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