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徐退下來之前。在廠里負責燒鍋爐。早上四點起床,加滿水,點上火,悶上兩锨大同塊,用腳輕輕一勾,就把爐門關好了。并且順便把掛手也掛好。——這本是用手干的活兒,可老徐年紀見長。實在懶得弓腰下背,就用腳嘗試著做,誰想沒用幾天,就練得純熟無比了。怪不得都說熟能生巧呢。這年頭都興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你沒見電視上整天放:什么剃頭的、炒菜的、開汽車的、修自行車的……只要你有本事,哪怕是個掏大糞的。也能到電視上露一手絕活。老徐這時就想:等什么時候自己練得能用腳滿水生火添炭了。也就有機會到電視上露個臉兒了。
想著想著。就聽鍋爐里的炭火“呼呼呼呼”地發瘋一樣地叫起來。也不知是在贊許鼓勵老徐,還是在諷刺揶揄老徐。這會兒。老徐總會笑笑。心里嘀咕著:等著,還待練練,等著……
這時候天也快放亮光了,老徐就去試試水溫。鍋爐上裝著一個溫度計。一眼就能看出水開沒開,可老徐不耐煩看那個,伸手向看水平的玻璃管上一握,水開不開,再悶幾锨炭能開。心里就一清二楚了,比溫度計還溫度計。天長日久,溫度計上蒙了一層黑乎乎的炭末疙疤,數字都瞧不清,可水平管上卻光溜溜地能看清內壁上的一層水銹。
水開了,老徐上午的工作就過去一大半了。于是興沖沖地擰開最頂頭那個水龍頭,把水管里隔夜的冷水放出來,趁著這個時機回鍋爐房旁邊的值班室里拿出他在軍隊里時發的印有“中國人民解放軍駐××地區××師隊專用茶缸”字樣的白瓷鐵茶缸,悶上一大把茶葉。端了,小指上再掛著一個小馬扎,悠達悠達就出來了。這時。冷水放的也差不多了,熱水從水龍頭里噴出來。噴到水槽里再“跐溜跐溜”四處亂濺,帶起一溜兒一溜兒的白熱氣。看到這景象,老徐就想起當年在部隊里演習的那一次,——老徐是和平年代的兵,沒有接受過戰火硝煙的洗禮,他的關于戰場的記憶,除了來自電視上的《三大戰役》之外,就是那次演習了。那次演習,炮彈滿山頭“轟隆轟隆”地炸開,塵土帶著一溜子一溜子的白煙飛濺,比這水龍頭溉水要壯觀得多。
老徐沖了一缸子熱水。蓋上茶蓋悶著。熱水燒開后的第一缸,他總是自己喝的,他想這就跟做廚師的炒出菜來總要自己先嘗一口一個理兒。他認為廚師炒出菜來先嘗一口并不是想嘗嘗滋味兒咸淡,更不是因為嘴饞,而是一項殊榮,是那些沒炒這盤菜的人不能享受的特別待遇,就跟他燒開熱水先沖一缸自己喝一樣。記得有一次,水燒開了,可老徐急著上茅房。等他回來就看見一個小青年提著一暖壺熱水離開的背影,老徐一下子就愣了,胸膛里的那顆心就像一塊沒種下糧食的鹽堿地,一下子荒得不成樣子了。接下來的兩三天里,老徐都沒有好心氣兒,見人都郎當著臉。人家跟他打招呼,他也全當沒聽見。從那以后,他就異常警醒,水燒開了,就是天塌下來砸到頭頂了,他也不肯走開一眨眼去的工夫。——辛辛苦苦燒的頭缸水,能被別人搶走嗎?
茶泡開了,也就到了上班的點兒了。他把馬扎向墻根兒下一擺,大馬金刀地坐下去,肩膀很寬很闊地平放著,像擺軍姿一樣,倍兒挺。他笑呵呵地瞅著各科室各車間的職員工人提著暖壺轟隆隆地從門里出來,瞅著他們向自己點點頭兒,笑一笑。算是打招呼,然后瞅著他們把隔夜的冷水以及壺底的水銹倒進水槽,再瞅著他們灌了滿滿一壺水,向自己點點頭兒,笑一笑,各自回各自的科室車間去了。
這里邊很有幾個能搭腔的,點頭兒微笑時就會跟老徐說些客套話:
“早啊老徐,吃早點了嗎?來,我買了油條,一道兒一道兒……”
“忙著啊老徐,我先回去寫個材料。等會兒找你下象棋……”
……
前后大約一個鐘頭,該來打水的都來打過了。老徐就站起來,端了茶缸,像檢閱軍隊一樣從水槽前四四方方地走一趟。把那些滴滴答答的水龍頭都認真仔細地擰緊。然后回到鍋爐房打掃一下,這才去吃早飯。
2
等老徐吃完早飯背著手溜達著回來。也就是九點多光景。遠處車間里的機器都開動起來了,轟隆轟隆的機器轟鳴聲遠遠地傳來。近處的各科室卻閑了下來。他們一天的工作,不過是打上一壺熱水,泡開一壺茶,看完今天的報紙,這些工作在老徐吃飯前和吃飯的過程中都綽綽有余地做完了。有人從窗戶玻璃上瞅見老徐背著手溜達著回來了。趕忙從屋里提出一個綠色方便袋。“嘩啦”向地上一故。紅的黑的將士象卓馬炮就堆肉似地堆了一地。還有幾個不馴服的,遠遠近近地滾,被他們一把抓了回來。兩人坐好了,慢悠悠地碼好棋,互相謙讓著對方先走。
老徐對象棋并不怎么熱心。自然也不怎么精通,只是大略會個“馬走日,象走方,小卒一去不還鄉”,然而別人找他下,他就下,輸又怎么樣。贏又怎么樣,所謂“關心則亂”。在不關心的人的眼里,是輸還是贏,都無所謂。
其實人家找他下棋也只是個引子,殺不上兩盤。就會殺出一個老將來。
傳達室里有個看大門的老張。下象棋是個行家里手。當年廠里舉辦象棋比賽,他報名參加。一不留神就被他搞到了頭把交椅。這些人下棋。為的就是引他出手,順便從中學個一招半式。果然,老張聽到這邊有動靜,按撩不住了,提溜著馬扎一溜小跑地過來了。老徐一看是他,抓緊退位讓賢,讓大家跟他下。老張也不客氣,兩只枯瘦的手在棋盤上一陣亂摸,迅速地碼好棋。楚河漢界對壘分明,就開始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這時,許多科室的門就會“咣當”一聲張開,就像吐棗核一樣吐出三兩個人來,迅速地圍起來。一開始,下得很快很靜。只聽見棋子落在棋盤上的“吧嗒吧嗒”的聲音。然而“吧嗒”不了十幾二十下,眾人就七嘴八舌地開始發表意見,往往是許多人幫著另一家出謀劃策對付老張一個。老張是來者不拒,向那里一座,穩穩當當地,雖是孤家寡人一個。可那神情那架勢卻跟他在士象卓馬炮重重保護下的老將一樣,風雨不動安如山。
這時候老徐一般不插嘴。其一。他自知棋藝有限,說也說不到點子上,沒來由地惹人閑話,自找苦吃;其二。他覺得象棋這個東西。人多嘴雜頭發暈,七八個人一起吵。心不往一塊用。勁兒不往一塊使,其結果必定是吵得下棋者不知該怎么走,輸得一塌糊涂。
等大家吵得口干舌燥了,老徐就去把茶葉筒子拿來,老徐喜歡喝茶,可老徐喝茶只是為了解渴。喝不出什么滋味兒來。因此無論是上百上千塊錢的烏龍鐵觀音六安片還是信陽毛尖。在他那里都與十八塊錢一斤的普通茶葉一個待遇。老徐把筒子擰開,向手心里倒上一把,挨個給眾人的杯子里塞一撮兒,然后再提溜著挨個充滿熱水放好。等眾人來品嘗。
有些時候。老張那邊忙。不能過來下棋。這邊棋攤的影響力就小得多,下上個把小時也聚不起人氣來。老徐下三盤輸三盤,下五盤輸五盤。自己還沒覺出怎么著來,對家卻早已意興索然,于是就罷手。一圈人圍著喝茶啦呱。
因此一天到晚。總有人在老徐這里晃悠,并不覺得寂寞。
3
有時老徐這里會來一個非常特別的客人,也是老徐最怕的一個客人。他就是廠長。
廠長也姓徐,在部隊里就跟老徐是戰友。人長得精瘦精瘦的,與老徐的高大魁梧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為了區分兩人,其他的戰友就稱老徐為“大徐”。稱徐廠長為“小徐”。在部隊的那段日子里。大徐和小徐鐵得穿一條褲子。正像他們最喜歡唱的那首歌中說的:“我們曾經一起訓練,也曾經一起摸爬滾打;我們曾經翻山越嶺。也曾經一夜行軍百里。我們曾經一起喝醉。也曾經一起談天說地;我們曾經夢想當將軍,也曾經宣誓向雷鋒學習。”一般戰友的關系都在退伍轉業的那一刻定格,凝固成一種鋼鐵一般的堅強等待日后的懷念追憶,然而大徐和小徐的關系卻更進一層:退伍后兩人一同分到了這個廠子里,而且是同一個車間。如果再唱那首歌,可能要加上這么幾句:“我們曾經一起上班,也曾經一起開動機器;我們曾經加班夜戰,也曾經一起奪得紅旗。”
不錯,大徐和小徐所在的車間經常奪得到紅旗,被封為模范車間,可是這其中的功勞多半得自小徐而非老徐。因此,轉業后的第二年。小徐成了老徐的頂頭上司,管理整個車間;再后來的五年,小徐成為老徐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管理整個廠子的車間運作生產。而這時候的老徐,卻因為一次產品合格率紅燈,從車間開到了鍋爐房。
當時很多人為老徐抱不平,更有人戳弄著老徐去找徐廠長,質問他為什么不下別人偏偏下他。老徐來了氣,吼了一聲“扯淡”,就把人給轟走了!
對于“小徐”。老徐是最清楚不過的,他下自己肯定是為了顧全大局,出于整個廠子的利益考慮。可老徐對這事還是有一點點的耿耿于懷:要下,總要提前通知一聲吧,多年的戰斗友誼還能打水漂兒了?然而“小徐”說下就讓他下了,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老徐到了鍋爐房之后,得到了真正意義上的身心自在。一天到晚活兒不多。干完后剩下的時間就全是自己的。看人下棋。跟人啦呱。請人喝茶。……無不遂他的心意。
大概徐廠長對老徐也心存愧疚,特別是他從抓生產的副廠長提升為統籌大局的一把手之后,更是隔三差五地到老徐這里來坐坐。
徐廠長上下班并不坐廠子里的轎車,而是風雨無阻地騎那輛大金鹿自行車。他把車騎到鍋爐房前,撐了車,并不言語,站在眾人身后冷冷地聽他們七嘴八舌地下棋。眾人并沒有注意他。仍舊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亂飛。偶爾有人回頭見是他。立刻禁了聲。悄悄地退走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用不了多一會兒,人群就稀稀拉拉地散去了,只剩下老徐和徐廠長。
老徐有一肚子話要對徐廠長說。可見了面卻一句都說不上來。當年的“大徐”已經成了如今的老徐,當年的“小徐”也已經成了如今的徐廠長。老徐瞅了徐廠長一眼。眉目間依稀還辨得出是當年那個“小徐”的眉目,可就是染上了一重歲月的顏色。歲月不饒人呀。大概老徐真的是老了。一想到“歲月”這類的詞眼,就很容易產生懷舊的情結。記得曾經有一次過年串門。兩人對著吹了一瓶紅星二鍋頭。都有些暈乎了。
“大過子呀……”徐廠長是膠東人,管“大個子”不叫“大個子”,而叫“大過子”,老徐聽了心里先是一熱。這是在部隊時“小徐”對“大徐”的稱呼,帶著“小徐”總也改不掉的膠東方言味兒,倍覺親切。徐廠長似乎要掏心窩子了:“咱們轉業也有些年頭了。你數數。老楊,老李,老胡,……多少年沒見面了。前兩天跟我通過電話,說起當年的事兒來,熱乎的不得了。可咱倆兒,在一個廠子里,抬頭不見低頭見。可怎么越見越覺得生分了呢?”一句話說得老徐心里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兒都有。接著。兩人懷念起當年的軍旅生活。你一句,我一句,說得老淚縱橫。最后,徐廠長總結發言:“大過子呀,我多希望你能像當年那樣。有啥說啥,別老躲著我。這不對味兒呀。”
這席肺腑之言。說得老徐無地自容,恨不得扇自己兩耳茄子。他徐廠長為了顧全大局,把自己下到鍋爐房,這有什么錯?自己卻受了九世的大冤似的跟他鬧起別扭來了,也太小雞肚腸了。再者說,下到鍋爐房之后,自己不是挺自在嗎?更沒有跟人家別扭的理由了。于是他決定別扭到此為止,從明天開始,不,從現在開始,要拿出以往對待“小徐”的態度來對待徐廠長,當年的“大徐”還是如今的“大徐”,當年的“小徐”還是如今的“小徐”……
老徐決定之后還沒來得及表態,徐廠長已經醉成了一灘水。而他自己。也基本上是不省人事了。當夜,他就像在部隊里宿營一樣,與“小徐”來了個抵足而眠。
第二天老徐睡到日上三桿,剛一睜眼,就被透著明亮的玻璃灑進來的很燦爛的陽光恍疼了眼。“小徐”已經不在房里了。大概是忙他的工作去了。一—他總是這樣忙,大過年的也不歇著。累壞了咋治?然而。立刻。老徐就為自己的杞人憂天感到羞愧:你瞧人家徐廠長屋子里這些個擺設,一人多高的黑柜子音響,二十九英寸平面大彩電。底下薄薄的也不知道是放像機還是VCD還是市面上傳說的DVD……兩相一比較,自己的那些破家具簡直就是17世紀的古董,被人拉下了十幾二十個檔次。你有什么資本去關心人家?人家累壞了?人家累壞了有醫院養著。你呢?你累壞了除了一杯白開水沖片安乃近之外,還有什么更好的辦法嗎?
突然之間,老徐覺著自己昨天晚上又天真了一回。幸虧沒有酒后表態,否則今天哪還有臉見人家?
老徐不敢多躺,萬一睡壞了人家的床怎么辦?掀起被子,三下五除二地套了衣服登了鞋子,灰溜溜地回家了。日后再也不提到過徐廠長家這件事兒。
徐廠長見老徐不吭聲,也覺得很尷尬,想找句話來打破這個僵局:“大過子呀,下棋呢?……”
老徐覺得一陣惡心,“大過子”這稱呼再也引發不了任何他對當年軍旅生涯的回憶懷念,只能讓他更清楚地看清楚現在的“小徐”是以一種什么樣的高姿態站在自己面前的。
徐廠長接著說:“來。來。我陪你下兩盤。”說著就動手去碼棋。
老徐連忙說:“我不會下。不會下……”
徐廠長笑著搖搖頭,沒再多說,繼續碼棋。但那笑意老徐懂。分明是在說:“不會下?不會下還整天下?”
老徐心里一梗:下就下,大不了也是個下三盤輸三盤、下五盤輸五盤,又不是沒輸過。轉業之后,從工作能力到工作態度,從經濟基礎到家庭建筑,哪樣哪樣輸給你,還在乎多輸幾局象棋?
棋碼好了,徐廠長很有大將風度地一伸手。示意老徐先走。老徐心說走就走,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到這份兒上。還怕什么?擺了一個“當頂炮”。徐廠長瞅了一眼,也跟著來了一個“當頂炮”。老徐一看,有些發懵。他對象棋雖然并不精通,卻也知道跟著人家走“當頂炮”是象棋開局中的大忌。他拿眼瞅了徐廠長一下。見他面無表情地瞅著棋盤。似乎心思根本沒在象棋上。
老徐心說:你小子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吃!”拿炮把他的當頂卒給打了。徐廠長也如法炮制,炸了他的當頂卒。老徐把大炮向后一拉。靠河岸停住了。這一下徐廠長慌了,他的大炮被卡在對方陣地上。撤不回來了,一時間不知怎么走好。于是向旁邊輕輕一撥。準備曲線回國。老徐把另一門大炮拖出來,停在對家河岸上。等徐廠長把大炮撤回去之后,就給他安了一門“雙重炮”。這可是一記絕殺,你瞧那一前一后兩門烏洞洞的炮孔。就像兩只黑色的眼睛,殺氣凜凜地瞄著徐廠長的老將,讓他無地自容。徐廠長考慮了有三分鐘。似乎才明白自己被人家三下五除二地將死了。苦笑了一聲:“再來一局。”伸手又去碼棋。
老徐終于在象棋上贏了他,證明自己在某些方面并不比他差。心中一陣愜意。也就沒考慮究竟是他不會下輸給自己的還是太會下才輸給自己的。老徐擋住了徐廠長碼棋的手,瞅著他的眼睛說:“有什么話,直說罷,別拐彎抹角的。”
徐廠長又停了有三分鐘,臉上的皺紋就像古希臘的雕塑一樣,堅硬而且沉穩,他說:“大過子,你今年……五十五了吧……”
老徐沒好氣地說:“我比你大倆月,你徐大廠長總不至于連這個都算不清楚吧?”話出口之后,老徐先輩嚇了一跳,“徐大廠長”是那些下棋喝茶的職員工人對徐廠長的稱呼,自己從來沒這樣稱呼過他。老徐無論嘴上還是心里從來不以“廠長”二字稱呼徐廠長,因為他一想到這個人,當年那個親切無比的“小徐”就會在他腦子里和眼前活蹦亂跳起來。可今天他是哪根神經出現了短路,整了這么一句。然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沒有收回的余地,老徐只得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別扯這些個不咸不淡沒滋沒味兒的話。不對味兒。有啥說啥。”不知不覺。他把那次徐廠長醉酒之后的話搬出來砸他的下腳了。
徐廠長停了第三個三分鐘,終于說:“既然這樣,我就照實說了……廠子里要精簡機構,可能有一批職員要進車間,有一批工人要下后勤,當然,……相應地。就要有一部分后勤要……”徐廠長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唾沫,“要下崗……”
老徐聽到這就全明白了,他也愣了足足有三分鐘。他并不是怕下崗。第一,他不缺錢。他大兒子在司法局,二兒子自己開飯店。大女兒家里跑運輸,小女兒當教師。一個個都孝順得恨不得把爹捧到頭頂上。恨不得他早點回家歇著好盡盡自己的孝心;第二。他不怕丟人,他早就明白:為社會主義做貢獻,有多大力氣出多大力氣。有多大能耐使多大能耐。沒有力氣沒有能耐只能是靠邊站。也就是現在比較流行的“下崗”這個說法,國家這么大。十幾億人口,不能都當閑人養起來。該下了。就下!不丟人。可他要下崗了,找誰來喝茶?找誰來啦呱?找誰下棋去?
“這么說……我要下了?”
“不是下,”徐廠長已經把話說透了,反而恢復了往日的自如。手里抓著兩個棋子,“啪噠啪噠”地互相敲著。“你是廠子里的老職工,當年起早貪黑沒少下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廠子里不能無情無義,讓工人沒有活路。你看,這樣罷,我給你辦個提前退休,你回家歇著,喝喝茶水,下下象棋。抱抱孫子,……退休金廠里一分也不缺你的……”
不等徐廠長說完,老徐一腳把兩人中間的棋盤給踢了。站起身來指著徐廠字鼻子罵:“你小子!你小子!你小子不是東西,廠子是國家的,又不是你自己家的。憑什么你自己說了算?”
徐廠長見他這模樣,心頭一熱,這才是當年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徐大過子”。卻并不阻止他。任由他指著鼻子罵。
幾個科室里“嗡嗡嗡嗡”地有些響動,然而并沒有人出來。
老徐本來已經松弛的臉頰漲得又紫又亮,像塊豬肝,可他管不了那么多。接著罵:“小徐子。我告訴你:我徐大過子。一輩子站得正行得直,沒搞過歪七歪八的事兒!下崗是吧?我下!我頭一個下!只要是出于全廠利益考慮,怎么對待我都不為過!可你小子呢?你侮辱我!搞什么‘提前退休’,你讓我提前退了,別人呢?是不是也提前退?咱倆的交情,是一個營房里睡出來的,是一個訓練場上訓出來的,是一條戰壕里挖出來的,是風吹不倒雨淋不透雷打不動的交情!下崗是吧?我下!我頭一個下!我今兒個就下!還有誰一塊下?你跟我說,他要咧咧歪歪不想下,我提溜著耳朵把他提溜下來!,……”
老徐這么多年來沒這么硬梆梆地說過話。今天試了試火力。除了腿腳有些發軟之外。腰桿還是很挺很直的。
徐廠長來了精神,“噌”地站起來,笑著說:“好你個徐大過子,寶刀未老哇!”說著在他胸口上“砰”地擂了一拳。這下可不得了,老徐一下子沒撐住。向后退了兩步。終于一腚坐到地上去了。
這時幾個科室的門又“咣當”一聲張開。吐出一群人,有的拉,有的扯,有的扶,有的攙,終于把老徐弄了起來……
4
—個星期以后,老徐嚇崗了。燒鍋爐的換了—個人。是個什么人呢?大部分人都沒見過,只知道他的水從來沒燒開過。只有傳達室的老張。整天見—個披肩長發的小青年騎著—輛黑螞蟻似的摩托車。刮風—樣地來,刮風一樣地添炭燒水,然后再:刮風一樣地也走了。兩個月以來,竟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直到那一天,小青年莫名其妙地來推開了傳達室的門。老張端著老花鏡瞅了半天,才認出是他,還沒等客套,小青年先已發話了:“唉——有沒有象棋?殺兩盤?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自從老徐走后,老張就沒有地方下棋了,手正癢著,可他謹慎地看了小青年一眼。低聲說:“電線桿子上綁雞毛——你好大的膽子呀!你可知道:咱徐大廠長下了鐵紀律。上班時間不許娛樂,你還敢亂折騰?以前。就是你來之前,燒鍋爐的那個,據說還是徐大廠長的戰友,仗著這點關系,整日里聚眾下棋、喝茶、啦呱,無視上班紀律……結果就被徐大廠長給開了。你還玩?據說。那個老徐賴著不肯走,被徐大廠長一拳杵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小青年卻笑涎著臉皮說:“你說的是老徐吧。我聽我媽說過。你不會下怕輸就算了。何必找這些話嚇唬我?我怕啥?你去問問:十里八鄉,我怕過啥?我倒恨不得被你們徐大廠長給逮住,開了。省得受這份閑罪!要不是我媽整天嘮叨,我才不到這熊地方……”一邊說著。一邊向外走,出了門,上了車,發動起來。又回頭添了一句,“忘了告訴你了:你們徐大廠長,是我大舅。”說完。一擰油門,突突突突地。一溜煙去了。
老張在門口愣了半天,拍拍腦瓜,有點恍然大悟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