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北源:楚瑪爾河源區的沙漠
楚瑪爾河在長江三源中,縱觀各項地理數據指標都排在最后的位置,長期以來沒有受到公眾和學術界的關注,充滿著神秘和未知。
翻越了卓乃湖與楚瑪爾河的分水嶺,進入到長江源頭的北源區,我們的車幾乎幾分鐘就要陷一次,兩輛汽車相互施救,一步一步前進。汽車發出的聲音給我們以悲愴和最后掙扎的感覺,我們在向死亡逼近,八九月份和一月份是沒有任何隊伍能進入到這一區域的。但是,我感到了一種歷史的時刻,幾個月以來,無數次的絕境還生,不就是為了堅持到這一刻嗎?
汽車在接近楚瑪爾河源頭還有近40公里處,我們的一輛車離合器燒壞,不能動彈,另一輛車陷入泥濘,救不起來。我決定就地扎營,徒步到源頭。眼前的楚瑪爾河源區,完全是沙漠戈壁的景象,一個個耀眼閃爍的淺水湖泊,全部孤立地散布在沒有植被涵養的干旱沙地中,湖的四周已經結起了淺淺的鹽殼,在起伏坦蕩已經近似沙漠的大地上,留下一串串動物尋水覓食的足跡;一股股緩緩的細水從渾圓低緩的紅色山腰風化的巖屑里溢出;多數涓流流程不到百米,艱難地在沙地上前進,一些進入內陸湖泊,極少部分匯流到楚瑪爾河干流。
經過一天的徒步登高,我們在紅色的山頂上看到了深居內陸的昆侖山脈,布喀達板雪峰群酷似各拉丹冬雪山,被冰川包裹著,山下大陸性冰川規模宏大,冰舌延伸,可它沒有冰雪消融,匯流成溪的景象,因為這里巨大的蒸發已將消融的冰雪水轉化到大氣層中,地表徑流在這里難以持續成溪,即使有不少沖刷的溪流痕跡,那也是季節性的。

2006年9月我們驅車來到可可西里藏羚羊產羔的卓乃湖西岸,沒有沿常規的反盜獵巡山路線,調頭向南沿一條溪流而上,翻越5200余米的巴音多格日舊山的內外流區分水嶺,進入了長江北源的楚瑪爾河源區。然后沿楚瑪爾河而上,由于多次遭遇陷車,一輛車離合器燒壞而癱瘓,我們就地扎營棄車徒步沿河北上,爬上紅石山來到了楚瑪爾河源頭的東支,并眺望到源頭西支已經沙化成為季節性連接的眾多小湖蕩。東西兩支的源流從廣袤的紅砂巖沙化地中滲出涓涓細流進入湖蕩,大多因湖水變淺而被蒸發或咸化。楚瑪爾源流小溪在這些已經沒有水力連通的孤立湖群的沙地問曲回擺動,艱難前進,逐漸匯集成河,沿途兩岸已是沙粒覆蓋,稀疏的植被已經被一片片沙帶隔開,風沙隨時會將它們埋沒。
東,西兩支源流匯合后楚瑪爾河稍有了河的形態,兩岸出現了高大的沙丘連,這些沙丘逐漸合攏相連,已經顯示了沙漠的雛形。
2007年冬季考察,我們從青藏公路楚瑪爾大橋沿封凍的冰河上前行,楚瑪爾河沒有像沱沱河和當曲那樣有發育的網狀河床,而是兩岸發育著切割數十米深的淺谷地,極少分漢散流現象。
上行數十公里,綿綿起伏的紅色沙丘和狂風揚起的沙塵讓我們辨不清方向,誤入進沙漠中,但我們知道,多爾改錯湖就在附近,直至天黑,我們還在沙漠中爬行,當晚夜宿沙山下。
第二天繼續在沙山間亂竄,幾度陷車,根據GPS定位,多爾改錯就在沙山的另一側,但我們不斷被幾十米高的沙山擋住去路。
終于進入多爾改錯湖冰面,整個湖水已結起了連底冰,沒有流體的水,兩車在冰面上跳起了冰上芭蕾。
幾十公里的湖岸被綿綿的紅色沙漠包圍,沙漠面積有數百上千平方公里,這種景象,使我們感到長江北源區正在被沙漠所侵襲。
可可西里地區遍布三迭侏羅紀紅色砂巖,由于日照強烈,溫差極大,大地干旱,加上地處西風帶,常年盛行10級以上大風,氣候復雜多變,又多局地渦流,因此在河源區形成了大面積的沙化帶和成型沙漠,隨著氣候條件的進一步變化,自然環境惡化,水系銳減,楚瑪爾河源區的沙漠還將繼續擴展,最終成為沙漠區。
長江正源:各拉丹東沱沱河
2006年夏季,從長江三源一路走來,歷時3個多月,行程一萬多公里,漂流500余公里,陷車數十次。我們追蹤尋源,來到了長江正源最初源流的各拉丹東雪山姜古迪如冰川。
長江源區的冰川主要分布于青藏高原中部的唐古拉山脈主脊南北兩翼和主峰各拉丹東雪山,其次還有昆侖山脈南側的部分冰川。這些冰川的分布地區平均海拔5500米以上,目前的雪線高度5500~5800米,各拉丹東地區達到6000米。源區共有冰川627條,冰川面積1168.18平方公里。

長江源區的冰川發育一方面受青藏高原季風氣候的影響,另一方面受高原腹地山地所形成的局地干冷氣候影響,形成了具有顯著特征的大陸性冰川。根據多年的研究,江源地區在第四紀冰期(大約300—400萬年前),冰川面積達24500平方公里,是目前的20倍。
長江源冰川深居我國內陸地區,與我國內流水系和干旱區呈過渡和交錯的地理格局。但是,它以豐富的冰雪融水孕育了源區近20萬平方公里的江源濕地,沼澤、湖泊和河流水網,并且沖破眾多丘陵緩山的阻隔,匯納百川,連接干流,形成了6380公里的偉大長江。
在世界大河中,像長江這樣以雪山冰川為源,并且具有這么廣闊流域面積和多樣地貌類型,是少有的。根據冰川學家測算,長江源區冰川總體積為983億立方米,折合成水儲量為840億立方米,相當于三個長江三峽水庫的庫容或兩條黃河的年徑流量。
各拉丹東雪山,是長江源區冰川最發育和最集中的地方,也是長江源區發源河流最多的巨型冰川水庫。主峰各拉丹東海拔6621米,6000米以上的雪峰有30余座,冰川面積790平方公里,現代冰川130余條。位于各拉丹東雪峰西南側深處的姜古迪如冰川和尕恰迪如崗冰川發育了長江正源沱沱河(也叫瑪曲、納欽曲):北端的打魯迪如冰川和吉饒冰川發育了切蘇美曲匯入沱沱河;東側的崗加曲巴冰川發源了姜梗曲和尕爾曲,與從青藏公路唐古拉山口東西兩側冰川發源的布曲匯合后匯入長江南源當曲,占據當曲流量的一半以上,另外,在各拉丹東的西南側以及南端和南側分布的冰川群,還分別發源了曾松曲、切爾恰藏曲,旦發曲、支巴曲、格勒曲、拉薩曲等內流水系,它們是藏北內陸咸水湖色林錯,赤布張錯、洞錯以及羌塘草原,沼澤、濕地的重要供水源。
在各拉丹東雪山以東的上千里綿綿唐古拉山脈南北兩翼,還分布著眾多規模不等的現代冰川,分別發源了長江南源當曲水系的旦曲、前庭曲、鄂阿瑪那草曲,扠吾曲等。同時,在其南部和東段支脈,還發育了怒江、瀾滄江這兩條著名的國際河流。這種大河共源的現象在世界上也是罕見的。
在3個月的江源區考察中,我由衷地感到,各拉丹東冰川以及整個唐古拉山脈冰川和昆侖山脈的一系列冰川是孕育長江的水塔,對維系長江生命,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是我們要十分珍惜的生命之源。
2006年8月30日,我們歷盡艱辛,把營地扎到了姜古迪如冰川冰舌端的側磧臺地上。3天的時間里,我們沿著冰川左右側磧攀登到了6000米左右的雪線上,盡情俯瞰姜古迪如南北兩支冰川和尕恰迪如崗冰川的全貌,深情地遙望冰川融化匯集而成的長江最初源流納欽曲向北而去。在長江冰川的懷抱,我們受到了震撼和洗禮。一幅幅冰川畫卷,攝入了我們的鏡頭,呈現給不曾來過江源,向往長江源的人們。
我曾于1986年6月來過姜古迪如冰川,這次根據與20年前的冰川照片對比,發現江源冰川經歷了巨變。
一是冰川退縮了200~300米,這與青藏高原冰川總體退縮的演變趨勢是一致的。
二是姜古迪如北支冰川的冰舌前沿由20年前的細錐狀,變化為冰舌前沿部分的細長段已經完全消失。目前呈圓弧形的寬闊高大冰墻狀,冰融水從冰墻裂縫和冰洞中散亂滲涌而出。然后匯流成溪,形成長江最初的水流。
三是冰舌前段原來與冰川分離的殘留冰塔林和孤冰峰,現在已經基本見不到,說明近年來冰川的融化較強盛并且消融速度很快。
四是冰川前沿河床加寬,冰磧物被剝離推平,冰磧堆積物很少堆積成丘。在納欽曲20余公里源流段及兩側山谷型冰川支流和切蘇美曲河床兩岸,同樣看到數十條規模較大的冰川型泥石流和冰磧石滿布的河床。
這一系列現象表明了全球氣候變變暖在江源冰川分布地區的反應明顯。長江源冰川是全球氣候變化的敏感器,這對冰川天然固體水庫功能作用的保持和發揮有著深刻的影響。
我和稅小潔從怒江源頭翻越唐古拉山脈分水嶺,再次來到當曲源區,并進入瀾滄江源。時值國慶來臨,我們遭遇了兩場漫天飄舞的秋雪,三江源被濃濃的秋意和銀色裝點,我們的西線調水考察還要延伸到黃河源,雅礱江和大渡河等調水規劃水源區。
長江三源考察結束后,我們得出了以下結論:青藏高原是一塊年輕的大陸,第三紀以來,一直處于活躍的演變抬升之中,隨著第四紀冰期的消亡和全球氣候的變暖,以及人類活動范圍的擴大,近年來青藏高原自然環境的變化更加明顯加快,這些變化在高原的水系源區顯示尤為敏感和突出,并直接影響到南水北調西線工程的調水區域。
江河源區生態環境的演變趨勢
氣候變化:江河源區處于西風盛行帶,氣候嚴寒而干燥,蒸發大于降水,年均氣溫低于0℃,極端氣候可達-40℃以上,因而凍土發育,最大凍土厚度大于150m,是地球上最大的低緯度凍土發育區。區內降水由東南向西北遞減,如長江南源當曲河源區年降水量為400mm~500mm,偏西方向的沱沱河為250mm以下,而位于西北的北源楚瑪爾河源區不到100mm。這種氣候的地理分異和變化趨勢,對江河源區水系發育和徑流特征有著直接的制約作用。
冰川退縮,雪線升高:冰川和雪被是氣候作用的產物,同時是氣候變化的顯著標志,也是江河發源的最初源流,是形成持續徑流的基本條件。江河源區的冰川隨著后冰期時代的到來,已基本退縮到唐古拉山脈西端的各拉丹冬群峰海拔5500m以上地帶,常年冰雪覆蓋面積只有400余km2,據10多年的定位考察,冰川平均退縮近400m,其中各拉丹東冬坡的崗加曲巴冰川已退縮500余m,雪線已升高到5800m以上,這表明江河源區的氣候在持續變干,氣候在逐漸變暖,“固體水庫”正在消融,“生命之源”正在消亡!
沼澤枯竭,草句退化:江河源區分布著大面積的沼澤濕地,我們考察發現各拉丹冬東坡河北坡山前地帶已有大片沼澤因失水而枯竭,草甸退化而露出底部的沙石,沼澤中的水網已停止流動而成為死水潭,草甸中出現斑禿塊狀沙地。以沼澤濕地為源流特征的南源當曲大面積沼澤脫水干旱,泉眼斷流,不少支河流已經干涸斷流。
荒漠化加劇,沙漠征兆凸現:沙漠是西部地區最為突出的自然現象,近年來已在青藏高原江河源區出現,據統計,西部地區有數+萬平方公里的沙漠,有潛在沙漠化土地100萬km2。這些沙漠分布在中國古時繁榮的絲綢之路,目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越昆侖山脈,越過青海草原向長江源區,向黃土高原和華北平原推進。在通天河,雅礱江上游局部河洲平原和草原地帶已出現數百平方公里的沙錐、沙丘鏈和沙化帶,廣闊的草原逐漸成為荒漠裸地,不少地區倫為絕牧之地而導致城鎮搬遷,草場轉移。
湖泊退縮,河流干涸:江河源區每年都有不少的支流水系干涸成為石河,有大量的湖泊因失去徑流補給而萎縮成為內陸咸水湖泊甚至鹽湖,我們發現,楚瑪爾河、沱沱河,通天河等河段已出現季節性斷流。
2006年7月11日,我們來到了通天河直門達水文站,站長王永峰給我們介紹了部分情況:通天河水文情況30多年來變化較大,很不穩定,1989年和2005年汛期流量達到峰值,最高超過3000m3/秒,年徑流量超過200億m2,1979年徑流量只有70多億m3。2006年夏季,我們在通天河直門達水文站了解到當年通天河徑流量大約為120億立方米。2007年2月1日,當我們又來到直門達水文站時,通天河已經是冰封河面,河流處于靜流狀態,水文站已經不能檢測流量,而是觀察冰情。
長江上游正在經歷生態環境惡化、自然災害加劇的演變,并且還在通過全球氣候變化、地質作用和人類活動等因素積累隱患,象癌癥病變一樣不斷擴展。長江的命運給我們敲響了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