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的法國文學彌漫著一種令人驚異的輕逸特質,無論是杜拉斯在70多歲才寫出的《情人》,還是薩岡18歲就一舉成名的《你好,憂愁》,無論是生活的沉重還是世事的無常都沒有讓這些法國作家單純的迷戀現實主義,而是從重到輕,輕輕地一躍,跨越了沉重的羈絆,筆端輕盈,輕舞飛揚一般,流溢出的是光彩耀眼目不暇接的句子。
每次閱讀法國作家的作品的時候,我都暗暗地想,或許是法國典型的知識分子寫作過于沉悶乏味,哲學化的氛圍過于壓抑,所以才導致法國文學中輕逸的特質如此明顯。輕逸的文學并非就不值一讀。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曾說:“一個小說家如果不把日常生活俗務作為某種無限探索的不可企及的對象,就難以用實例表現他關于輕的概念。”“輕”作為一種文學的特質,之所以在法國文學中如此明顯,一個是與法蘭西人民獨特的追求浪漫向往詩意的生活有關;另外,在文學中用輕逸的方式消解掉苦澀的沉重,未嘗不是一種理想的寄托。當然,用輕逸消解沉重并非就能一筆勾銷,所以,在20世紀的法國文學中,除了輕逸,往往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憂愁。所以當我用了幾乎整整一夜的時間一口氣讀完法國作家吉勒·勒魯瓦《亞拉巴馬之歌》的時候,輕輕的合上書頁,心底卻莫名地多了些悵惘。
“法國作家”這個稱呼對于吉勒·勒魯瓦來說并不十分準確,因為他現在研究的是美國文學。勒魯瓦在采訪中說,他20歲之前深受法國文學影響,這之后開始涉獵外國文學,尤其是美國文學,幾年后,“它對我來說已經跟法國文學同樣重要了”。法國文學和美國文學對他的雙重影響也許在這本《亞拉巴馬之歌》之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他選擇了一個美國式的題材,用法國文學特有的輕逸的方式描述了出來,并且因此獲得了2007年的龔古爾獎。龔古爾獎評委貝爾納·比沃在投票表決后指出,獲獎作家成功地“以今天的風格描繪了昨天或前天的一位女性的肖像,而這位女性卻與今天的一位女性非常相似”。比沃還在《星期日報》的專欄中寫道:“勒魯瓦的那種現代的,閃光的寫作風格,除能帶來閱讀樂趣之外,還把澤爾達·菲茨吉拉爾德寫成當代的一位美國女子、今天的一位女性。”說到這里,也許我們該把更多的目光聚焦到文本中了。
《亞拉巴馬之歌》寫的是20世紀美國著名作家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和他的妻子澤爾達的故事。世人無不知道這對美國文壇的“瘋狂鴛鴦”的傳奇悲歌。菲茨杰拉德,美國小說家,上個世紀浮躁的20年代,“爵士時代”的代言人,1896年生于一個商人家庭,大學沒讀完,1917年入伍,1919年退伍,在一家商業公司當抄寫員,業余致力于創作。他的創作傾向與“迷惘的一代”相似,表現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年輕的一代對美國所抱的理想的幻滅。1920年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人間天堂》,一舉成名,聲名遠播。那一年他24歲,在得知小說被出版商接納之后,“我辭掉了工作,還清了債,買了一身衣服,在前程似錦的早上醒來。”志得意滿的他,名聲直上青云,乘坐敞篷車游覽百老匯大街,那是一個溫暖的夜晚,他醉醺醺的,心情暢快。一個禮拜之后他就在紐約跟澤爾達這位亞拉巴馬州的一位法官的女兒完婚了。此后,澤爾達的生活立刻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夫妻倆成了當時的紅人,并由此走到了前臺。但是,澤爾達與斯科特還是孩子,他們倆彼此頗為相似,都雄心勃勃,都容易走極端,都愛招惹他人。這對虛構的夫妻是“爵士時代”的象征,他們代表了20世紀20年代,是那個時代的犧牲品。在成功的光環后面,夫妻倆真實的一面卻是另一回事:酗酒,吸毒,嫉妒、敵對,夫妻生活的美妙畫面黯然失色。后來,他們沒完沒了地爭吵,并因此成為各種傳聞所關注的對象。
美國文壇的看法就是,寫出《了不起的蓋茨比》這樣的傳世之作的菲茨杰拉德,就是因為妻子澤爾達的愈加病態和奢靡的生活,而后靈感枯竭,再無像樣的作品面世。但是勒魯瓦在《亞拉巴馬之歌》一書中完全顛覆了世俗的眼光,完全從一種澤爾達女性的視角看待她和菲茨杰拉德的關系。在這部虛構與紀實,真假難辨的小說中,澤爾達則成了丈夫靈感的源泉。她是一個富有才華的舞蹈家,作家、畫家,甚至江郎才盡的菲茨杰拉德的某些作品剽竊了她的靈感,而且把她牢牢的抓住手中。但是澤爾達盡管精神面臨崩潰,仍然想著愛著自己的作家丈夫。勒魯瓦在書中采用了第一人稱,用澤爾達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對丈夫的愛恨離歌。這種書寫的完全意義上顛覆,才讓這部獨特的作品在龔古爾獎的爭奪中脫穎而出,成為了2007年的法國文學的最大贏家。
也許勒魯瓦的這種寫作方式會讓某些喜歡菲茨杰拉德的人感到有些不舒服。但是,作為一部紀實和虛構并存的小說,我想說明的是,盡管小說中有事實的影子,但是小說畢竟不是自傳,沒有必要尋根究底作考究狀。比如在書中,作為菲茨杰拉德的朋友出現的另一位美國大作家海明威,就以假名的形式出現,因為在澤爾達的眼中,海明威粗魯。野蠻、狡詐、背叛是個一無是處的家伙,甚至一個雞奸者。很顯然,這就是小說家言,虛構仍然是小說最重要的功能之一。但是無論虛構還是紀實,作為一部文學作品獨特性在于“它比傳記有更大的自由度,比小說有更強的可信性”。為了增加文學的魅力,作者甚至在書中的最后一章中,親自出現在澤爾達和菲茨杰拉德生活過的住所和博物館中,用更為直白的方式表達了對這對美國文壇的傳奇愛侶的一唱三嘆。恍惚間,人影重疊,澤爾達還是勒魯瓦?抑或我就是書中的那個澤爾達?真與假,夢與幻,我已無心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