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逸
誰看見我流過幾次淚,因為每段故事都有屬于它的結尾。
心情差的時候,我會一個人靜靜地躺在陽臺的藤椅中,聽聽班得瑞的樂曲,陽光從寬大的玻璃窗照進來,這樣聽著聽著,我就有了睡意,慢慢的瞇上了眼睛,從一激靈中醒來,陽臺上的光線似乎也漾起了水波。我迷戀水仙,癡情它那毫無雜質的清秀。
陽臺上除了我之外,還有一盆水仙,這個季節的水仙剛剛長出潔白鮮嫩的芽,細小的根須在淺淺的水里,使人泛起了無限的愛憐:這清清的水啊,能養得起這盆高潔的花嗎?這盆高潔的花兒,就只需要這一層清清的水嗎?想著自己未曾展開的生活,充滿了惆悵,真想就像水仙那樣,將整個生命同水結合,清純,飄逸,遠離塵囂。
班得瑞的音樂還在纏綿——
愛上一個天使的缺點用一種魔鬼的語言
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
最后眉一皺頭一點……
城城
最早認識她是在醫院值班的那天。在大廳的售藥臺前,擁擠無序的人們都在爭著搶S廠的贈品。
她進來時,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她短發柔順地垂在耳邊,劉海斜斜地隱隱地遮住了眼睛,有種讓人猜不透的神奇,她只瞟了一下嘈雜的人群,嘴角微微一挑,是不屑的譏笑,然后就消失在大廳里了。
過了好久,大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我這個值班醫生了。她從過道里向我這兒走過來,越走越近,徑直走到我的面前,我突然莫名地緊張起來,是因為我剛來這兒實習,身上還保持著學生的習慣嗎?
“醫生,買一包蒲公英茶,謝謝。”
她利索地遞上錢,很干凈的聲音。
我發現她因過于消瘦,以致于手臂綻出幾處青筋來,鎖骨呈蝴蝶狀,讓人心疼,她似乎很虛弱,半低著頭,身子晃了一下,不再說什么。
“做為醫生,我勸你改喝補氣養血的玫瑰花茶。當然啦,做為女生都追求骨感美,但過于骨感會有損健康的。”我邊說邊包好玫瑰花茶和藥一同遞過去。
她苦笑了一下,然后抬起頭來,朝我微微一笑,那一瞬,我看見她的眼角一顆淡淡的眼淚痣在微微閃爍,我突然極想閱讀這謎一樣的女生了。
她覺察了我在觀察她,蒼白的臉上紅了一下,便慌忙低下頭去,抓起藥匆匆離去。目送她的遠去,我這才恍然發現自己竟忘了找錢給她。
素逸
連續幾天的失眠,讓我感到很累,有些力不從心,沒胃口,幾乎要絕食。密友木木憂心忡忡地對我說:“你這么下去就快要升仙了。”
我笑了笑,這不正是我所追求的么?
醫院里的那個小醫生,一看就知道是剛來實習的,見到女生就緊張,但也透著可愛。他勸我不要喝“蒲公英”這種減肥茶了,這個我知道,可我不是像他所說的那類追求骨感美的女生……沒有什么人關心過我,除了和我一起長大的木木外,從來都沒有。
我的眼前又浮現出白天去醫院的事來,萍水相逢,他竟關心起我,還擅自主張給了我一包玫瑰花茶。這個霸道任性的男子。哎呀,他還應該要找我錢哩,我怎么忘了就走了呢?明天去找他,他還能記起嗎?算了吧,不要為幾塊錢煩心了。
城城
下午仍是我值班,我一直都在看表,等她的到來,她怎么還不來呢?她是忘了嗎?如果不把這錢還給她,我的心里會十分的不安。
終于,她的身影從醫院的玻璃大門前走過,我不顧一切地沖出去,擋在她的面前,她抬起頭來,平靜地望了我一眼。
“你的錢。”我把錢遞到她的面前,她皺了一下眉頭,便輕輕地笑了。我倒有點不好意思,說:“昨晚還沒找錢給你呢。你就跑了,我有這么令人害怕嗎?”我開玩笑地說,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把錢收下。
“為表示誠意和歉意,中午我請客!”我說。
“這……”她略略有些訝異,嘴角浮起一縷矜持,“我是女生,不會去吃陌生人的飯的。”
“我也不是隨便就請陌生人吃飯的,請你原諒。”我不等她回答,鼓起勇氣,執著地拉起她的手。
素逸
進了料理店內,他紳士般地請我入座,為我要了一杯獼猴桃榨汁和一份魚丸蔬菜料理。他說獼猴桃是水果之王,魚丸蔬菜料理,蛋白質維生素豐富,熱量又很低。我這才發現他心其實很細,點菜時總會顧及到我的感受,把菜單遞到我的面前,讓我挑選。
“你點吧,隨意一點為好。謝謝。”該死,我真的是“神”不由己了。
結果端上來的全是溫潤醇香型的,后來我才知道,他是四川人,只因為我而點了口味淡的甜點。
“刺激的味道對你的腸胃不好。”他邊說邊為我夾菜,十分的溫柔。
我突然想哭,可我不能哭,也哭不出來,十幾年了,我的淚腺早已枯竭了吧。
店里的燈光更加明亮起來,他挺拔的鼻翼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我突然害怕自己會成為他的俘虜。
而現在,我只能做一只斷了線的風箏。
城城
她優雅地離座:“謝謝你的款待,我該走了。”
“你可以把聯系方式給我么?”我鼓足勇氣,如釋重負,但心跳愈來愈烈。她定定地站在那里,背對著我,我看到她突出的蝴蝶骨抖動了幾下。
“0我們不會有什么故事發生。”她淡淡地說。
侍者為她拉開門,我默默地目送她遠去。
剛才她還坐在那里,那么近,恍惚中我快要窒息了,她很安靜,在溫潤的氣氛下,我有種家的感覺,也許我不是她心中的彼岸,讓她駐留。
我失落地走出玻璃大門,后面,有一個聲音,“先生,請等一下,你落下了這個。”我回轉身,原來,侍者追上來遞給我一張卡片,“這是我剛剛收拾桌面發現的,它壓在杯子底下,是你朋友留下的。”
我接過名片的手有些顫動,她叫素逸。素逸,一如絕塵,綻放在幽谷深處的芳香。
“謝謝。”我對侍者說。
素逸
天空開始下雨,我撐著傘,想去花市逛逛,那兒有我喜歡的水仙花。春雨零星,去花市的人更加零星,讓我心煩。
“素逸!”城城站在不遠處,興奮地喊我,然后急急地向我走來。到了近前,又看到他純情的眸子,我怕溺水,目光一下子躲向一邊。沒想到在這兒能遇到他,真是冤家路窄。似水流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幸免,手心突然長出糾纏的曲線。原來,這里面有一個叫“花之語”的門面,竟是城城的朋友開的,他也是來找朋友玩的,應他之邀,我走進“花之語”,老板的肚子微突著,滿面的幸福,旁邊就是他小家碧玉的妻子。
“把這盆水仙送給我的朋友吧。”城城端起一盆好看的水仙,對朋友老板說。
“只要我未來的弟妹喜歡,這店里的東西,要什么拿什么。”我知道老板可能是誤會了。
“你弄錯了,我們沒有那個意思。”我把錢付給老板后,抱著水仙落荒而逃。
“素逸,素逸。等一下!”城城追上我后,拉住我說,“你別在意,我朋友愛開玩笑,來,我幫你拿著水仙吧。”
“你很喜歡水仙?”他說,他和我并肩走在馬路上,路邊有一排一排的樹木,在雨水中泛最后的綠色,“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我好奇地問。
“林——眉——眉——”他笑著說
“林眉眉!是么?可我覺得不像林黛玉。”雖然在暗夜中我會偷偷地流淚,雖然每年我看到水仙花落,就會想起《葬花吟》,但我早已堅強。
“你累了嗎?”他停下來,定定地看著我問。
“為什么要這樣問我?”
“沒什么,你給我的感覺就是凌波仙子,我很想保護你,答應我,好么?”我想搖頭,卻發現自己點了點頭。
快到家門口了,我和城城告別,回到家里,我真的感到很累了。
說實話,我很迷茫。我向往愛情的到來,但又害怕愛情的降臨。曾經,我的朋友爾雅愛上了一個男孩子,為此癡情,并為此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但很快男孩子就不愛她了,像手中吃完了雪糕的棒子要扔了她,她不能接受,每當她知道他在外面換了一個女生時,她就在自己的胳膊上用刀片劃一個口子,她想以此喚回他的心,她細嫩的皮膚上,一共有了九條傷痕,最后她不劃了,她出去做了一位坐臺小姐……
城城
我和素逸的愛情進展卻時快時慢。
我們在山頂上依偎著,我感到很滿足,我喜歡看她略帶羞澀的眼神,喜歡看她十指被淡淡地染紅,然后伸過來讓我來擦拭干凈;我喜歡看見她坐在小溪邊,然后,我們潑水嬉戲,她銀鈴般的笑聲隨著水花濺起,落在我的心中,喜歡她在溜冰時膽小地緊緊地拉著我的手,緊緊的,我們的手握在一起,有了要融化的感覺。
幸福,有時是很簡單的,我的幸福就是和素逸在一起。
有一次,我去素逸的家里,忽然看到她臉色很難看,憑醫生的直覺我知道她肯定生病了。我問她是什么病,她只是搖頭,我堅持要帶她去看醫生時,她說,看過了,吃點藥就行了。
素逸給陽臺上的水仙換水,水仙葉子壯碩,碧綠,根根向上生長著,似乎有一種力量在底部積攢著,不能遏止,她把盆子里的水倒出來,然后再倒進去清澈的水,她做得很細致,水仙在她的房間里透著深深的詩意。我走過去,捧起她的臉,她沒有拒絕,我看到一滴淚水從她的臉上輕輕滑落下來。
“你是不是有什么病情在瞞著我。”我盯著她的眼睛問。
“城城,你走吧,”素逸拿開我的手,閉上眼睛說,“我說過,我們注定是走不到一起的。”
“素逸,那你告訴我,得了什么病?我好放心。”
“你回去吧,我想休息。”她將我推出去,關上門。
走到半途,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我又返身直奔素逸的住處,只見客廳里,坐著一位陌生女生,她眉頭緊皺,臉上疲憊。她是木木。
“素逸呢?她怎么了?”我焦灼不安地問,我想馬上見到她。
“沒什么,只是……沒什么,她現在很好,已經睡了。”木木說。
“我要見她。”
“你走吧。”
我發火了:“她到底怎么了?我不放心啊。”
“我真的沒什么……”素逸在里面聽見了我的說話,披著外衣走了出來,木木上前要扶她,她擺了擺手,然后說,“城城,現在已經很晚了,你怎么又回來了,我只是習慣性的貧血,從小就這樣,沒什么。”
“我不信。”
素逸
沒有想到我會意外地見到雪兒。
那天,我去醫院看病,看完了,和城城在一起說話。一位洋氣十足的女生懷抱一束金燦燦的菊花,無限純情地走到城城面前。
“城城哥。”女生喊道。
“雪兒,”城城詫異地問,“你怎么到醫院里來了?”
雪兒說:“我怎么就不能來,我剛下飛機安置好,就來找你了。”
“素逸,這是雪兒,是我的遠房表妹,剛從新加坡回來。”城城向我介紹道,“這是素逸,我的好朋友。”城城又對雪兒說。
雪兒明顯有點不高興的樣子,拿著花的手也有了顫抖,城城又親熱地討好起來,城城仿佛已忘了我的存在。
怎么說我是他的好朋友呢?為什么不說我是他的對象呢?其實經過這么多天的交往,我已在心中默認了啊。我不高興起來,這里面有問題。
我覺得站在他們中間成了一道障礙,強忍住悲傷,出門攔了一輛出租車迅速離開了。
城城,我們之間結束了。
城城
雪兒的到來,給我的生活注入了新的元素,這幾天在母親的安排下,我帶著雪兒去逛公園,坐過山車,去商場里購物。雪兒的身上有什么呢?有南國的開放和浪漫,有異國他鄉的燈紅酒綠,有像春天花兒開放一樣的芬芳和鮮艷。但每當夜深時,我的心里還是想一個名字,素逸。
那天,我給母親說了素逸住的地方,母親回來后冷冷地告訴我,素逸已經離開我,希望我回心轉意和雪兒重歸于好。好事的父母有意想從中撮合我們了,母親對我和素逸的事,可能已有耳聞。
但直覺告訴我,我的耳朵在騙我,難道母親……我要找到素逸!我飛奔出門。
耳畔是母親的怒吼。
素逸
一個月后,我又回到家里。
晚上,我來到窗前,看到那些水仙們在清冷的月光下靜靜地早已安逸入夢,像幼兒園里的熟睡的小孩子,單純而又可愛。
“砰砰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誰在敲我的門呢?
“素逸,開門,快開門啊。我知道你在里面!”
城城!是他迫不及待的聲音,可是我不能開門,不能開!我害怕我的一時軟弱鑄成大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捂住嘴和耳:城城,原諒我,請忘記我吧!
敲門聲漸漸停止。
醒來,才發現自己竟倚在沙發上睡著了,襟前早已被淚水浸透,我告訴自己要堅強,要堅強……
素逸
正是水仙花開的季節,我的秘密,我要帶著它一起流浪。一天,我喊來一個收破爛的,我給他錢,讓他把這些水仙花全部拉走了,看著收破爛的把水仙花一盆盆地搬到平板車上,和那些骯臟的破爛混雜在一起,我的眼里已浸滿了淚水。
在沒有水仙花的陽臺上,我想起了關于水仙花的傳說:在希臘神話里,水仙是美男子的化身,說他不愛任何少女,卻與映在水中的影子發生了愛情,當他猛地撲向水中前去擁抱自己的影子時,靈魂便和自己的肉體告別,頃刻間化為一棵標致的水仙花。
此刻,我也是嗎?只不過已是換了位置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