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故事架構而言,胡海洋的長篇小說《祖》(見《長篇小說·海外版》2008年第1期)并不復雜,以卓逸之的成長經歷為線索,以其記憶為視角,勾勒出一幅特定時代家族世事的斑駁圖景。卓逸之出身于中醫世家,但到了父親卓文西這一代,已經與中醫無緣。卓文西在學校幾主沉浮,整個家族一直處于動蕩不安之中,處處顯現混亂之狀。同樣,周圍的人們,整個社會也無序無禮,隨處可見人性之惡,繁雜欲望的極度泛濫,人與人之間除了身體欲望的渾濁,就是權力欲望的角力。這一切,都充斥于卓逸之的耳目心靈,并侵染和左右著他的成長。他的人生之初,歡樂與痛苦同在,目睹著人世的險惡灰暗,也沐浴純真的情感,靈秀的清純質樸,畢碧的癡心執著。當一切塵埃落定時,卓逸之完成了人生的成長,而往日的一切雖然沉寂,卻深埋于他心底。《祖》,當是一部家族的斷代史,時代的橫切面,滾涌其中的有真正的愛情、欲望的放縱和本能的還原,從而織造出人間天堂與地獄的雙重景觀。
苦難敘事,一直是文學無法繞開的主題,當是、也更是文學的核心話語。苦難是人類無法拋棄的,文學的旨向就在于為人類生存的困惑進行訴求,尋找脫離苦難的通道。書寫苦難,意在剖析苦難的來源和病癥。《祖》,貌似輕松、恣肆,內在卻是苦難的。從敘事角度而言,胡海洋顯示出深厚的話語功力。這是一雜合式的文本,語言空間巨大遼闊,挾裹了民間口語、政治詞匯、時代流行語、母語的古老品質和歐化性的詞語。甚至可以說,《祖》基本上匯集了文學和人生所有的話語方式和內容。如此繁雜的話語碎片,經由作家的揉合、拿捏和心魂的內化,最終統一于其個性化的語境之中。從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卓逸之的表達方式在隨勢而變,人們的語言也摻雜進時代感,但內在的語感卻始終一如既往。這樣的文本,是語言狂歡的世界。然而,起到牽引作用的還是植根于民眾日常的語言體系。我們不得不承認,民眾的語言總是傳統與現代的自然結合,傳統是根,是命脈;現代是通變,是革命性的。如此的語言,其實就是民眾的生活體現。從現實生活而來的本真雜語,在帶給我們強烈的閱讀快感的同時,肢解了苦難常規結構,消彌了苦難的程度。時常是,人們陷入痛苦之時,遭遇天災人禍時,戲謔的言語,就會讓我們忘記了悲傷,本該流淚卻綻放著笑容。就悲劇的力量而言,笑聲有時比淚水更刻骨銘心。當然,這也是人們應對人生苦難的一種方式。越是凄悲,越要尋找解脫。哪怕是心靈和肉體深深跌進泥淖之中,也要讓嘴痛快,也要讓死一般的天空蕩起歡聲笑語。進入文學的敘事,如此的語言運用達到了反諷的效果,在詼諧、輕妄之中,對苦難進行了重新的敘事。應該說,這樣的苦難敘事,胡海洋不是第一人,但他在一定程度上抵達了新的深度。在整體結構上,《祖》的主線很清晰,在進入細部,時空交錯的蒙太奇、意識流比比皆是,這無疑加大了閱讀難度,但也豐實了作品的內蘊。看似在隨意之中,敘述就會或中斷,或轉向,或游離。這樣的敘述,因為在時空中自由轉換,任意但又是刻意地切換人物和場景,使得敘述的內涵步步加深,單位內話語的含金量得到提升。如此一來,閱讀這部作品,往往是片斷如行云流水,十分的好讀,但整體上的閱讀姿勢卻是有些艱難的。這樣的艱難,需要讀者情感和智慧的投入與參與。如若沒有這樣的互動性的閱讀,我們就很可能難以觸摸到這部作品潛在的成色和品質。換句話說,《祖》的敘述對于我們的閱讀將是一次考驗,容不得我們生出惰性。《祖》的表現在于,淺讀有趣,深讀有味。好的作品,總是集雅與俗為一體,可以滿足不同層次讀者的閱讀和思考需求。也正因為如此,這使《祖》接近了好作品的色質。
是的,語感的跳躍式變化,敘述過程中的隨時橫生枝節,徹底顛覆了常規化的寫作,使文本呈現出混亂無序、零零碎碎的面貌。在我看來,如此的敘事,其實是一種深度意味的象征。如前所述。《祖》的故事生發于一個人性雜亂、世態動蕩的時代,一切都是非常態的。敘事建構的文本形式,正是世界和人生的表情,我們進入了字里行間,也就踏進了那個時代的真實生活之中。就像卓逸之生活中的一切,意亂情迷,形形式式的人們,穿梭于不同的角色之間,生活的內容世俗而渾濁,靈魂與表情同樣的瞬息萬變,展露出淺顯、浮躁和縱情之態。面對這樣一個近似瘋癲的人間,面對這樣一樣狂亂的世界,《祖》的敘事應合著,參與著。卓逸之的目光和內心是文本敘事的支點,雖然表面上敘事視角時常在轉切,但其根本,總是卓逸之的耳目所及。他在成長,人們在生活,社會在前行,這三者是同步的,產生了互動性的功效。當我們進入《祖》的文本世界,感受其言行舉止,其實就是感受那個時代的脈搏跳動。將敘事文本與所要面對的世界形成一致性,這樣的象征,藝術感染力是巨大的。
在《祖》中,我們還能感受到胡海洋對于傳統文化被沖擊、碎化的焦慮。卓氏家族從最初的中醫世家淪落到任人踐踏的平民,根本性的原因就是人性的迷失,對于傳統文化的背棄。卓氏家族的祖輩最擅長的是為人治病消災,就連“麻風病”都被攻克了。可后代們卻在靈魂被染上麻風病后,醫者落為患者,這是一種莫大的悲哀。在這里,“祖”成為一種意象。作家充分運用了漢字生成的多種可能性,將祖化作陽根的象征。至于生成的本源,我沒作考究,但我欣賞作家的智慧和靈性,至少他可以自圓其說。“祖”這樣一個字的意象貫穿整個文體,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意象場。在人物命運發生變化之時,有關“祖”的讀解就會如期而至。《祖》中的每一個人物,都與性有著緊密性的聯系,而卓逸之從懂事起,就呈早熟之態。飲食男女,在這里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解讀。作為一種力量的象征,作為男性世界的標志性力量,性在《祖》中人物的重要性是無可替代的。不幸的是,性力量在一代代里衰敗,到了卓逸之這一輩,只有想象,只有意淫,而難以有實際之舉。與此相對應的是,女性力量的崛起,陽衰陰盛。卓氏家族的祖輩卓仁是醫治好了一個女子的麻風病,顯示了男性的力量。到了卓文西這一代,左右命運的是女性了,劉姥姥是代表性的人物。卓文西的沉浮,全由劉姥姥一手操持。再到卓逸之這一輩,更是如此,靈秀和畢碧的勇敢,是卓逸之望塵莫及的。最后死去的畢碧,在卓逸之心中成為偶像,揮之不去。晚輩逆流而上崇拜前輩,核心就是性。卓氏家族的前輩,有強大的性能力,也有純情真的愛情,但到后來,性只成為一種肉體動作,可以繁殖,卻不再有性的光芒。最后,性,只存留于語言之中。如此的退化,已經遠非是性了,而是人們生活的力量的寫照,是人們面對苦難時精氣神的映射。隨著“祖”不斷出場的,還神話傳說和祖輩的正史逸事。在這方面,《祖》盡展傳統文化之精要。史書經典、神話傳說、傳奇逸事、隨處可遇,營造了一個傳統文化的大聚會。現時的生活是粗俗的,無文化可言,人們只能靠神話傳說自慰,以家族的傳奇逸事作為救命草,個中對文化之根的漂浮,對于現時人們對于生命和精神之根的丟棄的批判和痛斥,是顯而易見的。從這一意義上說,“祖”,在還有傳統的形而上之意。也就是說,“祖”的陽根意象是外在的,明晰的;而“祖”的祖先之意是隱含的,潛伏的。
《祖》,散發著魔幻現實主義的氣質,但又走進了社會的最低層,探入到生活的第一現場,不回避人性的丑惡,不濾化生活如沙塵般的雜質,一切和盤托出。這其實是對生活的尊重,是深入人性多層面的舉動。我們在作家的隨意和輕松之中,真切地感受到他內心的沉重與焦灼,體味到他的強烈的悲憫意識。這使得《祖》愈加厚重起來。《祖》能夠取得多大的成功,難以言說,但其努力和探索,以及之于人生、社會、民族和人類生存的追問,是值得我們關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