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征進諫,是貞觀時代乃至整個中國古代,最亮麗的一道政治風景。唐太宗勇于納諫,以魏征為代表的大臣勇于進諫,共同開創了君主政治之下的政治開明局面,讓貞觀之治從此成為一座歷史豐碑
智勇雙全,士為知己者死
魏征敢于進諫,歷史上已經留下定論。魏征為什么能夠進諫,在《舊唐書》或者其他史籍中都有記載,大概有幾個方面的因素。
一說魏征這個人有治國之才。治國的才干,顯然是政治家最重要的品質。對于國家的建設,有想法有辦法,遇事反應機敏,考慮問題周全,都是有才干的表現。
貞觀十五年,唐太宗派特使前往西突厥冊封西突厥可汗,為了節約成本,讓使者順便購買一些馬匹。這是一種很正常的考慮,節約成本畢竟是需要的。魏征知道消息后,立刻出面反對。他認為,特使買馬,看起來是節約了開支,但是很可能混淆了特使的身份,干擾冊封可汗,不僅會給可汗與臣民之間的關系帶來困擾,也會干擾西突厥與唐朝的關系,因為西突厥會因此認為唐朝并不重視這次冊封。如此一來,會帶來政治上的巨大損失。魏征的說法顯然很正確,說明他考慮周全,能夠從其他角度重新看待這個問題。唐太宗立刻改變主意,讓特使一心去冊封。歷史上留下很多魏征的具體建議,從中我們不難發現魏征的思維特點,其實這就是他的政治才能的體現。
一說魏征性格剛直,勇于進諫有性格方面的因素,所謂“性又抗直,無所屈撓”,“素有膽智,每犯顏進諫,雖逢王赫斯怒,神色不移”。這不過說明,魏征敢于堅持正確意見,抗壓能力強。世界上,難道有什么性格適合進諫、什么性格不適合進諫的問題嗎?沒有。因為魏征進諫,常常導致皇帝很難堪,當眾下不來臺。于是有一次唐太宗跟魏征說,反正我對你的意見一貫言聽計從,以后再有意見,你不要當眾講,事后講我也一定聽從。結果呢,魏征嚴詞拒絕。魏征認為,君臣當眾討論是件光明正大的事,不能偷偷摸摸,更不能搞私下交易。所以,與其說魏征性格耿直,不如說他認識深刻,敢于堅持。有一位地方官叫皇甫德參上書提意見,言辭激烈,因為魏征的勸說,唐太宗才沒有追究。后來唐太宗問大家,最近有什么問題。魏征說,皇帝納諫不如從前。唐太宗知道魏征所指,立刻提拔皇甫德參的官職。不論唐太宗還是魏征,都明白納諫氣氛比具體意見更重要。魏征的堅持進諫,為唐太宗時期朝廷寬松的納諫氣氛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還有第三條,就是對唐太宗的知遇之恩。魏征“喜逢知己之主,思竭其用,知無不言”。玄武門政變之后,作為東宮的一個重要官員,李世民非但沒有殺他,還重用他,這就是知遇之恩。“士為知己者死”就是這個意思。所以他把自己豁出去了,不管皇帝高興不高興,只要對國家好對人民好,這意見我非提不可。有的時候,暫時得罪了皇帝,但是畢竟有利于皇帝和國家的長遠利益,魏征還是堅持去做。魏征生逢亂世,曾經是李密、竇建德和李建成手下,最后李世民擊敗各個對手成為皇帝,魏征才終于得以施展才能。李世民對魏征前有不殺之恩,后有重用之德,魏征竭盡全力也是再正常不過的。
制度使然,在其位謀其政
上面只講了三個理由,其實還有第四個理由,今天需要特別強調,就是制度性的理由。從這個角度說,進諫對于魏征而言是在盡職盡責。李世民一開始任命魏征在東宮詹事,意義不大,后來很快讓他做了諫議大夫。唐朝有一種官屬于諫官,其中包括諫議大夫、左右拾遺、左右補闕等。諫議大夫平時在門下省辦公,也參與門下省的工作。魏征是諫官中最重要的諫議大夫,諫議大夫的任務就是負責給皇帝進諫,他擔任這樣的職務不進諫誰進諫啊?這是他的職務要求的。
后來,魏征又成了秘書監,是從三品,負責管理圖書、資料的文職。唐朝的宮廷藏書最早是在魏征的手中豐富起來的。他做秘書監的時候,還參與朝政。這是唐朝官制的一個特點,就是你本來有具體職務,然后給你加一個銜,叫參與朝政。參與朝政,就能參加朝廷最重要的會議,擁有發言權。
唐朝的重要會議大約有幾種,一個是行政辦公會議,屬于部長級會議,叫八座議事,就是吏、戶、禮、兵、刑、工六個部的長官(稱尚書)加上左、右仆射一起開會。比它再高的就是政事堂會議,政事堂在門下省,這是一個宰相會議。凡是有“參與朝政”這種職銜的人都可以參加宰相會議。第三個更高級的就是皇帝的御前會議。有了參與朝政這個頭銜,既可以參加宰相的這個政事堂會議,也可以參加皇帝的御前會議。所以魏征一直未曾離開提意見的職位。
貞觀七年,他當了門下省的長官,叫侍中。門下省的工作就是審核皇帝的命令,看它對不對,對了就發給尚書省執行,不對就駁回起草詔令的中書省。為什么魏征的意見總是那么多呢?因為一直到死,他都是門下省的長官或負責人。
貞觀元年,右仆射封德彝為檢點使,檢點府兵。當時兵力不足,封德彝提了個建議,要把十八歲以上的中男,也檢點入軍。在唐朝,不同年齡的人有不同的叫法,為國家承擔的責任也不一樣。始生為黃,即剛一出生的孩子叫黃,黃口小兒就指這個年齡。四歲為小,四歲了,就是小孩了,在戶籍冊上都要注明。到了十六歲,就是中男,是半大小伙子了。二十歲為丁,就是成年人了。二十歲了就要承擔國家的兵役。現在既然形勢所需,皇帝就同意了封德彝的建議。敕書發出三四次,魏征堅持不簽署。不但不簽署,還要上奏,提出自己的反對理由,大概就是中男身體還沒有長成之類。封德彝也不示弱,說中男也有長得很強壯的。
太宗于是大怒,繼續出敕,魏征還是不簽署。唐太宗沒有辦法,只好把魏征和門下省負責人王珪都招來開會。太宗聲色俱厲地說:“中男要是身形矮小,自然不會點入軍中。若體貌魁偉,當然可以征發。你這么固執,簡直不可理喻!”魏征正色說道:“竭澤取魚,非不得魚,明年無魚。”魏征是從國家更長遠的利益來看待這個征兵問題,你不能把年輕人都點了兵,都點了兵,賦稅怎么辦?以后再需要征兵怎么辦?你不能把人力一下子用完啊。國家治理要有長遠規劃,不能只看眼前啊。道理很簡單,一討論就明白了。皇帝就立刻下令,禁止下發這個文件。最終,皇帝被魏征說服,并獎賞魏征和王珪。
魏征敢于如此堅持,因為他站得高看得遠,所以他的話才有說服力
有人也許會說,魏征擔任門下省的官員,是太宗任命的,主要還是太宗用人得當。這么說雖然也不錯,但是門下省這個機構,可不是唐太宗發明的,那是歷史長期發展的產物。門下省審核詔書,也不是始于唐太宗。唐朝特別是太宗時期的理性行政十分突出,除了太宗本人的開明以外,在制度的設置上最能體現理性精神的就是門下省這個機構。
在決策階段努力減少錯誤,對于國家健康發展的意義是不言而喻的。錯誤的決策不算錯誤,錯誤的決策實施了才是真正的錯誤。凡是大面積的國家錯誤,一定是在決策階段就出了問題,并得以貫徹執行,最后造成重大后果。加強決策階段的討論,就可以從源頭上盡量避免錯誤。(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