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午后,天氣很好,風又輕柔。看著母親忙來忙去的背影,突然就說,媽,您別總在家呆著,今天我陪您去逛街吧。母親先是一愣,繼而像往常一樣說,還逛啥呀?你爸在的時候,我哪沒逛過?你要嫌悶了就出去轉轉吧,孩子待會兒我去接。可那次不知怎的,我硬是沒讓母親拗過我。
上街前,母親像是要到哪兒走親戚似的,頭發梳了又梳,衣服理了又理,皮鞋已經擦得很亮了卻還要再擦一次……直到我忍不住催道,可以啦,其實許多城里人走出來還沒媽媽體面呢。母親這才一邊嗔我“和你爸一樣急性子”,一邊和我出了門。
說來慚愧,那天和母親走在大街上,我真的有一種久違了的感覺。記憶中還是兒時與母親逛街的次數最多,因為長大后我有了自己的“圈子”時,母親便自知與我的眼光不盡相同,也就由著我和小姐妹們去逛街了;而待我有了自己的家后,母親更是極少與我一起逛街,每次約她,她總說,媽走的慢,你會著急的,要去我會讓你爸陪著的。好在父親確實是疼母親的,作為老師的他每逢學校有外出旅游的機會,他都會為母親爭得一個名額,而且每到節假日,也總會盡量抽空陪母親去逛街。父親常對我們說,你媽這輩子為咱這一家子受了太多的累,吃了太多的苦,現在家里條件允許了,要不再帶她出去逛逛,真是太對不住她了。然而讓我們始料不及的是,就在2000年的那個圣誕節,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將父親從我們身邊永遠帶走了。從那以后,原來就不怎么愛說話的母親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每天除了買菜,她幾乎不再出門。當我們想陪她上街逛逛時,她總以“怕累”為由婉拒我們。而我們對母親的話向來是深信不疑的,也就不再勉強。可那天和母親一同逛街時,我卻驚異地發現,母親走路的速度一點也不比我慢,而且也絲毫看不出她有累的感覺。當我指著那些肯德基或麥當勞的餐廳說,其實這里原本都是賣餛飩、包子什么的時,母親的話匣更是一下子就打開了,一路上她不時感慨地說,不就幾年沒怎么出門嗎?變化太大、大快了。
再后來,我硬是挽著連聲說不餓的母親進了一家餐館,點了兩份餃子和幾個炒菜后與她在臨窗的餐桌前相對而坐。當我正想著再說些什么時,母親突然就恍然大悟般地說,這兒原來也不是餐館,是照相的。我如實說,可能吧,記不清了。母親說,沒錯,準是。說著,母親便講了一件我小時候的事。母親說,你五歲那年,我和你幾個嬸子帶著你們一群孩子進城洗澡,路過一家照相館時,你因多看了人家櫥窗里的一張照片而被我們落下了。當時我和你嬸子們說話,也就沒在意。好在你小時候就機靈,知道在哪兒與人走丟了還在哪兒等。我問母親,那么多年前的事怎么還記得這么清楚?母親說,哪能忘呀?平時你們不在家,我一人無聊了,就會翻翻影集,要知道那一張張照片的背后都是有些故事的,就說你那張穿著紅棉襖的吧,就是那天拍的。媽看你沒丟,又見你眼巴巴地看著人家孩子的照片,便咬了咬牙也給你拍了一張。說著,母親指指旁邊的一個餐桌說,應該就在這個位置拍的。說這些話時,夕陽正透過窗玻璃細細碎碎地灑在母親身上。母親的臉上滿是平和與恬淡。
吃完飯結賬時,母親硬是搶先付了錢。回頭見我一臉的不高興,母親笑道,傻閨女,和媽還爭呢?你那錢留著待會兒買些東西給孩子。
抬眼再看母親,眼里已是點點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