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昆侖山口,人都快凍得支持不住了,在格爾木市宿營地穿來的一件襯衫,這時已形同虛設,七月的昆侖山之晨,迎接我們的竟是幾片晶瑩的雪。
然后更可怕的,似乎還不是凜冽的風和冰涼的雪,而是缺氧引起的胸悶和頭痛,一位女作家因為嚴重的高山反應只好在下車后回到車上去,眼睜睜看著幾個年輕力壯的作家往昆侖山口登上去,但他們的步履也不是十分輕松的,每個人的雙唇都呈青紫色,嘴巴大大地張開著,鼻孔像缺氧的魚鰭一樣急速地翕動,臉上褪去了紅暈,而顯出了一片缺血的白。
在昆侖山口的一塊平地上,我看到立著一塊漢白玉巨碑,上書“昆侖山口海拔4767米”。在這塊碑的旁邊是一座新墳。墳是考究的,四周漢白玉扶欄,正面守著一獅一神雕。彩色的經幡在山風中飄揚,印著各種吉祥圖紋的藏經文像雪片一樣在四周和天穹中飛舞。這人是誰呢?如此的榮耀,又如此的狐獨。我吃力地朝并不太高的墓道上攀去,眼冒金星而呼吸如吼,我終于看清了,這是杰?!に髂线_杰的墓,他是一位英雄,在可可西里與武裝盜獵團伙的戰斗中壯烈犧牲了。確切地說,這位青海治多縣西部工委副書記是被暗殺的。那年的1月18日,當人們在可可西里找到他的遺體時,他還保持著持槍裝子彈的姿勢,死不瞑目。我在這位藏族的英雄面前久久地佇立著,在我的正前方,就是海拔5000多米的生命禁區——青海可可西里羌塘無人區。它在蒙語中被稱為是“美麗的少女”,然而,這塊神秘而又廣袤的大草原因為有了一種叫藏羚羊的動物而被打破了千古的寧靜,罪惡的槍聲伴隨著充滿欲望的歡呼在這種圣母般溫順的精靈頭頂上炸響,于是,一片又一片藏羚羊在它們幾乎毫無預感的情形下倒下了,它們在倒下之前甚至來不及發出悲嗚和叫喊,因為敵人的殘忍和先進的武器不允許它們發出悲鳴和叫喊,于是,它們的皮被剝去了,換成了一沓沓的各色貨幣,它們的尸體被粗暴地扔在豐沃的草原上,野狼和禿鷹在它們尚滴著鮮血的身上放肆地跳舞。從此,美麗而安詳的動物樂園變成了彌漫著血腥的屠場。
寒風在昆侖山口的山頂上變得更加肆虐和猛烈,我們渾身顫抖著,可誰都不愿意下去,我們想多陪一陪杰?!に髂线_杰好書記。有一位作家甚至單跪了下去,按藏族的習俗祈禱這位為保護人類的朋友而犧牲的烈士在九泉下安息。于是我舉起了相機。就在這時候,我的眼睛突然停止了眨動,在遙遠的某一個地方,確切地說在一片雪山下面的開闊地帶上,有一股熱浪在那里緩緩地升騰,那熱浪一會兒朝東,又一會兒朝西。這是什么呢?我們都緊張得屏住了呼吸,難道它就是我們此行渴望見到而又一直見不到的藏羚羊?如果是,它們為何要這樣猛烈的奔跑,難道匪徒們又在向它們開槍,抑或是它們正在向遠方的某個地方遷徙?這時候,我倒是祝愿那不是一群藏羚羊,而是一股在這個地區常見的那種神秘莫測的風。
我們在憑吊完杰桑書記的墓地后緩緩地走下了山口,風比剛才更大了,天上似乎又下起了冰涼的雪。就當我要上車時,我發現在我的腳旁有一棵開著黃色花朵的草,那花朵的顏色就像油菜花一樣,鮮艷而奪目。我于是俯下身,將那棵草拔起,在旁的藏族作家達洛告訴我,說這叫芨芨草,生命力極強。這山上只有這種草能活,我們叫它不死草。我于是將那不死草藏好,但就當我們的車在返程中路經杰桑書記的墓地時,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叫開車的賈師傅停下,于是我將那棵不死草取出,然后摘下其中一朵最大的花骨朵,恭恭敬敬地擺在了杰桑書記的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