稂曉燕
她曾是香港南朗醫院的一名護士,退休那年,她用全部積蓄買下了一間能看得見大海的房子,她想,后半生安逸的生活,將像維多利亞港灣舒適的海風一樣擁抱她。然而,有一天,在朋友那里看到一盤記錄廣東“麻風村”的光碟后,她的生活徹底改變了。
從2003年至今,她一直照顧著一群麻風病康復者。上個世紀中期,肆虐一時的麻風病,曾讓潭山康復新村的一百多村民飽受磨難。“麻風”二字讓他們遭遇著世人無法消除的恐懼與鄙夷的目光,沒有一個人愿意和敢于離開這個他們曾經做夢都想離開的地方,他們中有的10歲就進了村,當時稚嫩的小孩現在已變成了白發蒼蒼的老人。現在,村里人的平均年齡都有六十多歲。盡管15年以前,醫學已經徹底治愈了他們身上的麻風桿菌,但是他們身體的各部位卻留下了不同程度的后遺癥,如手腳殘缺的、被截肢的、五官變形的,還有近一半人患有慢性潰瘍。看到他們的生活狀況,她流淚了,再也坐不住了,更忘記了自己是個做過多次手術的病人,她決定去幫助那里的人。
她匆忙到香港醫療協會辦了一張義工身份證明書,57歲的她打點行裝走出家門,她輾轉跋涉,來到了這個地處偏遠與世隔絕的“麻風村”。這里的生活環境可想而知,村里沒房子,她就在一個滿是蜘蛛網、蟑螂遍地跑的倉庫里放了一張床,住了下來。她向村民作自我介紹說:“我是從香港來的,曾經是名護士,現在已經退休。其實你們的病并沒有人們想象的那么可怕——在這幾十年里,你們遭受的肉體折磨和心靈創傷是人們無法想象的,從今以后,我就是你們的朋友……”她短短幾句話,讓許多人感動得流下了淚水,因為這些村民自從進了“麻風村”后,不僅是常人,即使他們的父母、丈夫、妻子、兒女都不再愿意與他們往來。面對社會,他們存有強烈的自卑、膽怯和隔膜,心靈的傷害使他們寧愿隱身于公眾的視線之外。
在她來之前,“麻風村”里從沒有過專業護士,身患潰瘍的村民只能從巡診的醫生那里領一點藥,自己處理。由于缺乏專業技術,他們的傷口反復感染,幾十年不愈,嚴重者侵蝕到骨頭,不得不截肢。
記得在她進護士學校時,護理課上的第一項內容就是學習如何給病人洗腳、擦大小便,而且這一內容要貫穿護士工作的一生。來到潭山,她才知道,這里的護士是不做這些事的,他們只管打針發藥。一位老人因肺氣腫住進醫院,她要給他洗腳,不讓;要給他端小便,不讓;要給他擦身,更不讓。但她覺得這是一個護士應盡的本分,再三堅持,老人才安下心來享受這些。以后,無論哪一位老人住院,她一定要跟到醫院陪護,喂水喂飯,擦身洗澡,端屎端尿……
陳婆婆的雙腳已經殘缺,每只腳的腳底與腳背處都長著雞蛋大小的潰瘍,粉紅色的創面滲著白色的膿液。她每次換藥總要俯下身,一只手握著老人的腳,一只手用藥棉仔細地清洗傷口,再用小刀一點一點地把傷口周圍的死皮削掉,然后是上藥、包扎。那些傷口常散發出一種難聞的氣味,夏天還會有蒼蠅在周圍盤旋,她從不在意。像陳婆婆這樣的情況在村里很普遍,每日為潰瘍患者清瘡換藥,成了她最繁重的工作。
當了一輩子護士的她,不知見證了多少有關生命的來去,特別是她做過7年的臨終護士,生死離別成為環繞在她身邊的主旋律。正是這樣的經歷讓她更深地參悟了生命的意義。她說:“生命不在有多少歲月,而在歲月里有多少生命。麻風病人長期生活在黑暗和陰影中,現在他們年紀大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想給他們更多的關愛與溫暖,讓他們在離開人世前感受到人間有情。我就像一支蠟燭,擱在那里,沒啥用處。但我把它點起來,雖然它在一點點消失,卻可以給周圍的人們帶來溫暖和光亮,讓生命變得有價值。”
淳樸的村民無以為報,有大膽的村民就想著盡自己所有來設宴款待她,可又怕她嫌棄他們而遭遇尷尬。終于有一天,有兩位老人鼓足勇氣找到她,說要請她吃飯。沒想到,她沒有半點猶豫就爽快地答應了,這一下可樂壞了兩位老人,一整天都忙著殺雞做菜。那頓飯,常人根本無法想象他們有多高興!兩人嘴里不停地念叨:“幾十年沒有人和我們一起吃過飯了!今天真的有人和我們一起吃飯了!”從那以后,越來越多的村民邀請她到家里吃飯,村民們把能請到她吃飯看做是天大的看重。每逢村民們收獲了蔬菜瓜果,或是捕到魚蝦,他們都不忘給她送上一份。她懂他們,所以,只要是村民們的一片心意,她從不會拒絕,她說:“接受他們請吃,是我和他們親近的最平常也是最特別的尊重方式。”
幾十年里,不少村民們不曾見過樓房,不曾坐過汽車,不曾去過商場,甚至連城里的馬路都沒有走過。于是,她帶著他們走出山村,到集市上買東西,坐汽車到城里逛商場。她告訴相識不相識的人:麻風病是一種可防可治的慢性皮膚病,麻風病康復者也是人,他們身上的傷口可以通過藥物治療,但是他們心理的傷口更加需要社會的關愛,需要家庭的溫暖和朋友的鼓勵。有她在麻風病康復者中,人們見到麻風病康復者時便不再躲閃和拒絕,不少人開始走近來幫助他們。
她一個人改變了一個村子,點亮了一個村子。也因此,她覺得自己的下半輩子活得比上半輩子更有意義:“有生之年,我能用我的生命去扶持生命,真的很開心。別看一支蠟燭的光亮很小,但我正在用我這支蠟燭去點燃其他蠟燭——當我點燃了一大片蠟燭的時候,原本黑暗陰冷的世界就變得明亮了,溫暖了。”
燃燒自己,點燃一片蠟燭,以此去溫暖和點亮他人的世界。這是一支蠟燭——退休老人傅寶珠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