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很神秘,用著貓樣的輕柔,踩著貓樣的細步,就這么悄無聲息地來了。
許多南方的朋友跟我談起北京時,總拿冬天的蕭瑟和氣候說事,特別是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還有那冷得沒心沒肺的北風,讓他們望而卻步。當他們在盛贊南方一年四季綠意盎然的時候,說不定一場如幻如夢的大雪就悄然飄落在皇城根兒下。
每到深秋,我總期待一場大雪落滿京城。在北京,雪花哪天落下是不會提前告訴你的。說不準就在你一覺醒來之后,透過無字的窗,發現一切都發生了變化:樹裹銀裝,路沒邊界,高樓、河流,隱約在云里霧里,妙不可言。連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小矮屋,也變得漂亮異常,就像童話里的小房子,神秘而美麗。空氣中漂浮著甜甜的味道,沁人肺腑;天空是少有的蔚藍,清澈透亮,沒有了灰蒙蒙的霧靄;人們瑟瑟發抖,卻個個精神抖擻,像是集體遇到了什么喜事,笑逐顏開。這個時候虛偽與真實不再競爭,也不再粉飾,都沉浸在晶瑩剔透的冰雪里。
很多客居北京的人都承認,自己是從北京的第一場雪開始愛上這座城市的。冬天的北京,雪花一落下來,有許多地方值得我們把玩和回味。逛故宮最好的時候是下雪的午后,那時游人稀少,恰好顯示出一個居住過二十四個皇帝的皇宮本有的威嚴和肅穆。踩著軟綿綿的雪,走在通往午門空曠的大石板路上,仿佛可以和那些曾經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對話。有的時候,或許還能看到那些帝王將相,還有他們的嬪妃,浩浩蕩蕩地一路走來,向你微笑,跟你點頭示好,好像自己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個,曾經一起住在這美麗的皇城里,沒有勾心斗角,只有薄紗般美麗簡單的日子。
落雪后的什剎海似乎永遠都是北京最有情調的地方。樹上掛著白雪,把枝條勾勒得很帥。坐在岸邊某個酒吧的窗前,來一杯濃濃的熱咖啡,毫無顧忌地想一些遠遠近近的事情,也可以什么都不想。總之,在雪的撫慰里,時間已了無皺紋。
雪后的胡同最有老北京的氣質。當白雪鋪檐掛樹,九曲胡同中生息的生命,總能勾起人萬千聯想。閑步其間,不經意中就能聽見那透著老北京風情的一聲聲京腔京韻,或者迎面遇見一個小伙子推著一車紅彤彤的糖葫蘆走過。再或許,在某個拐彎處,一枚“炮彈”突然襲來,讓你冷不防地就找回童年的時光。孩子們堆雪人、打雪仗,歡呼聲、叫好聲、拍掌聲,一陣高過一陣的嬉鬧聲,震落了樹上的積雪。
北京冬天的夜晚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光。窗外依舊是雪花飛舞,穿著襯衫薄褲坐在暖氣片旁,飲著一杯清幽的綠茶,手里再捧一本自己喜歡的書,你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那個人。
不過,在北京落雪的冬天,和朋友們在家里大口大口吃冰淇淋,就著花生米和幾碟小菜,一盅一盅喝二鍋頭,最為過癮。如果酒后能再來一只烤番薯,那就別有風味了。特別是在瑟瑟北風中排起長隊,買到剛出爐的焦黃的番薯,輕輕一掰,黃嫩黃嫩的番薯囊,悠悠上揚的裊裊熱氣,頓時一種幸福的溫暖流遍全身。
在我的潛意識里,有雪的冬天,北京才能淋漓盡致地散發出它特有的魅力。我喜歡在雪停之后,“全副武裝”漫步在雪的世界里,聽腳下咯吱作響。我還喜歡把一片片雪花放到舌尖上,絲絲化盡,回味雪的味道。我更喜歡在冰涼透身時,吃上一鍋涮羊肉……
北京的冬天沒有定義,因人而異。它可以是寒冷的,冰封心,凝固痛,直至眼淚干涸。它又可以是溫暖的,溫暖到讓你想擁抱面前走過的每一個人。
冬天的腳印已經走得很深了,可雪還沒有來。空牽掛這么久,耗不起了,等不及了,聽之任之吧。但心底里卻翹首企盼著和它隨時相遇,大聲招呼:北京的雪,你終于回來了!然后牽手坐下,聽雪絮語,和雪交談,于無意間聊起:雪花,那幾乎失蹤了一個冬天的傳奇。■
(黎若彤薦自《北京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