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慶寧 編譯
一想起母親,腦海中浮現的總是她在廚房里調藥的情形。母親不識字,自然,也不會寫字。可是,她的腦袋里裝滿了上千年來鄉村流傳下來的民間智慧。在母親眼中,馬拉哈木威,也就是我們說的死神,總是欺負小孩子。它企圖用那些兒童常患疾病奪走我們的生命。母親是我們的保護神,她執著地與邪惡力量做斗爭。馬拉哈木威絕對不可能戰勝母親和她的藥劑。對于我們來說,唯一的問題是母親配制的草藥總是散發著大蒜的味道。
“來,用這個水漱口,再把這些草藥吞服下去。”母親經常如是說。
“可是,媽媽,”通常,我會嚷嚷著抗議,“這些草藥里放了太多大蒜,會讓我有口臭的!”
“那又怎樣?你現在嗓子疼。趕緊用這個漱口!你聞不來這個味道,死神更聞不來這個味道,所以它會跑掉!”
當然,第二天那些疾病癥狀就自然消失了。這樣的情形屢見不鮮。母親認為,搗碎的大蒜敷在頭上可以治療發燒。而膏狀的大蒜、丁香和辣椒混合起來使用可以治療流鼻涕和牙痛。一些家庭里的所有成員可能都帶著某種肥皂的味道,可是我們家卻沒有。我家里每個人身上總是帶著菜燉牛肉的味道,還有,大蒜味。
在調配每一劑抗生素時,母親總在口里叨念著一些據說可以躲過惡魔眼睛的咒語,我們則在旁邊聽那些神秘的話語,揣測它們的含義。母親從不向我們解釋她在念什么,或許,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這可能聽起來有些迷信,可那時候,我們鄰里很多人家都是這樣做的,區別僅在于民族不同,神的稱謂不同,咒語內容不同。像我的好朋友里西,他身上總帶著茶包,里面裝著意大利的草藥,茶包被縫到襯衣上,你可以想象他身上帶著什么味道。而我的希臘朋友史蒂夫身上掛滿了達拉謨煙袋,他把它們叫“幸運護身符”。
早在現代醫藥發生奇跡之前,我們那塊兒的人就懂得如何自救了。你能想象35個半大的孩子擠在一個教室里,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草藥香味的情形嗎?上帝,那是一種什么樣的味道,哈哈!它把我們5年級的老師——哈里森小姐熏得貼到了墻上。在我的印象里,她的眼睛里總是淚汪汪的,或許是因為我們身上味道總是太重,或許是孺子難教,我一直沒有搞明白。
“告訴你們的媽媽,不要再往你們身上抹大蒜汁了!”她總是一邊優雅地用一張花邊手絹捂住鼻子,一邊朝著我們大叫,“我忍受不了這種味道!明白嗎?!”顯然,哈里森小姐不屬于一個習慣用自制藥治療疾病的民族。如果不是老師提出來,我們根本就沒有感覺到身上的異味。早就習慣了,自己壓根就聞不到什么刺激性味道。
當小兒麻痹癥侵襲我們小鎮的時候,母親和馬拉哈木威展開了一場遭遇戰。那次,即便是我們幾兄妹,都無法忍受她的“新武器”的氣味。我們兄弟姐妹,每人身上配備了三個袋子,里面裝滿了大蒜、樟腦和只有上帝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這些袋子都被掛在脖子上。這次,哈里森小姐沒有再計較我們身上的氣味,她只是每次上課時把窗戶大大敞開。這次母親再次勝出,可怕的疾病沒有擊倒我們任何一個人。
我記得只有一次,母親的彈藥沒有管用。有一回,我弟弟哈里患上了白喉。這次,大蒜療法沒有管用。母親拉著哈里的衣袖,眼淚直流。哈里在床上喘著粗氣。突然,母親讓我們所有人都大聲為大衛的生命祈禱。
“媽媽,誰是大衛?”我們詫異地問。
“躺在床上的那個大衛。”
“不,媽媽,躺在床上的是哈里啊!”我們想,母親多半是因為弟弟的病著急得失去理智了。
她抓住我們的手,用很高的音量說:“那就是大衛,明白嗎?”接著,她用很小的聲音對我們解釋說:“我們得騙騙馬拉哈木威。如果他覺得床上的那個是大衛,他就不會帶走我們的哈里。我叫你們說什么,你們就大聲說什么,明白嗎?”我們開始很仔細地聽她對死神說話。“馬拉哈木威,”她說,“聽我說,你找錯人了。躺在床上的那個孩子叫大衛。這個房間里沒有叫哈里的人。請你走開!不要惹我們的大衛。讓他清靜些!你真的犯錯誤了!”
接著,她對我們打了個手勢,我們一起開始大喊。“馬拉哈木威,這是真的!這是真的!我們沒有一個叫哈里的弟弟。這是我們的弟弟大衛!馬拉哈木威,他叫大衛!他叫大衛!”
當我們為弟弟的生命祈禱時,母親用依地語(猶太人使用的國際語)和其它她從前記得的語言在唱著什么。一遍又一遍,那個晚上,她一直在重復著神秘的歌謠。整個晚上,我們三兄妹都緊張得睡不著覺,希望死神認錯人,不要帶走我們的兄弟。
大衛活下來了。是的,我說的是大衛。從那天起,哈里這個名字從我們那個小家庭里消失。我們都管弟弟叫大衛。這是迷信嗎?多年后的今天,我寧可把它詮釋為愛。是母親的愛,是我們一家人的彼此關愛,讓死神遠離。
時光荏苒,我們都已經長大,離開了以前租住的農舍,接受了高等教育。我們不在身邊,母親不再配藥。
到去年,我已經57歲,母親已經將近90歲高齡。圣誕節前,我突然患上了心臟病,被送進醫院搶救。當母親到醫院看望我時,我處在昏迷狀態。
醒來后,護士對我說,我病房里有股味道。“那是股什么味?是大蒜嗎?”護士問道。我,當然什么也聞不到。可是,當我的手摸到枕頭下,我發現一個袋子,是一個盛滿大蒜和其它草藥的袋子。我把那個溫暖的袋子緊緊抱在胸前,眼淚奪眶而出。■
(溫欣薦自《家庭主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