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波瀾不驚看不出表情的臉,一雙深邃冷靜不動聲色的眼。
看完德國電影《竊聽風暴》(獲2007年第79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這張臉和這雙眼總在我的眼前晃動,我感受著主人公毫無表情的面容所掩蓋的心靈的巨大悸動,感受著影片對正義戰勝邪惡、人性艱難復歸的默默謳歌。
主人公魏斯勒是民主德國國家安全局情報處的秘密警察,他忠于職守,深陷的眼窩,永遠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對方。他具有高超的竊聽、審訊等技巧,工作中如同一頭獵犬,不知同情憐憫為何物,不知疲倦地追逐獵物,直到獵物崩潰倒地求饒。他的生活單調枯燥,沒有家人和興趣愛好,精神世界如一片荒漠。他奉命竊聽與西德藝術界交往密切的詩人、劇作家德瑞曼夫婦的家庭生活,一旦找到所謂“反對國家”的證據,“他就完了!”
看到這兒,觀眾會以為這是一個講述竊聽與反竊聽的故事。或許這個概括也能成立,但出乎意料的是反竊聽者竟是竊聽者本人。在晝夜不間斷的竊聽過程中,效忠國家暴力機器,既精干又冷血的魏斯勒卻在最不可能的情景之中,轉變為竊聽對象的保護人。魏斯勒自毀前程、鋌而走險,使德瑞曼免于一場滅頂之災。
為使這樣的轉變令人信服,讓看上去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轉換成一種人性的可能性和藝術的真實性”,影片出色地再現了魏斯勒心靈復蘇的過程。這個過程細膩縝密,與劇情的推進恰到好處地編織在一起,在保證故事結構完整的同時,充分展示了“人性的復雜性及其發生變化的可能性”。
請允許我較為仔細地描述幾個片斷。
魏斯勒頭戴耳機,蜷縮在德瑞曼家的樓頂,不放過任何一點動靜。他聽到了什么?
竊聽是這樣一種勾當:卑鄙猥瑣地嗅探他人的隱私,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魏斯勒卻在竊聽時接受了人生的啟蒙。德瑞曼夫婦的生活中有愛,有美,有友情,還有情感的相互慰藉,這一切他都感到陌生。雖然很難從畫面和表情中確切了解他對什么感興趣,他被什么所打動,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對自己的生活感到不滿足了,他渴望走近德瑞曼的精神世界。他竊走德瑞曼的詩集,在自己空落落的家中津津有味地閱讀:“初秋九月的每一天都是藍色的 / 年輕、挺拔的樹向上伸展著 / 就像愛情一樣茂盛生長……”讀著讀著,他深陷的眼睛里有一朵“潔白無瑕”的云“慢慢移動著”。
魏斯勒漸漸懂得,人可以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愿望,自己的喜好。漸漸懂得,沒有人有權利剝奪、控制他人的思想。德瑞曼和朋友討論撰文揭露民主德國非正常死亡情況,魏斯勒傾聽著,這是他從不知道、不能知道的事情。這依然是啟蒙,關于正義、公平、公正與良知。
魏斯勒寫下一份份竊聽報告,或避重就輕,或“平安無事”,或虛構德瑞曼正積極創作國慶劇本。他儼然以保護者自居,以杜絕泄密為借口,獨自全程竊聽。他深知這樣做的后果,“你知道這次任務失敗了,你的監聽事業也就結束了。我會把你轉到信件監控部門,你每天要把所有的信都拆封等待檢查。這是你未來20年的工作,20年啊,很漫長的一段時間……”他的上司氣急敗壞。他依舊靜默著,他微微舒展身體,自由的風已悄悄掠過禁錮的心。
魏斯勒的內心還有更深的隱秘之處。魏斯勒接受竊聽任務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暗自喜歡德瑞曼的美貌妻子——著名演員西蘭德。他眼中的西蘭德是圣潔的女神,美麗、靈動,一顰一笑如燦爛的陽光,點燃魏斯勒暗淡乏味的生活。西蘭德遭到高官侮辱,他殘忍地施小計讓德瑞曼目睹,以瀉心頭無名之火。但接著影片最感動我們的情節是,魏斯勒突兀地出現在西蘭德面前,阻止她“為了藝術出賣身體”。“您是最偉大的女藝術家”,魏斯勒毫不掩飾對西蘭德的崇仰。
“你真是個好人。”心情黯淡的西蘭德說,她重拾生活下去的信心。
“你真是個好人。”這贊語一定是魏斯勒陌生的,這贊語不啻一場靈魂的風暴,沖刷魏斯勒心底的齷齪與卑劣。當人性墜入黑暗的深淵,善良的風帆在前方舒展。
電影將故事背景設定于1984年年底、柏林墻倒塌前五年,是充滿歷史意味的。當時,民主德國有一百萬名秘密警察、兩百萬名告密者窺探著別人生活中的任何一個細枝末節。這樣的生活堪比愚昧黑暗的中世紀。影片中德瑞曼和朋友們的作品不能發表、上演,不能與外界聯系,言行舉止都被記錄在案,很多人以自殺抗爭,“因為他們不能容忍自己那樣活著。”1989年11月9日,在冷戰思維支配下于1961年8月動工興建的柏林墻,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坍塌,兩德統一。當德瑞曼看到一大堆關于自己的卷宗:代號HGW XX/7(魏斯勒)的監聽報告、心愛的妻子西蘭德的告密記錄,在家里找出密布的竊聽電線時,真是百感交集。
更令我震動的是魏斯勒的扮演者德國演員烏爾里希·穆勒的經歷。電影上映、獲獎之后,人們驚訝穆勒的表演入木三分, “這不是別人的生活(《竊聽風暴》原名《別人的生活》),這就是我的生活。” 穆勒說。兩德統一之前,穆勒生活在東德。1990年民主德國秘密檔案公開,穆勒才知道自己之前曾遭受長達10年的監控,與他往來密切的戲劇界的朋友們也未能幸免,告密者正是他的前妻。懷著如此慘痛的心理陰影,穆勒在達到自己電影事業的巔峰時,于2007年7月病逝,年僅54歲。
東歐巨變,兩德統一,有非常復雜的背景和原因,并對人類歷史發展走向產生深遠影響。政治家、歷史家們關注世界格局的變動,卻很少有人在意參與其中或者受到牽連的個人和家庭的命運,以及所遭受的心靈創傷。電影藝術家們更深地認識到歷史事件與個人命運之間的糾葛,更深地揭示出“人類自由精神、道德勇氣對規定情境和權力結構的突圍和顛覆”的重要意義。德瑞曼和朋友們不屈的抗爭,魏斯勒在德瑞曼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提供的幫助,都如同悄無聲息地從柏林墻上抽取磚塊,當原本是高墻守衛者的魏斯勒也采取行動時,高墻的傾覆即在眼前,“柏林墻倒了”的呼喊已經響起。
前秘密警察現郵遞員魏斯勒在書店里看到德瑞曼的最新作品《一個好人的奏鳴曲》,他翻到扉頁,獻辭“此書獻給HGW XX/7”映入眼簾。魏斯勒冰涼的眼神中浮出微微的暖意,他掏錢買下了這本書,“這是送給我自己的。”
從冷漠邪惡到無私正義,魏斯勒走過漫漫長夜,完成了心靈的自我拯救,收獲了良知的崇高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