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汶川發生了震驚世界的大地震。山崩地裂之后,通向天堂的路頓時擁堵了。災難面前,生命的脆弱和頑強讓我們感受到心靈的震顫,人性的光芒頃刻間鑄就永恒。
用故事表現驚魂剎那和生離死別,表現人間的大愛無垠,禮贊生命的不屈和輝煌,是我們編者渴求完成的社會責任。讓我們跟隨“情系汶川·生命禮贊”專欄的故事,進入新的境界……
周新群是個作家。不久前,他在一
次簽名售書的活動,邂逅了一個叫悅悅的女孩。清純而聰慧的悅悅,讓年近中年的周新群是一見傾心,幾次約會后,兩人就雙雙墜入愛河。
可周新群是個有家室的人,為了能夠和悅悅常相廝守,周新群決定,盡早和妻子桃花攤牌離婚。
這天中午,周新群叫住了正要出門的桃花,把離婚協議書遞給她,說:“哎,你等等,還是把字簽了吧。”進城后,周新群就再也沒叫桃花這個俗不可耐的名字了。
桃花見是離婚協議書,臉色一下就變了,操著鄂東方言就問:“你個沒良心的,你真的在外面有人了哈?”
周新群皺著眉頭,壓低聲音說:“什么外面有人了?你進城都十年了,就學不會一句普通話?!”
“普通話,么事普通話?說你在外包二奶了?”桃花望著周新群,眼淚一下就瞞出來了,一邊說:“我跟你說,當家的,我才不管你包二奶三奶。這婚,我死也不離?!?br/> 說完,桃花拉開門,就往外跑去。就在這時,周新群突然感到,整個房子搖晃起來,茶幾上的玻璃杯“啪啪”地摔在地上。周新群忽然意識到什么,大叫了一聲:“地震”,片刻間,一陣地動山搖過后,周新群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慢慢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埋在一片瓦礫之中。面前漆黑一片,渾身不能動彈。這時,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恐懼向他襲來,他拚命地喊道:“救命啊,有人嗎?”
可是,這聲音聽起來,竟然是如此細小,小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周新群便想活動一下脖子,可根本不能動彈,一大塊鋼筋水泥板像一床被子正壓著他整個上半身。
幸虧頭部右側角有一對角,形成了一個極小的空間,才讓他的腦袋沒有被這塊水泥板砸碎。周新群知道,自己已經被瓦礫深埋了!
窒息、無助、疼痛,周新群再次恐懼地發出呼救:“有人嗎?救救我。來人呀,快來救救我……”
沒有人答應,世界好像死一般沉寂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聽不見任何一點聲音,周新群感覺到了深深的絕望,難道自己要數著秒鐘,慢慢靜聽自己停止最后的心跳?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穿過堆積身上的瓦礫,沖著他喊過來:“當家的,你還活著嗎?”
這不是桃花那地道的鄂東方言嗎?結婚后,桃花就一直這樣叫他。她沒死?!周新群這時想起來了,桃花剛才甩門沖出去后,發生了地震,她有可能已經跑了出去。想到這里,周新群一下子驚喜起來,他努力答應了一聲:“我在這里,我活著?!?br/> 可這聲音太小了,他自己都聽不清楚啊。他正擔心桃花聽不見,桃花接著又喊了一句:“姓周的,我知道你沒死,你裝著不答應我,是不是哈?”
“不是……”周新群蚊蠅般地說。
“不答應我算了?!碧一ㄗ灶欁缘赝抡f:“當家的,我告訴你,你知道你為啥沒跑出來?是你良心壞了!誰叫你做陳世美,你這才沒好報哩……”
聽著聽著,周新群忽然間一下子睜大了眼睛。這個女人,在這個時候,她不想辦法救我,怎么還說出這樣的話!
“你在下面好受吧,這就是報應!”桃花越說越有勁。周新群這個氣啊,好你個桃花。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還跟她過了二十多年日子,還把她從鄉下帶到城里!
十年前,周新群是鄉下的一個業余作者,憑借一部長篇小說《搖搖晃晃的愛情》一舉成名,市作協把他作為特殊人才引進,調進作協做了專業作家。已經結婚八年的周新群,沒有嫌棄糟糠之妻,他把桃花帶進城里,還把她的農業戶口,轉遷了城鎮戶口。這在那個時代,一個非農業戶口,讓多少人眼紅!
可又十年都過去了,桃花竟然沒有一點改變,還像農村婦女一樣,說著別人永遠聽不懂的方言;穿著那種下地干活方便的大褲腳;吃飯不坐桌子;去人家串門,坐下來就不曉得回來。他們住在市作協的家屬大院里,都是知識分子,桃花這種行為和打扮,簡直讓周新群都不敢向人介紹,桃花就是他的妻子!
這種素質的女人,叫人怎么能容忍!“離婚,我就是死了,也要離婚!”周新群咬著牙骨說。
桃花大概也說累了,沒有再聽見她的說話聲。周新群也感到很累了,閉著眼睛,想休息一下。就在周新群剛剛想睡著時,忽然又傳來桃花那難聽的方言:“當家的,你咋不說話了?哈哈,你是不是死了?”
周新群把嘴角扯了一下,心想:我才不死哩!我是懶得和你這種女人說話!
頓了一下,桃花又忽然問道:“當家的,你死了也好。你也不想想,你都快五十的人了,還去找二十幾歲小姑娘,你還是個人嘛?還是作家,呸,狗屁,流氓!”
氣得周新群狠不得跳過去,把這個女人扇幾個耳光。但很快,周新群就釋然了,這是個沒有教養的女人,自己一個知名作家,有必要和她一般見識嗎。想到這里,周新群想到美麗而知性的悅悅。悅悅是比自己小二十多歲,但愛,是沒有年齡界限的!
想到悅悅,周新群一下子擔心起她的安危來。她逃出去了嗎?她還是也像自己一樣被壓在一片瓦礫之中!不行,我不能死,我要活著,我要活著出去救悅悅!
周新群這時拚著最后一點力氣,開始又呼救起來:“救命啊,救命啊……”
可他的聲音太小了,外面沒有人會聽到他的聲音。周新群不由地哭了,他死了,還活了四十多年;而悅悅,一個年輕的生命,也要葬送在這片堅硬瓦礫中嗎?
漸漸地,周新群沒有力氣了,最后連眼淚也沒有了?,F在,只有待死,等著死神之手伸向他。周新群心里在祈禱,如果真有天堂,他希望在天堂能見到悅悅……就在周新群感到要去天堂那一刻,他的耳邊忽然又傳來了那個可惡女人聲音。這回,這個女人竟然哭了,她一邊哭一邊喊道:“當家的,其實我也想救你,可我搬不動這些石塊,又沒有人幫我,我……我也不想你死呀?!?br/> 周新群再也懶得去聽,這個女人,見死不救,簡直就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當家的,你這么一死,我怎么回去向你父母說呀?”桃花接著又嚎哭起來。
父母?是啊,父母都住在鄉下,房屋更破舊,兩個老人現在還活著嗎?想到父母,周新群已經有兩個月沒給他們打電話了。那天,父母不知怎么也知道他和悅悅的事,父親打來電話,第一句就罵他:“你這小子,你腳上泥巴還沒洗干凈,才吃幾天的米,你就想做陳世美了?你小子要離婚了,就給老子記住,我沒你這個兒子!”說著,父親就壓掉了電話。
從那以后,周新群就再沒和父母通電話。周新群再次傷悲起來,父母養他,沒有享他的一天福,他到城里生活十年了,父母還沒來過一次。前幾年,他們身體好,丟不下田地的活兒。去年,他們不再種田了,本來可以接來住幾天,自己又鬧起婚外戀。想起年邁的父母,周新群已經干涸的眼眶里,又涌出咸咸的淚水……
就在這時,周新群忽然聽到有很多人向自己走過來,他拚盡生命中最后的力氣,喊了一聲:“救命”,便再也沒有記憶了……
三天后,周新群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周新群明白,自己終于得救了。
看著在外地讀書趕回來照顧自己的兒子,周新群滿臉淌淚,抓住兒子的手,哽咽地問:“兒子,我還活著嗎?”
兒子點了點頭:“爸,你沒事了。”
周新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兒子又告訴他,鄉下的爺爺奶奶也聯系上了,他們都被安全轉移了。
看著兒子紅通通的眼睛,周新群便安慰兒子說:“兒子,在這次大地震中,肯定有許多人都失去了親人,而我們全家都還幸運地活著,一定要好好地活著。”
“爸……”兒子忽然一下子哭了:“可我媽……已經不在了……”
兒子告訴周新群,其實桃花并沒有他想像的那樣逃出去,她被壓在房子最底一層。當她清醒過來時,她想到的就是樓上的丈夫周新群。她試著喊了幾聲,沒有人答應,但她堅信丈夫沒死,一定活著!在救援人沒有到來的時候,她用生命最后的力氣,拚命地和丈夫講話,用話去刺激他。在長達五天的掩埋過程中,周新群的生命面臨一次又一次危機的時候,是桃花用她的生命,來延續周新群求生的希望。直至最后獲救的時刻,桃花還對救援人員說:“我沒事,我當家的是個作家,就在上面,你們快先救他吧。”周新群獲救了,桃花卻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說到這里,已經哽不成聲的兒子,從身上掏出一張沾滿鮮血的紙,放在周新群面前,就掉頭出去了。
周新群伸出還能活動的手,把面前紙展開,原來這是地震前,他交給桃花的離婚協議書。在離婚協議書上,沒有筆的桃花,在廢墟里咬破了手指,在上面簽上了這樣一句話:“當家的,只要你活著,我同意?!?br/> 出院后,人們再也沒看見周新群了。此時的周新群,正在埋頭寫另一部長篇《桃花燦爛》。他要在明年地震一周年的紀念日里,把這部長篇小說,獻給他心愛的妻子桃花,以及在大地震中遇難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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