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你把自己的生命當作一個整體,你會發現什么?有些人少年得志,有些人大器晚成,當你看到別人得意時,不要羨慕,你將來也會有成就;如果你前面羨慕別人,后面是自己有成就,那么你再來說前面的羨慕不是浪費了嗎?沒有必要有這種情緒的反應。
在《莊子》里面用很多話來描述這一整體思想,譬如成語“朝三暮四”就是最好的例子。莊子為什么說這個故事呢?這個寓言是要告訴你,整體是一樣的。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我們拿身體作比喻好了。現在很多人喜歡講一句話:“身體會討債。”你年輕的時候,過度浪費身體的能量,中年之后身體就來要債;絕不會說你年輕的時候揮霍體力,中年之后照樣健康,很有精神,沒有這么好命的人。這說明什么?整體來說,你有一定的力量,早用、晚用都是用,怎么辦呢?最好少用。少用,可以活得久一點,讓生命可以維持它。可見,道家思想并不是很神秘,它只是讓你知道一個整體的道理,看你怎么安排自己這一生。如果你要一次把力量用光,它就說你要慢慢分配,讓自己在平靜中過一個比較愉快的生活。我們學老子的思想,最后也會發現,老子強調“無為”。“無為”有兩個解釋,第一個是“無所作為”,譬如你上班,坐在辦公室里發呆,老板問你在干嗎?你說我在無為,那恐怕會被解聘啊。第二個才是我們要強調的,即“無心而為”,何謂“無心而為”呢?“心”代表刻意的目的,就是你可以做所有你該做的事,但是你不要有刻意的目的。
一般人活在世界上,活得并不快樂,大部分都是“有心而為”——我一定要這樣,一定要那樣。父母對孩子說,你一定要考前十名。念書本來是很快樂的事,但是痛苦來自什么?來自“比較”,來自“有心”,一定要如何。但是你完全無心的話,幾個人做得到?幾個人可以接受?所以道家的思想,我們在運用的時候,就要看各種實際的情況。這就是智慧的運用,這個智慧可貴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一成不變的,對不同的人、不同的情況可以調整,這就是老子的思想。我們在臺北坐公交車,可以看到后面寫八個字:“保持距離,以策安全。”這就是老子的思想。天下亂了之后,你如何讓自己平安呢?保持距離,用“虛”、“靜”來面對。但是到莊子的時候不行了,莊子是戰國時代中期的人,戰國時代中期,天下已經打成一團了,更有七雄爭霸。怎么辦呢?所以在莊子來說,他用另外一個字——“化”,化解的化。不能夠像老子一樣保持距離了,只有跟它一起變化。外面的形勢如何,我跟它一起變化。
莊子對人性的了解,據我所知,很少人超過他。一般人面對《莊子》,會覺得書太厚了,很難完全看懂或者全部把它念完。所以讀完《莊子》,往往只留下一些故事、寓言,讓很多人去猜測,這是很可惜的事。為什么?因為莊子對人的了解,首先在于知道人性的險惡、人生的困難,而且了解得非常具體。在戰國時代中期,了解這些并不是很復雜,到處都有殺人放火的事,活著都不容易。譬如做官好嗎?莊子知道做官很危險,莊子對于老子的“避難”應用得很成熟,更不用說啟發了。所以提到莊子的思想,立刻會覺得跟老子實在是不一樣,充滿一種活潑的力量。
你一翻開《莊子》,看到第一篇《逍遙游》,講一條魚變成鳥的故事,講了三遍,莊子的目的是什么?是讓你看看這個神話故事有什么趣味嗎?不是的,而是要提醒你,人的生命可貴之處就在于可以不斷地轉換基本觀念。如果人的生命不能轉換,人生有什么好過的呢?一眼就看透了,生老病死、喜怒哀樂、恩怨情仇、悲歡離合,一切都沒有了。所以你看《莊子》的時候,它為什么講到“魚變成鳥”、“魚需要水”、“鳥需要空氣”,鳥飛到九萬里的高空,空氣也不需要了,可以自由翱翔,完全不需要等待任何東西來配合。人也是一樣,人年輕的時候需要各種資源,就跟魚和水一樣,不能離開家,不能離開學校,不能離開社會,離開就無法生存。因此你要提升轉換,轉換變成鳥的時候,只需要空氣;然后再繼續往上飛,可以自由翱翔。
這樣的比喻到底怎么來的呢?因為人的生命本來就有需要這一層次。我們學莊子,會看到他講一句話:“身如槁木,心若死灰。”身體像枯槁的木頭,一棵樹已經枯了,不會再發芽了;然后心都像死灰一樣,木柴燒成了灰,用水澆熄了,就是死灰,死灰不能復燃。我們會覺得很奇怪,身體像槁木一樣,心像死灰一樣,那還過什么生活呢?但是這正是一個開始,讓身體不再有欲望的沖動,身如槁木;讓心不再有各種復雜的念頭,心若死灰。合起來就叫做“心齋”,心要守齋。
莊子提到人有三個層次,有身有心,還有兩個字,即我們今天常常用的“精神”,精神這兩個字是自莊子開始用的。到現在我們還說,你這個人很有精神,是描寫身體反應狀況還不錯。但是莊子所說的精神是“槁木、死灰”之后展現出來的精神,并且精神來自道,精神生于道。這下你才發現,原來莊子是這個意思,告訴我們要經過某些修煉,把身心那種自然的初衷和欲望加以化解之后,已經不再執著,然后我跟道有一種契合,這種契合狀態,展現我的生命特質成為精神,精神才可以自由逍遙。如果沒有經過這樣的工夫,莊子怎么可能寫出《逍遙游》?那不是跟說夢話一樣?在《莊子》里面,這只是一個主要的線索,它里面發揮這種悟道的過程、“與道同游”的篇章實在太多了,為了更加了解莊子的哲學,我們對他這個人大概介紹一下。
莊子極其聰明,他的聰明與誰對照呢?惠施。《莊子》這本書里面只有一個朋友是有名字的,就是惠施。別的朋友都沒有名字,可見惠施是一個了不起的朋友。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論六家——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名家、陰陽家,名家的代表人物就是惠施。何謂名家?即專門搞言語辯論的,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邏輯。這種人口才非常好,《莊子#8226;天下篇》也提到,惠施認為自己的辯論天下無敵,惠施跟你辯論,你一定辯不過他。惠施說雞蛋里面有毛。你說,不會啊,今天早上我才吃的荷包蛋,明明沒有毛,有毛怎么吃呢?惠施就說,如果蛋里沒有毛,孵出來的小雞為什么有毛呢?這也有道理,對不對?他這種辯論十幾個列出來,天下沒有人辯得過他。大家看到他就覺得很討厭,這種人講的都是些怪論、詭辯。但是惠施很得意,他是莊子的朋友。
莊子的智慧,他的才華表現,我個人是欣賞之至。我舉個例子,大家都聽過的“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這個故事,這兩年我才體會出它是什么意思。有一年春暖花開之際,莊子與惠施相約于郊外踏青,行走到一座橋上,莊子看見橋下幾條白魚,出游從容,莊子說,這就是魚的快樂啊。惠施說,你不是魚,怎么知道魚快樂。莊子說,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魚快樂?惠施說,我不是你,所以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魚快樂,你也不是魚,所以你也不應該知道魚是否快樂。莊子說,且慢,回到開頭,你問我怎么知道魚快樂,代表你知道我知道魚快樂,你才來問我的,我怎么知道?我這么一看我就知道。惠施不講話了,代表惠施又輸了,他輸在什么地方?我直接講結論了,不做更多的發揮。當惠施問莊子“你不是魚,怎么知道魚快樂”,后來又說“我不是你,所以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魚快樂”,他前面聽“莊子說魚快樂”,他就知道“莊子知道魚快樂”,后來說“我不是你,所以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魚快樂”,前后兩者自相矛盾,所以惠施輸了。所以在這個時候,你就知道莊子的智慧才華非我們所能想象。
莊子思想最可貴的是回到人間,即一句話,五個字:外化內不化。外表跟別人同化,但是內心與道結合在一起,絕不放棄任何一點點。所以莊子今天在世界行走的話,沒有人知道他是莊子,他跟你們穿一樣的衣服,做一樣的事,你絕對不會發現他很特別;但是他內心與道結合,感覺到生命的真實和生命的喜悅。莊子為什么可以在窮困之中自在逍遙呢?我們現在問,如何讓一滴水不干涸?一滴水慢慢干掉了,像我現在的年紀,常常覺得我這滴水已經干到一半以上了,即所謂的后中年階段,快要完全干掉了,怎么辦?把這滴水丟到海里面去,它就永遠不會干掉。因為海就是道,每一個人都是一滴水。所以你要練習把自己這滴水丟到海里面,去悟道、學道,體悟“究竟真實”,你的生命就永遠不會怕失落。這就是道家最可貴的地方。
最后我們做一個簡單的結論:第一,道家的思想不像儒家講善惡,它講的是從真實到美感。如果萬物都來自道,讓萬物都在某個意義上代表道,都值得欣賞,美就是代表可以欣賞。這樣一來,你在宇宙里面就會發現一種喜悅,就是任何東西都可以欣賞。你完全沒有什么你的、我的、我多、你少的區分,沒有這樣的問題。
第二,后現代社會最需要道家。我們所謂的后現代社會代表什么?代表價值瓦解崩潰的社會,所有你接受的一切都要重新質疑。這個時候道家可以讓你知道,你如果覺得善惡壓力很大,從真實到美感是另外一條路,你可以重新在這個價值荒蕪的空地上,建構起一種特殊的正面價值。它不需要問人間的問題,直接到道,作為最后的根源。
第三,希臘哲學家的各種對哲學的探討,到最高境界的時候,就要問“為什么是有而不是無”,因為宇宙萬物是無的話,比較可以理解,它基本上沒有存在的理由,沒有存在的必然理由——萬物從哪兒變化?“萬物從哪兒變化”代表萬物有可能統統不存在。所以西方就要問,為什么是有,而不是無呢?你很難想象,兩千多年前就有一位古代的中國哲學家說過一句話,古人的智慧到達最高的境界,最高的境界就是他們能夠了解四個字——“未始有物”,從來不曾有物存在過。這是最高的智慧,莊子說的。你把西方兩千多年的哲學整個搬過來,也不能超過這一句話,就是,宇宙萬物你要了解什么?從來不曾有萬物存在,了解這一點,一切都回歸于道,回歸于究竟真實,沒有得也沒有失,沒有來也沒有去,生命根本上就是一個安頓,就是一個安全。
100013北京市朝陽區和平里11區19號樓2單元102室 張玉萍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