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幅令人動心的畫面。
佇立在曲里拐彎的盤山公路上,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片一坡坡綠得發黑的郁郁蔥蔥的花椒樹,燦爛的陽光下,繁茂的枝椏上墜滿了密密匝匝的顆粒飽滿的“青皮大椒”。紫紅色的果實上,凸起密密麻麻的疣狀油點。隨手摘一粒扔進嘴里,舌頭輕輕一捻,一陣觸電般的酥麻便彌漫開來,頓覺神清氣爽,勞頓全消。
這便是號稱“貴州第一麻” 的貞豐頂壇花椒。
北盤江鎮的頂壇片區地處貞豐縣北部,含銀洞灣、查耳巖、鳳凰等五個村及馬家坪農場。倘按顧名思義的習慣性思維,這些詩情畫意的村名,應該是人茂糧豐、六畜興旺的家園。然而,十多年前,這個喀斯特巖溶地貌面積高達百分之九十五的石山區,巖石突兀,土層貧瘠。每當雨季,大雨滂沱,肆虐的山洪席卷而來,山上薄瘠的泥土依山而下,直奔北盤江。于是,漫山遍野的石頭便越長越高。掙扎在石縫里的莊稼,不論是苞谷,還是麥子,皆因營養不良而稀疏瘦弱,無精打采?!皝y石旮旯地,牛都進不去。春耕一大坡,秋收幾小籮”這首民謠,就是當年頂壇的真實寫照。
嚴重的石漠化,讓許多中外專家不無痛心地斷言,這里是“不具備人類生存條件的地方?!?/p>
于是,17戶實在無法忍受石漠化摧殘的土著,舉家離去,遠走他鄉。
想走的,走了。不想走,或暫時走不了的,留了下來。留了下來,總得活下去。畢竟,故土難離,砍斷骨頭連著筋,總有許許多多的眷念,許許多多的牽掛,不是說走,提起腳來,就能走的。
適者生存。
面對日益惡化的生態環境,看著眼前越長越高的石頭,腳踏石旮旯里那一抔薄薄的瘦土,怎樣讓生命之花燦爛,讓生活之樹常綠,頂壇人苦苦地思索著。驀地,仿佛一道電光石火,忽閃著劃過迷惘的心田,頂壇人想到了栽種花椒。
花椒是中國特有的香料,因而有中國調料之稱,位列調料“十三香”之首,為職業廚師和家庭主婦所青睞?;ń窔馕斗枷?,可以除掉肉類的腥臊氣味,改變口感,促進唾液分泌,增強食欲。有研究表明,花椒可以擴張血管,起到降壓作用。服用花椒水,可以祛除寄生蟲。中醫則認為花椒有芳香健胃,溫中散寒,除濕止痛,殺蟲解毒,止癢解腥的功效。
除了食用和藥用功能,耐寒、耐旱、抗病力強的花椒根須發達,葉茂枝繁,無疑是一劑治理水土流失,促進生態平衡的良方。
無須敘述種植花椒的辛勤和艱難了。反正,自上世紀1992年起至1996 年止,頂壇已種植花椒10600畝,建成了黔西南州唯一的萬畝花椒基地。2002年,貞豐縣實施“五個十萬畝”工程后,這里的花椒基地已發展到4.5萬畝,三五斤花椒就抵得上百來斤玉米的收入。頂壇的人均收入,從過去的兩百元,增加到一千三百多元。就連對很多城里人來說,也僅僅是夢想的豪華轎車,也堂而皇之地開進了農家小院。
舉家離去的17家農戶,全都返回了故鄉綠色的懷抱。
1999年10月,溫家寶總理到頂壇花椒基地調研時,面對頂壇生態截然不同的變化,感慨地贊嘆: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在人類無法生存的地方,創造出這樣的經濟、生態效益,是一個了不起的創舉。高興之余,總理欣然和花椒種植大戶陳明美合影留念。
如今,頂壇種植花椒治理石漠化的經驗,已經成了可資借鑒的“頂壇模式”。
頂壇花椒的種植,使頂壇的水土流失保持率達94%,土地石漠化治理率達92%。昔日被視為“不適合人類居住”的頂壇,因花椒的滋潤而改變了枯槁的容顏,變得日益溫潤豐滿。山上有了花椒樹,生性走低的水,也情不自禁地駐足流連,不愿再流走。水保持了,土自然也就不會走;不僅不走,反而越積越多,越長越高。土長高了,山上的石頭不僅沒再長高,反而越長越矮了。
這高與矮的辯證,應該對我們有所啟示吧。
會飛的碑
寫下這個標題,乍一看似乎有些荒誕。有人會問,你說的,不就是那些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石碑么,它們居然長出了翅膀,豈非咄咄怪事。
實際上,到尹珍故里正安采風之前,我也不相信碑會飛得起來,我也會對這種近乎神話的聊齋一笑置之??僧斘襾辛⒃谝磺Ь虐俣嗄昵耙鋫鞯澜饣蟮膭毡咎们?,聽人們講述與先生有關的碑的軼聞逸事,就由不得我不信了。
應當承認,在此之前,孤陋寡聞的我,僅知尹老先生是漢代大儒,開貴州文化教育的先河,成為貴州文化教育的開山鼻祖。其余的,不甚了了。因此,正安之行對于我,別的姑且不說,單就對尹珍文化的了解,可謂受益匪淺,不虛此行。其中,“藏碑”的故事,更是讓我感慨良多。
在尹珍故里,先生因傳播文化,福蔭鄉梓,鄉人無論為官為民,都為擁有先生而自豪。于是,自發地組織起來,為尹珍先生樹碑。春秋祭祀,歷代相傳。正安毋斂壩上的新州,曾命名為“故里鄉”。咸豐年間,這里的士子儒生,在毋斂壩上豎了一塊一人多高、字大盈掌的石碑,上刻“漢儒尹道真先生故里”。清末明初,一受人賄賂的彭姓外來官吏,指責此碑壞了當地彭姓風水,將之推倒。鄉紳不服,對簿公堂,結果石碑依然屹立。上世紀50年代末葉,大躍進風潮席卷神州大地,鄉里大造高爐,大修食堂,到處尋找現成石碑石條。有人準備把那塊碑搬去做建筑材料。誰知,一夜之間,這塊兩三千斤重的石碑竟不翼而飛。
無獨有偶。文革時期,一塊道光二十二年所刻的“漢儒尹道真先生之神位”的石碑,被造反派們當成“四舊”一砸為二,扔進垃圾堆。沒多久,同樣也不翼而飛。二十年后,才知道被當地一位干部將其珍藏。
聽了這個并不曲折的碑的故事,不禁勾起我一段塵封已久的痛楚的記憶。
文革初期,在我的故鄉,烏蒙山麓一個偏僻閉塞的小山村,文化革命的洪流,就無情地掃蕩了我祖先墓前一塊造型別致、氣勢恢宏的墓碑。如今,雖然吾姓后人將失散毀損的碑石重新拼立起來??蛇@塊遐邇聞名、人稱“三碑四柱”的名碑,早已失卻了往日的風采,面目全非。每逢清明時節,回鄉掃墓的我,佇立在祖先殘缺的墓碑前,常常耿耿于懷。
然而,尹珍先生故里碑的遭遇,讓我不禁釋然。在那個以革文化之命為樂事的理智眩暈的時代,一代宗師、官至荊州刺史、大名鼎鼎的尹珍先生的紀念碑,尚且在劫難逃,我那終身躬耕勞碌、一介庶民的劉氏先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碑,豎石也?!鼻卮Q刻石,漢以后叫碑。對碑的記載,最早見于《說文解字》。從字面上理解,碑就是一塊站立的石頭。有趣的是,作出這個精辟見解的人,正是尹珍先生求學洛陽時的恩師許慎。千余年后,人們為其學生尹珍樹立的石碑,變成了一塊平躺甚至斷裂的石頭,野蠻無情地強奸了文明,對碑的含義作出了截然相反的解釋。這,恐怕是九泉之下的許老先生萬萬沒想到的。
除此而外,碑還有兩種最具權威的解釋,其一,刻上文字,紀念事業、功勛或作為標記的石頭,如石碑,豐碑,碑文;其二,喻在歷史發展進程中,可以作為象征或者標志的大事。有口皆碑。
據考證,春秋時就出現碑這個名稱,但當時是宗廟里拴供祭祀用的牲畜的石柱,同時,人們也根據它在陽光下投射的影子的方位來推算時間。到了戰國時期,大貴族殯葬時,由于墓穴很深,棺木要用轆轤系繩緩緩放下。碑,就是裝轆轤的支架。殯儀結束,往往把這個支架留在墓地。后來,人們為了紀念逝者,就在這塊現成的大石上刻字,追述前人的功德,于是出現了紀念性的碑。直到西漢時,墓地石碑的上部仍鑿有一個圓孔,叫做“穿”。就是供懸棺下葬時留下的痕跡。我國現存最早的墓碑,是西漢河平三年(公元前26年)的“鹿孝禹碑”。到了東漢,樹立墓碑的習俗已廣為流傳,并沿用至今。
碑是死者的名片。
古往今來,紀念、留名、彰顯功勛一直是樹碑的主要內容。人生一世,恍如白駒過隙,稍縱即逝。所謂的長生不老,不過是一種憧憬。皇帝也罷,草民也好,沒有誰能夠企及。因此,追求精神不朽,是不少人一生的目標。樹碑,也許就是這種追求的一個重要方式??缮舷挛迩?,真正不朽的又有多少呢?
人心是一桿稱。其實,聳立的石碑不過是一種外在的形式。只要條件允許,每個人百年之后都可以樹一塊碑,一塊姓甚名誰的紀念碑。
然而,尹珍先生故里兩塊紀念碑的不翼而飛,卻給了我們一個既簡單而又深刻的啟迪:真正的豐碑,不是樹立在大地上,而是聳立在人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