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著名建筑師夏爾#8226;加尼葉在1870年設計完巴黎大歌劇院之后,曾經感嘆道:音響效果真是一門怪誕的科學!從那時起,音響效果學就開始進入了建筑學的領域,它不斷地在摸索中前進,也走過了不少彎路。可以說,近幾十年來,盡管計算機聲學數據分析被越來越多地運用到音樂廳的建筑設計當中,但世界上大部分建成的音樂廳的音樂表現力,都只能用:“干枯蒼白”來形容。
以1962年落成的紐約林肯中心的艾弗瑞#8226;費舍爾音樂廳(Avery Fisher Hall)為例,它當年是作為最新聲學科技成果的標本范例被設計出來的,該音樂廳的第一位聲學設計師里奧#8226;貝拉尼克是一位電氣工程師,專攻信號處理和噪音衰減,曾經參與過世界上50多座音樂廳的設計。然而,費舍爾音樂廳的聲音效果從第一天演出開始就讓所有人都感覺別扭。14年后,它的內部結構被完全拆掉后重建。數十年來,林肯中心一直在對它的聲學結構進行修修補補,但是一直都得不到滿意的效果。結果,“飽受折磨”的林肯中心不得不宣布:2009年費舍爾音樂廳將再次進行重建。
當年,貝拉尼克的繼任者沒有聽從貝拉尼克的勸告,為容納更多的觀眾席而擅自改變了音樂廳的容積和形狀。但是,貝拉尼克也承認,即使沒有這一點,費舍爾音樂廳也無法與卡內基音樂廳、波士頓交響音樂廳以及維也納皇家音樂廳等世界超一流音樂廳相提并論。在這些經典的音樂殿堂里,音響的質感、空間感已臻完美,觀眾在這里聽音樂會會感覺到被音樂圍繞,甚至可以有“被音樂愛撫”的感覺。貝拉尼克在日記中寫道:“那些年代久遠而依然屹立的音樂廳都是音響效果最好的音樂廳,這正是它們為什么仍然能夠屹立的原因。”
其實,費舍爾音樂廳的失敗,并非全是科學上的原因,還有一種藝術上的錯位。它源自一種更深層次的困惑:音樂廳和在其中被演奏的音樂之間關系。偉大的音樂廳不僅決定音樂聽起來是什么樣的,也同時能夠決定音樂的創作和演繹本身。美國著名建筑評論家邁克爾#8226;福西思在《音樂建筑:從17世紀到今天的建筑師、音樂家和聽眾》一書中指出,每一種形態的音樂都和某一種形態的空間緊密結合:格里高利圣詠有著整齊的速度和簡單的對位,它和充滿回響的大教堂以及石砌墻壁是分不開的;而同樣的環境一定會把主題突出、轉換和諧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搞得含混不清;巴洛克庭院中姿態高雅的音樂,到了古羅馬露天圓形劇場就會消失殆盡;漢德爾的管風琴協奏曲之所以雅致、開朗、迷人,是因為作曲家很清楚這些作品將在倫敦茶園的圓型大廳中演奏,聆聽音樂的聽眾同時也是悠閑漫步的茶客。
同樣地,音樂廳也有與之相應的音樂。19世紀,音樂廳開始在公眾文化生活中占據重要的地位,因此毫不奇怪,這個時期創作的音樂形式也多是特別適合在這音樂廳中演奏的,比如交響樂、協奏曲等等。其它的音樂形式也曾經嘗試在音樂廳中演繹,但是都感覺不太合拍,于是就慢慢退出了音樂廳的舞臺。
同時,音樂廳也影響著到這里來的觀眾。如果一個音樂廳的建筑聲學結構過于強調距離感和清晰的細節而打磨掉了混響,它就會讓觀眾感覺到自己“不受歡迎”,因為對于觀眾來說,音樂好像存在于“另一個地方”,觀眾只能謹慎而謙恭地仔細聆聽,而不可以密切和投入地與其接觸與分享。這時候,音樂廳用音樂把公眾聚攏在一起的職能就被破壞了。不幸的是,音樂審美在20世紀發生了變化。現代主義音樂追求的是冷酷的音響和近乎脆弱的明晰感,高清晰度恰恰成為了這一時期音樂廳聲學結構設計的一個趨勢。這是對傳統聽眾的一個挑戰。
這一時期也是音響效果成為一門科學的萌芽時期。第一位把音響效果學應用到音樂廳設計的專家是華萊士#8226;克萊門特#8226;薩賓,他是哈佛大學的物理學家,發現了聲音回響的重要定律,并將其應用于波士頓交響音樂大廳的建筑設計上。這座1990年揭幕的音樂廳門前有一塊牌匾,上書“世界上第一座按照聲學原理建造的禮堂”。波士頓交響音樂大廳可以算是最后一座偉大的19世紀音樂廳,它并沒有受到現代主義的影響,其目的只有一個:為管弦樂服務。
從那以后,音響效果學擁有了自己的“生命”。1929年,美國音響效果協會成立,電子設備從單純分析音響開始涉足重新制作音響的過程。這一變化最初在20世紀早期的大型電影院中體現了出來。最初美國的電影院大多采用的是歐洲歌劇院的模式和聲學結構,還用管弦樂隊來為無聲電影伴奏。到了20年代后期,揚聲器和放大器成為了新出現的有聲電影的“關鍵因素”。1932年費城廣播城音樂廳落成的時候,它的聲學結構就是為音響放大器而設計的。那個時候音響效果專家擔心的不是如何表達聲音,而是如何控制聲音,通過衰減或放大來進行聲音控制成為一種“工業”。在上世紀30、40年代,音樂廳經常設計成在觀眾席造成強烈的衰減、在舞臺增加混響的效果。整個音樂廳就像是模擬一只巨型揚聲器。貝拉尼克形容1940年建成的克林漢音樂廳(Kleinhans Music Hall)是“好比在一間鋪著地毯的房間里聽一個非常好的調頻立體聲電臺”。20世紀的音樂廳經常標榜自己具有“高保真”效果。
這時,音樂廳的功能也發生了變化。卡內基音樂廳是按照弦樂隊的標準設計的,但是現在連搖滾樂隊也可以在那里演出。實際上,20世紀后期建設音樂廳的標準就是:即使主要是為交響音樂設計的,也必須能夠適應任何音樂形式的演出。這就是所謂的“給音樂廳調諧”。紐約愛樂音樂廳和費舍爾音樂廳都有可以調整的嵌板,紐約州立音樂劇院等甚至擁有電子控制的可變聲場揚聲器。
如今,高科技的手段已經可以“欺騙”人的耳朵了。許多發燒友用家庭影院就能營造出各種各樣人工的聲場環境,將來在音樂廳觀看演出還能成為吸引人的體驗嗎?可以這么說,音樂廳再也不能塑造出獨特的音樂和獨特的聽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