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華人在國族認同上的歧異,目前恐怕誰也不要忙著批評誰、指責誰,應視為華人在現在這個世界上艱難的處境。一方面彼此諒解、相互寬容其選擇,一方面共同協調努力,看看能否改善不利的環境,促進對中國的認同。
熟悉海外華人社會發展狀況的人都知道:華人的國族認同,在20世紀50年代有一個巨大的轉變過程。
早先華人移居海外,皆自視為僑民。僑居客鄉,自己當然就還是中國人。因此他們所辦的報紙,或曰中國或曰中華,或要光華或要建國,還有神州、振鐸、民聲、警世等等,其國與其民,指的都不是所居地之國與民,而仍是中國。
這種國族認同,促進了中國的反帝制改革,孫中山革命,頗仰賴海外華僑之力。后來抗戰,華僑之捐輸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但1949年大陸建立新政后,海外華人社會便出現國族認同的分裂。華人所欲效忠者,仍是中國,但到底是哪一個中國呢?左派右派,乃為此爭哄不休,裂痕迄今未已。
由于大陸和臺灣政府之統治事實上都不能及于海外華人社會,因此海外的左派右派之爭主要表現于非政治性事務的文化領域中。例如辦報刊、辦學校、辦社團,以旗幟、歌曲、文字、思想來辨別敵我。
至今兩岸政權的斗爭趨緩,兩岸人民來往頻繁,可是文化意識上留下的鴻溝還在。例如海外華文教育,各地的中文學校,就無不在為到底該教小朋友漢語拼音還是注音符號、該教正體字抑或簡體字傷腦筋,各有選擇、各有折衷、也各有堅持。
某些國家,華人在入籍時,法律形式上宣誓效忠于該國便罷,不會想進一步清查或清算華人腦子里的中國意識,某些地區則不然。像60年代泰國、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之排華,就都具有這類性質。覺得華人是潛在的叛國者,不認同于所居國而仍然心向中國,因此非予清理或改造不可。
方法之一是政治經濟上的壓迫,令華人喪失抗衡優勢;一則是文化上的,如禁止使用華語華文、不支持華文教育、不承認大陸臺灣的學歷、不讓華人舞龍舞獅過傳統節日等等,欲以此斬斷華人的文化根子。
二者其實又是互為關聯的,因為如果華文華教都遭了壓抑,華人的知識結構自然產生變化,對中國的感情日益淡薄之外,華人整體知識水平也同時下降,政經便亦不復存。像馬來西亞,官方認可的教學語言乃是英文馬來文,馬來人上大學又有保障名額,讀獨立中學、學習華語者入大學之機率當然就遠不及馬來人。長此以往,華人社群的知識水平就大抵停留在高中階段。在知識經濟之新時代,這還能有什么競爭力?華人若不再使用華文,徑習英文或該地主流語言,如泰國、新加坡那樣,當然也不會比土著或印度人差,可是民族的優勢喪失了、民族文化無法傳承了、講華文的華人和使用英文的華人或使用土著語的華人之間又生出隔閡了,無論怎么說,都是不幸的處境。
華人罹此不幸之局,有些人固然還堅持其中國認同,但大部分總要識時務地自我調整。一種是把政治身份和文化身份切割開來,說國籍上我是某國人,但文化上我仍是中國人。一種是只在血緣上承認自己是華人,文化上則未必。也許還有中華文化之傳承與認同,但認為這個文化因已與所在國文化融合過,故早非中國之舊,乃是一種新創造的文化。還有些人便根本不糾纏于此,徑自努力融入所在地的政經文化中去了,在國族問題上毅然脫下中國這個包袱。
這幾類人彼此是相互排斥、相互瞧不起的。海外華人社會,夙稱復雜,國族認同之混亂,實乃其中主要因素。
臺灣近年政局之亂,難道不也有同于此嗎?陳云林訪臺,那些去抗議的人,除了“法輪功”、“藏獨”等久與大陸政權結讎者之外,自以追求臺灣獨立、不認同中國者為大宗。過去民進黨執政,在文化、教育各領域“去中國化”,強調本土意識、臺灣人意識,改編教科書,把閩南語客家話都列為國語,推動臺灣研究、南島民族研究等等,可謂不遺余力。其主張,在政治領域是極明確的,就是不再做中國人,不愿接受中國統治。在文化上則認為中國文化雖亦為臺灣文化之一源,但另外還有來自荷蘭、日本、原住民的文化,也應視為源頭。而且不論源于如何,皆已流注于臺灣土地上,業已本土化,與原先那個源不再一樣。
此類見解,大陸人多半覺得聽來逆耳,斥其數典忘祖。可是實際上此類文化本土化的態度,早在東南亞就發生過。新加坡、馬來西亞均經歷過這樣一種轉“僑民意識”為“所居國國民意識”、轉“中國人”為“所居國人”之過程,激烈的“斷奶論”或“新興民族論”也不罕見。只不過那是在別人的國度里掙扎求生的選擇,現在是在中國領土內部發生,故令人格外感傷罷了。
而且,該注意的是:大陸上許多朋友現在看著別人要去中國化、不愿做中國人、不愿發揚中華文化就憤怒;可是,在文化上“去中國化”,大陸也有人過去可是急先鋒呢!當時海外華人對此,又曾有多么傷心呀!
因此,對于華人在國族認同上的歧異,目前恐怕誰也不要忙著批評誰、指責誰,應視為華人在現在這個世界上艱難的處境。一方面彼此諒解、相互寬容其選擇,一方面共同協調努力,看看能否改善不利的環境,促進對中國的認同。即或不認同政治,也可認同文化。在文化上尋求認同,畢竟還是符合最大公約數的,怕就怕又走回老路,為了爭政治認同而拿文化當犧牲品!
對于華人在國族認同上的歧異,目前恐怕誰也不要忙著批評誰、指責誰,應視為華人在現在這個世界上艱難的處境。一方面彼此諒解、相互寬容其選擇,一方面共同協調努力,看看能否改善不利的環境,促進對中國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