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是伴著床頭的陽光爬上來的,它就像是我的兄弟,悄悄地把手放在我臉上,或者就在床前靜靜地注視著我。是他那大大的眼睛里神奇的光芒把我催醒了。煦暖而金黃的陽光在冬天的清晨是何等快慰人心啊!
被窩是熱的,窗外射進來的陽光是金黃色的,它爬到臉上時是癢的。多少個早晨,我就這樣與它不期而遇,仿佛萬古不變的約會,我用眼出神地與它對話。
我靜靜地回想夜里發(fā)生的一切,那個似夢非夢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如煙消逝了,剩下的是被陽光弄醒前的那個夢。有時,它不是夢,倒像是剛剛發(fā)生的故事。我清楚地感到那一把一把的硬幣散落在地的情形,它是從我飽脹的口袋里滾落出去的呀!我曾經(jīng)花費了多少洶涌澎湃,多少喜出望外的心情去拾掇那遍地的硬幣啊!我來不及細想了,我一骨碌翻身而起,把被窩掀了起來……
多么失望與掃興的時刻!一個子兒也沒有,倒是吃剩的爆米花散落了一床。心有不甘,便把草席也翻開來看,仍然沒有,倒是一把紙折的手槍被找到了,當(dāng)時可是找了許久也沒有找著的。這是一把駁殼槍,或者是一把雙管的“勃朗寧式”手槍。我曾經(jīng)多么用心去做啊,做得又是何等精巧,就連那個做客的叔叔也把它夸獎了一通呢!
我的注意力就這樣悄悄地轉(zhuǎn)移了,那些硬幣的發(fā)財夢曾經(jīng)多么可笑地欺騙過我啊!想如今的小孩,一天到晚都有足夠的零用錢了,他們還會做這樣離奇的夢嗎?
有時,我也做“丁丁開飛機”那樣的夢。睜開眼時,腦海里仍然翻滾著蜻蜓般輕盈的飛機。我沒見過飛機,只見過蜻蜓與飛鳥。那盤旋在高空的鷂鷹就是我心目中最好的飛機模型了。也有偶然幸運的時刻,晴空中會突然響起悶雷般持續(xù)的聲音。于是,在一大群小孩的大叫大喊中,我抬頭看到了那比巴掌還小的閃著銀光的像“個”字的飛機。它不像鷂鷹那樣輕盈地盤旋,倒像一支白粉筆在黑板上直直地劃了一線。它從左邊山頭出現(xiàn),劃過頭頂,消失在右邊的山頭。顯然,它遠遠不如鷂鷹那樣讓我們感到可親可近,它停留在我們眼前的時間太短了。
夢境總是很美的,特別是在幼稚的兒童心里,每一件小事都足以讓我回味無窮。它就是這樣伴著我走過了每一個充滿陽光的清晨。我睜著不想看東西的眼睛,出神入化地思前想后。我不用為上學(xué)擔(dān)心,不用像哥哥那樣慌慌張張、臉帶愁容地起床,也不用像弟弟一樣又哭又叫。
我仍舊靜靜地躺著,看著透過蚊帳的陽光漸漸爬到床下。床頭已不再刺眼,卻留有陽光的余溫。床欄上那兩條肥大的金魚好像活的一樣游了起來,而兩側(cè)古董花瓶里的牡丹也仿佛受到了陽光雨露的滋潤,變得鮮艷了。我睜著明亮的眼睛,看著這老式的帶著傳統(tǒng)工藝的木床遐想非非。我并不是懶床,因為懶床的人是閉著眼睛的。我是如此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只等奶奶做完事主動出現(xiàn)在我床前。
奶奶終于過來了,似乎還嘮叨著什么呢,“這些懶惰鬼。還不爬起來……都什么時節(jié)了?”“該爬起來啦,該爬起來啦,是什么時節(jié)了,太陽都照屁股啦!”她一邊說著,一邊就把我們拉起來。有時,我們是兩三個人睡在一起的,這個拉起來,那個又躺回去。特別是下霜的冬天,多冷啊!小家伙們都窩在床上不肯起來呢。有時,我們是特意逗她的,都躲到床里頭她夠不著的角落睡下了。這時,她便氣憤憤地出去了,“好,好,讓你們睡,我去拿支牛鞭子來”。很快,她手里便顫巍巍地拿著一支細細的樹枝站在我們面前,而我們也早已齊刷刷地站在床上各穿各的衣服了,心里卻還偷偷地笑。
冬天的清晨是要火籠的。小時候,冬天似乎比現(xiàn)在冷,不是霜就是雪,至于結(jié)冰,那是多么常見的事啊!如今,一切仿佛變了,連天氣也變暖了。冬天已經(jīng)見不著雪了,霜也少見了,至于冰,則可能要到冰柜里找了。記得小時的情景嗎?早晨的山村是雪白雪白的,那么厚的霜會被北方人誤認為雪呢!
我起來了,那時的衣服也許保暖性差,像“衛(wèi)生衣”,像棉襖,都是又笨又粗的。好在我們小,不怕冷。我和小伙伴們一起,手里吊著一個小火籠,來到池塘邊,來到水田邊。我們用石塊砸開跟前的冰面,再用手撈起一塊,然后狠狠地甩出去,那冰塊便碎開來,四處碎玉般溜去。我們把這游戲叫溜冰。像打水碗花一樣,有時我們便甩一塊結(jié)實而小的冰塊,看誰溜得遠。
結(jié)冰的清晨總有陽光,它總是透過前面山岡上的樹梢射過來。手是易凍的,我們便常常停下來烘烤。看著碎冰反射過來的陽光。幼小的心是多么可愛多么滿足啊!
我已經(jīng)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幼小的心獲得的那種滿足了!那樣小的山村,那樣冷的清晨,那樣清冽的空氣,那樣明凈的小溪……我們的紅耳朵紅鼻子,我們凍僵的紅紅的小手,我們笨得像企鵝的身軀……一切一切都是多么難以形容啊!我真的不知道為什么快樂,因為等待我的早餐僅僅是紅薯,或者芋子,但我仍然懷著一種怎樣激動的心情在等待啊!就為著那一個個誘人的紅薯,我曾經(jīng)多少次把小手伸進熱氣騰騰的鍋里偷過呢!
我們在室外把偷來的戰(zhàn)利品分享了,便又用暖熱的小手甩起冰塊來。有時,我們找到一塊圓圓的厚厚的冰塊,那是在哪一個有水的桶里小心敲下來的。我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一個干凈的地方,再找一枝長長的蘆芨來,用另外一截抽空的蘆芨桿對準圓冰的中心吹氣。很快,圓冰的中心被吹了一個小洞,我們便把它串在那枝長長的蘆芨上,吊著玩。這樣的時刻,我們真的很快樂,雖然這種快樂也會隨著冰塊消融而去。
現(xiàn)在,我終于知道那種快樂是從何處而來的了。小孩的心思是多么單純的呀!他著眼的只是眼前隨手可得的快樂,而對那遙不可及的快樂總是嗤之以鼻。他不作太多無益的幻想,只要有點趣味,他都在無休止地嘗試著。也許,這就是一種傻笨的樂趣吧,可是,這種樂趣又有誰能夠做得到呢?我們成人是多么容易幻想回到童年啊,卻不知道其中存在多少奧秘呢!
在大人看來,那些游戲算是什么呢?它能帶給我們什么好處呢?也許,就是存在功利色彩的好處,可又怎能長時間迷惑住我們呢?是的,我們是多么容易被功利蒙住眼睛啊!又是何等難以滿足啊!所以說到底,誰還能返回童年呢?
多么虛假的話啊!一個無時無刻不活在欲望中的人竟然想回到童年,那是多么可笑的事!童年的快樂是每個人羨慕的,又有多少人真正知道那種快樂是棄絕功利欲望的呢?
想及此,我不由得一陣悲哀:正是各種各樣的功利欲望死死地糾纏著我們,讓我們漸漸失去了最初的歡笑,最初的天真與快樂。我們都是中毒甚深的種類,只到了晚年才得以明白其中的奧秘。人生就是這樣無情地寫在我們面前:最初的歡樂,過程的痛苦與最終的懊悔。這是誰也無法逃脫的定律,是人類永遠的夢魘。
只有自己才會知道做人的悲哀與痛苦,也只有自己才能知道人類缺乏什么。想及童年,我總感到一種洞穿人類歷史的目光在閃現(xiàn),仿佛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訴說著憂傷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