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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氣息是從夢里邊浸入的。萬物萌動,小鳥啁啾,鴿子和灰喜鵲發春的叫聲,咕咕啾啾,咕咕啾啾,直往大腦頂葉皮層里邊頂,叫得人的心里都跟著泛起熱潮。暖氣浮動,霧嵐上升,半山腰上的蘋果樹、梨樹、柿子樹,還有漫山遍野的山花,都纏繞在一片橘黃色幻境中。太陽升起來了,瀑布般的光線傾瀉而下,耀眼,浮蕩,人的身子也跟著蕩悠悠,蕩悠悠,明明渾身是在脹,手腳卻軟,跟踩了棉花似的,怎么也控制不住,上山的幾步道也趔趄。一棵枝繁葉茂的紫丁香樹上,結了一朵五瓣的丁香。招娣伸出手,掂起腳來去摘。五瓣丁香并不常見,據說誰摘到就能碰到好運氣。就在她的手指馬上就要夠著那瓣花朵的當口,突然間從樹杈間竄出一條蛇。是一條小青蛇,滋滋的吐著芯子,扭咕扭咕的身子彎成幾股就朝她腳底飛速竄來。招娣兩腿一軟,“媽呀——”叫了一聲,身子一仰,一屁股跌下山包去……
滴鈴鈴,滴鈴鈴……
電話玲就在這時猛咕叮響了!招娣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來,腦門直冒虛汗。她捂著砰砰亂跳的胸口,先是使勁定了定神,接著循著那聲音尋找來處。眼光越過枕邊一個胡子拉茬的腦袋。鈴聲正來自于他那邊床頭柜的電話機,紅色顯示燈還一閃一閃。響動不小,滴鈴鈴,滴鈴鈴,在沉靜的屋子里夠得上敲鑼打鼓的噪聲分貝。即使是這樣也沒能喚醒他,家伙一點反應沒有,小呼嚕打得悠悠的。招娣眨眨眼,再使勁醒醒,想想自己這是在哪兒。哦,想起來了,金色帝豪大酒店,昨晚才入住的,跟藤大亮一起。進來以后倆人就惜時如金,翻轉騰挪,沒停止過折騰。大概是到昨兒下半夜三四點才睡著。再一看表,這會兒才早晨八點來鐘,總共睡了沒幾個小時。誰呀這么早的沒時沒晌的電話亂叫喚?
招娣一生氣,不理,索性又躺下,任它響去,愛誰誰。她沒有要求前臺電話叫早,按說這個時間也不應該有色情服務電話騷擾。呆著,不理它。響幾下后沒人搭理也就沒聲了。
氣悶。躺著,眼盯著天花板,亂想著心事。春天就是不一樣,一覺醒來,早晨的空氣中連灰塵都是發情的味道,很逗人發騷。那味道,是撬開人的五臟六腑往骨頭縫里去的,酥酥的,又癢,渾身血脈都在脹。跟冬天里熱烘烘的暖氣房間的氣味區別大了去了。招娣一邊聽著身邊男人的微鼾,一邊回憶著剛才的夢境。見到五瓣丁香,又遇到蛇,什么意思?五瓣丁香是好運的象征,蛇就是小龍,夢里遇到五瓣丁香和龍,按理說,全都是好兆頭。但還有一種說法,夢全都是反的。夢里遇見好東西,現實當中必定交惡運。是這樣嗎?
想到這里,招娣不由又一激靈。
鈴聲不依不饒,依舊響著,跟個精神病似的。如果一個打電話的人,鈴響十下過后沒人接卻還讓電話一遍一遍響,這人肯定有毛病。能是誰呢?來幽會之前,她沒告訴過任何人她住在哪兒。進酒店后,她就把手機接轉到移動秘書臺了。沒什么要命的事非趕這一晚上辦不可。這一晚上她決定把時間全給藤大亮,要跟藤大亮好好來幾盤。
藤大亮在這么聒噪的聲音里依舊睡得跟死狗一般,一條毛烘烘大腿還甩過來彎在她身上。沒心沒肺的家伙!招娣暗笑,愛憐地伸出手來,摸摸他下巴上還有腮幫子周圍一轉圈黢青堅硬的胡茬。“今天沒刮,特地給你留的”他說。當兩人急迫地滾在床上、他用硬撅撅的胡茬扎得她咯咯咯亂躲亂笑時他說。他知道她對他身上那些凸起的雄性荷爾蒙地標部位都深存熱愛。“看我怎么收拾你”,他說。果然,他用留得長短恰到好處的絡腮胡茬,一晚上把她給收拾得夠嗆,利利落落,伏伏貼帖。今早晨再上去摸,就長了不少。“男人一做愛,胡子就長得快。”這是他得出的妙論。
這個長著一身白亮亮腱子肌肉的一中體育老師,小腦發達大腦也不平滑,床笫之間跟女人搏戰時常常會冒出驚人之語。
滴鈴鈴的鈴聲中間略有停頓,不響了。招娣靜等著,以為就完了。不料,只停頓了幾秒鐘,接著又持續不斷響起來。有耐心,有節奏,像個陰謀。這么一來,她倒有點怕了——這么拼命的響,肯定是找來有事的。莫非,夢里的不詳之兆馬上就要應驗?
她惴惴的,欠起身,看了看身邊的藤大亮,依舊沒有要醒的樣子。她真希望此時他能醒來替她接。但是,不行!房間是用她名登的記,來電話要找也只能是找她,突然變一個男的接電話,算怎么回事?
她眼盯著電話,直盯著它又響了五六聲鈴聲,覺著這要是不接的話,今天簡直就會沒好日子過。實在沒轍,她這才胳膊繞過他的枕頭,從那頭拽過電話聽筒。
白色電話線從藤大亮下巴部位抻拉過來,像要勒斷他的脖子。
她“喂——”了一聲。里邊傳出小妹陳來娣的聲音:姐,你在哪里?
招娣“噓”了一聲,長長地出了口氣,沒好氣地說:都打房間里來了,還跟我裝什么裝!啥事?火上房啦?才幾點你也不看看?
幾點?你說幾點?都八點半了!
小妹的腔調里有股火藥味,好像比她還橫。平常家里頭沒誰敢跟她大聲說話,只有這個四丫頭是個例外。都是慣的。招娣心說。等著!以后非得把脾氣好好給你扳一扳!
啥事?說。
姐,你還管不管?你那個什么同學又給介紹來一個免費老太太,說是跟你打過招呼……
我哪個同學?
招娣一邊問著,一邊略微放下心來。還好,不是果園征地的事情。這陣子因為擴建征地的事情,敬老院和鄰居果園兩家正鬧呢!那幾個承包果園的農民不同意他們開出的征地條件,正在四處游說,找茬,跟他們打架。整得她這個敬老院院長老鬧心了!生怕無端端又出什么事非。
小四兒來娣說:就是那個什么,民政局那個……
哦,噢,對,是我同意的,說他家有個沒出五服的二姨要送過來。
姐,我說,咱這敬老院成了收容所了?前天他就剛介紹來一個什么二大爺入住,今天又搬來一個他二姨。要是一個個全都這么不交錢白來,咱這生意還做不做了?一家人喝西北風去啊?
小四兒越說越氣,嗓音變尖,尖脆尖脆的,跟個玻璃茬子似的,一聲一道,扎人。
招娣一聽,聲調也提高八度:我說小四兒,你少跟我這窮咋呼!以后凡是我介紹來的客人,必須無條件接待入住!怠慢了,我可不饒你!
小四兒說:我不管!誰答應的誰來接待!
說完,“呱唧”一聲,電話撂了。
把個招娣氣的,手里舉著電話都要氣哆嗦了!心里罵:喲嗬!你個臭不要臉的!脾氣見長啊!連我的電話你都敢摔!還反了你了!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住,到頭來還敢跟我來這套!看樣子不收拾你不行了!
扣掉電話,氣哼哼的,又從枕邊摸出手機,調出敬老院副院長毛小英的號碼撥過去:英啊,我是陳姐。
電話那頭傳出毛小英畢恭畢敬又熱情洋溢的聲音:陳姐啊!有什么吩咐?
這聲音,聽得多舒坦!柔軟,熨貼,總是那么時刻待命、聽從指揮、有耐心煩兒的勁兒,聽著就招人稀罕。陳招娣被小四兒給氣得卷了邊的心結一邊舒展著,邊尋思,自己這回用人算是用對了!還得是拿錢雇外人好使喚,明白自己個兒的位置在哪兒,懂得上下級關系。不像用自己家里人,一個個都那么驢、那么橫、那么有仗恃,一說話誰都像這個家里老大,就把她一個人當成是個家里的使喚丫頭小媳婦似的,好像她理所當然要伺候他們養活他們。哼!
招娣的聲音在毛小英語調的感召下也變得柔和起來:
那什么,英啊,我這邊介紹過去一個客人,是民政局長家親戚,你先替我答待一下,一定安排最好的房間入住。
毛小英說:明白了,陳姐。你就放心吧!
合上電話,頭腦中睡意全無。一中體育老師藤大亮這時也醒了,是被她電話里的一通鏗鏗鏘鏘給吵醒的。醒了,也不問她為啥生那么大的氣和跟誰生氣,而是上來就黏糊,一只大手又不安分地探進她身子里來。招娣扭了幾扭:還沒個夠啊?一晚上都玩三盤了。
藤大亮沒聽出她語氣里的不耐煩,反把這話聽成勾引,迷迷瞪瞪繼續騷動,翻身上來,手嘴并用,嘴里嗚嚕嗚嚕說:嗚,沒夠……
招娣剛被電話騷擾,未免心情煩躁,一把推開他:行了行了,天不早了,趕緊起來干點正事吧!
說著,一扭身擺脫他的糾纏,麻利下得床來,頭也不回,光著身子扭扭搭搭進了洗漱間。體育教員藤大亮兀自跌回到枕頭上,雙手墊著后腦勺,盯著她的背影,心說:姑奶奶!臉兒可夠酸的!說變臉就變臉!不是昨晚上壓我身子底下舒服得哼哼唧唧的時候了。女人吶!唉!
藤大亮也就百無聊賴地起身,也不穿衣,光著個屁股晃來晃去。先是拾起茶幾上的火柴,點起一棵煙,叼在嘴里,然后走近窗口,一掀窗簾,“嘩”地放大太陽進來。登時間,半屋子熱辣辣、暖烘烘的光線,照得他一米八幾的大個、一身白亮亮的腱子肉都放出光來。藤大亮嘴叼小煙兒,身體靠窗,回身對著墻上鏡子扭了幾扭,自我握拳,收腹,翹臀,鼓肌,做了幾個健美比賽造型。之后點了點頭,對自己的身材感到滿意。顧影自憐完畢,回沙發前一屁股坐下來,用遙控器打開電視,翹起二郎腿,顫巍巍搖晃著,一邊嘴里“哈”、“哈”的愜意朝天噴吐煙圈。
招娣洗漱完畢從衛生間里走出來,帶著一股沐浴液的香味。見到沙發里白亮亮的肌肉塊,心里不由得又“別別”亂跳了幾跳。29歲的一中體育老師這一身剽悍精肉,就是制服她這個熟女的法寶,每次一見到這一身精肉,她都要立刻乖乖敗下陣來,束手投降。沒辦法,人都有自己的七寸和軟肋,如今她這個薄弱處可是被體育老師給拿捏住了。這會兒,她見他一亮膘,心里也是一猶豫,也想再多膩一會兒。可一想到家里那一攤子爛事兒還在等著,不敢耽擱。于是忍了忍,強按下騰起的欲望,只悄悄乜斜了赤身精肉幾眼,沒敢靠近,遠遠的坐下了,在化妝鏡前拾掇自己,描眉畫眼的倒扯。
藤大亮也知趣,這會兒不去打擾她,只抽自己的煙,看自己的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回答她幾句閑話。待到招娣拾掇完了,穿衣打扮齊整,告辭起身。兩人才來個蜻蜓點水式的吻別。招娣隨手給他在桌上留下一張卡,說是讓他自己待會兒去結帳、吃飯,然后打車回去。她有點事,必須先走。
一中體育老師于是光著身子從窗口目送39歲的政協常委、本市三八紅旗手和著名女企業家陳招娣同志扭著腰姿,裊裊坐進來接她的專車里。他簡直有點驚奇女人的擅變。不光是她性情的乖戾、臉上氣候片刻間晴轉多云,還驚奇于她躺下是一個姿勢,站起來時又是另外一個姿勢。從酒店大堂招搖出去的女企業家陳招娣,這時秀發高高挽起,窈窕的身材,一身端莊的淺粉色西服套裙,三寸半高的細高跟鞋,大翻領的風衣,小蠻腰一擰一擰的,手上是一雙酒紅色薄薄的小真絲手套。他能想像得到此時她臉上的表情:端莊,嚴肅。原本一雙滴溜亂轉桃花眼,兩個迷死人的小酒渦,此刻都停滯在某個靜止時段不運作,特地整出個人模人樣、一本正經的社會形象。在那套華麗外包裝的內部,卻依然是滑溜溜真皮肌膚的無限嬌柔、嫵媚。
當初,一中體育老師藤大亮不就是被她波光瀲滟桃花眼、兩枚深不可測小酒渦給雷倒的嗎?那眼神,那酒渦,才叫一個雷人、才叫一個不安分呢!滴溜亂轉,火焰四射。尤其是那小酒渦,長得很特別,他們北方話叫做小“嘴丫子”,不是長在腮幫上的兩個坑兒,而是緊貼在嘴角兩端的兩個渦兒,不用笑,只要嘴角稍稍一勾,就顯出來,想不迷人都不行。他記得只有小時候看見的電影演員方舒和許晴才有這樣迷人的小嘴丫子。可惜這樣的美女都有點過氣了,現在流行的是周迅趙薇王菲之類的“大眼燈”類型。
這個打小喜歡看電影、有點“戀姐”情結的猛男體育老師,無可救藥的陷入陳招娣的酒渦迷魂陣里不能自拔。
聽見門聲關閉,眼見招娣坐進車里,一中體育老師藤大亮這才從窗口回過視線,轉身掐滅煙卷,又捻起桌上那張信用卡卡片,勾起手指彈了一彈,然后小心翼翼揣進衣兜。回身,他又對著鏡子,握拳,聳肩,收腹,蜷胳膊,鼓了鼓肱二頭肌肉,又亮了亮胸大肌,做了幾個POSE動作。之后,才愉快的吹起口哨,進了洗漱間。
2
是萬物的春天。遠山近嶺全都換了春妝,大地鋪上層層綠茸茸地毯,路兩旁那些白楊樹、柳樹、槐樹、懸鈴木、忍冬青等等北方樹種,都英姿勃勃,在溫暖的春風中舒展開枝條。東北的春天來得比別處晚。他們習慣把自己這兒叫“關里”,其他地方叫“關外”,以河北省的山海關老龍頭為界。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才是他們關外最美麗的春天。
一輛黑色奧迪車行駛在“梅(寧)——大(連)”高速路上。車兩旁,是連綿的群山。說是山,其實海拔都不高,六七百米,應該叫平原上的丘陵比較確切。正因為多了它,遼闊的東北平原才有了隆起的風景。滿山的映山紅、黃色的迎春、雪白的梨花、粉紅桃花開一路。到處都生機勃發。真是醉人。
招娣懶懶的靠在車椅背上,被暖陽照著,一時間把昨夜晚折騰的乏勁兒勾上來,不由得筋松骨軟,全身酸脹,一陣陣倦意撞擊腦門子。但她卻沒法瞌睡,手機一打開,電話就一個接一個往里進,全是磕磕碰碰家族里大小一堆濫事,沒什么好消息。她勉強支撐著,一個接一個的打點、支招。這么大一個家,大事小情的全指靠她,就找不出能借上力幫她一把的,一個個都是擺不上架子的貨!唉!每想到這些,招娣就心里頭郁悶。
可是,擺上架子又能怎么著了?老四來娣倒是猴精,學問也大,好歹是個大學畢業生,擺得上去,可惜擺得不是個地方。讓她回家來幫把手吧,她還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到處都想說了算,什么都按她的思路走,那能行嗎?她也不看看,這整個一大家族企業攤子是誰創立起來的?她才排到老幾、為這個家做出點什么貢獻了,怎么就能平白無故說了算?
你就說吧,這小四鱉犢子,剛才是怎么查到我的行蹤的?電話直接打到酒店房間里來了,定位那個準,一點兒不帶差的!我底媽,太嚇人了!是給安裝攝像頭了是怎么地?我咋也忘了問她是咋找到的?出門時自己只說到大連開會,具體去哪也沒跟人說,手機也轉到移動秘書臺了,她咋還能找來呢?若不是派人跟蹤,就是另有法子。哦……對了,好像聽她說過,現在手機里有GPS導航定位,給自己定位的時候,別人也同樣檢測得到機主的位置。好哇!這個老四,見天價鼓搗些個沒用的電腦電子的東西,到了歸齊,都用來跟蹤監視她老姐我!可也……不一定。那玩意還沒那么先進吧?也許……自己哪次說走了了嘴,讓她偷聽去了?
不行!不能再讓她在要害部門呆了,太精,精得不是個地方。
可是……撤了她,還真選不出別人臥底埋伏在敬老院幫她看管著。整個她們老陳家,外加母親家族那邊的老劉家,就挖掘不出幾個能指望得上的人。這么大個敬老院,全交給外人不也放心。毛小英雖然業務上能干,畢竟不可靠,不是自家人,遇事難免胳膊肘往外拐。現在安插在副院長毛小英周圍的家族臥底成員有:四妹陳來娣,辦公室主任;二姐家的大閨女小紅,會計;自己本家二舅,負責打更,夜里看家護院給敬老院值班。
副院長毛小英原是梅寧市下屬清源縣醫院院長,今年33歲,通過招聘考試合格上崗的。離開原單位到她這私企上班以后,工資和福利待遇是原來的數倍,跟昨天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她的老公孩子也都跟著到了梅寧市里來。人往高處走,這是個自然規律。毛小英有愛心,腿腳勤,懂業務,能干,有眼力價兒。讓她來當這個副院長,陳招娣省心,對她的各方面表現也基本滿意。讓自己妹妹陳來娣當辦公室主任,本來是希望她能幫上一把忙的,沒想到,她把勁兒使反了,三天兩頭搗亂,不光跟她別勁,有時跟人毛小英也別勁兒,鬧得敬老院工作不好做,她的指示精神貫徹不下去,非常令她氣悶。她想,看來還真得盡快物色新人,取代老四這個位置。一是她搗亂招人煩,二是老四這丫頭心野著呢,梅寧這小地方,留不住。這也就是大學畢業工作不好找,才勉強回家來干著。指不定哪一天,就奔省城奔北京直奔美國跑了!
陳招娣一連接了好幾通電話,好不容易等手機消停了,這才瞇上眼,靠椅后背上養養神。昨夜晚跟體育老師折騰時還不覺得怎樣累,現在這一放松,腰肌還真有點酸軟,小腹部也是脹脹的,盆腔充血還沒有很好地復原。沒辦法,再咋說,也是快奔“四張”的人了,經不住折騰,比不得29歲藤大亮跟個小叫驢似的抗得住造。雖說兩人都在同一個市里,近在咫尺,但真正想約會一次,放開了做一把,還真沒有容身的地方。梅寧再大,對陳招娣她這個本市名人(名女人)來說也已嫌小,走到哪里都遇見熟人,不方便。只能抓空到遠地方,最好是遠隔百八十公里的大連等地方幽會一回。太遠了也不行,得是開車能到達、萬一有點什么事當天能往返打個來回的地方。兩人一見面,一回都當成幾回做,怕虧本似的。其實是難得一見,春宵一刻值千金。
說起來,陳招娣也有自己的苦衷。自從丈夫許老蔫十年前煤礦出事工傷內退回家后,陳招娣就過上了守活寡的生活。旁人只看見老蔫給砸廢了一條腿,從右腿小腿肚往下全部截肢,靠安裝一條金屬假腿挪步,卻沒人知道,他的男人家伙什兒也在那次事故中一并給砸廢了。招娣領著他跑了無數家醫院、吃了多少付藥湯也無濟于事。腿折了,還能裝個假肢,那個物件廢了,那就是廢了,裝不了假,那就叫是徹底站不起來了。這個打擊,對許老蔫自己的影響,比對招娣的影響要大得多得多。那一年招娣29歲,打從20歲上嫁給他,滿打滿算,過了九年正常女人的日子。
往后就是瞞里瞞外,這一個家的重擔全落到招娣身上。對內她要安撫許老蔫那顆破碎的男人小心靈,叫做“自尊心”的那個東西吧,對外還要瞞著,不讓街坊鄰里知道。誰家男人成了廢物,說出去都不好聽,連帶那家女人也遭人憐憫、笑話。招娣憋著,當誰也不說,至今對家里人也一個字沒透漏過。
老蔫曾垂頭喪氣,央求過離婚,她沒同意,還一個勁兒給他打氣,說有那個東西和沒那個東西沒什么了不起,咱兒子不都已經八歲了嗎?咱還在乎個啥?
老蔫哭哭咧咧說:我都這樣了,成了廢人,我不能再拖累你,拖累你們娘兒倆。
招娣說:你說的那叫啥話呀?這種時候,我怎么能扔下自己個兒男人不管呢?再咋的,你也是孩子他爹,咱一個炕上滾了八、九年的親人,別說斷一條腿,就是癱巴了我不也得伺候著嗎?離什么婚離婚?離婚以后你還咋活?你說你這拖一條假腿、帶著半截不中用的身子,到哪兒找到活路去?出去還不得餓死?放心!有我們娘倆吃的,就有你吃的。
老蔫就蹲地上嗚嗚嗚哭,說:你就只當我是個廢物。就當家里沒我這么個人吧。
招娣那時候畢竟年輕,不懂得男人的性能力對他們自己個兒來說意味著什么。沒了那玩意,等于把他做男人的底氣給斷了。將來這人心理會變得怎么樣很難斷定。她還只是從道德方面想,從人性善方面來辨別,還只是想淳樸的做一個好人。
年復一年,日子就這么按慣性滑下來了。守著活寡的陳招娣,把所有的富余精力,全都投入到養家糊口做生意賺錢上邊,從無盡的奔波勞累中找到了生命出口。俗話說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書面語也叫做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雖不搭界,意思上有某點相近,都是說老天爺有眼,對待一切都是公平的。果然,招娣越來越能干,她也有經商這方面的天分。眼見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得到改善,整個一大家族的人都跟著受益。
這本是個順理成章的事情。不順理成章的方面卻在于,人心的變化,往往無跡可求,無規律可尋。幾年過去,許老蔫的變化讓她始料不及。是變態的變,變得喜怒無常,不可捉摸。起先,無所事事的老蔫先還能幫她一把忙,幫著打打雜、看看服裝攤位什么的,到后來,隨著她生意的越做越大,名聲越來越響,他的脾氣開始見漲,暴虐,乖戾,動不動就胡亂跟孩子發脾氣,拿孩子出氣。攤位床子也不幫著看了,整天戴上個假肢到處走,經常偷偷跟蹤她,跟蹤不出什么結果來,就聚眾跟人打麻將,身上的幾個錢每天輸凈了才回來。這倒也罷了。她最不能容忍的是他打孩子。兒子,已經是上中學的半大小子,他看著不得勁就上去踹一腳、煽一巴掌,打得孩子敢怒不敢言。那回是當著她的面,正吃著飯,不知哪句沒說好,老蔫單腿跳起身,“劈啪”,上去就給兒子兩耳刮子,打得兒子一個趔趄,從椅子上翻下來。招娣一看,真急眼了,她也一個高蹦起來,順手操起身邊一根雞毛撣子,照老蔫臉上就抽過去,“啪”就是一道血檁子!撣子的竹把都給打得劈裂了。那得多大勁兒啊!她可真是氣瘋了!第一下打完,還不過癮,又揮著撣子,追著、攆著,照著他腦袋左右開弓狂抽!她從來沒有跟人動過手,這回真是氣急敗壞,過激反應,不管不顧。許老蔫也給打懵了,捂臉往外跑,狂喊著找人來拉架。舅舅、舅媽他們在他們這兒吃完飯才離開,就聽背后傳來許老蔫殺豬似的叫喊。他們趕緊扭回頭來,給這兩口勸架、拉架。招娣歇斯底里道:你們誰也別攔我!離婚!我要跟這個死瘸子離婚!
等到離婚的話從招娣嘴里一脫口,許老蔫就蔫了。他所有的變態、作賤,都是源于自卑,自卑而后的反常。也是因為有身份仗勢,自己是招娣法定的丈夫,這個家的主人,有權利這樣鬧,有權利擺擺暴虐,誰也管不著。哪想到,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等到這一天真把招娣惹急了,動起真格的,那就真來厲害的,立馬就要把他驅逐掃地出門。
這個結果一來,許老蔫蔫頭耷尾,立刻從前沿往后撤,懷著一肚子蔫巴心眼,說,離婚也行,家產要分我一半。
招娣“啪——”的一聲,把資產表和各種貸款合同書往面前一拍:蔫巴玩意你先看好了!分!你分!都分給你!連同銀行貸款和欠債都分你一半,你去給我還!
老蔫脖子一梗,說:那我不管!是你做生意。又不是我做生意,憑什么讓我還啊?
反正,這房子、存款必須有我一半,還有我當年礦上給的撫恤金……
招娣說:好,你還有記性,惦記著你那點撫恤金。聽好了,給你爹家蓋房,用去五萬,你弟結婚,咱家給操辦的,三萬沒了。你看病、裝假腿的醫藥費,五萬;這幾年,你賭麻將輸了一萬多。那點破錢,統共花掉多少,你自己憑良心算算。
許老蔫搞不懂這東西,只是知道在算賬方面,自己不是招娣對手,要真可釘可卯算起來,自己肯定吃虧,最后會落得個人財兩空。如果是招娣認準的事情,誰也勸不住,改變不了。這么多年來,她的脾氣稟性,他也摸透了。這娘們兒一根筋,認準了,就啥都豁得出去的主。你就是撒潑打滾、上吊進法院也沒用,跟她來硬的,不管用!
老蔫尋思來尋思去,一想,不行!最后要是真的離了婚,分不到個啥財產不說,自己沒個工作,出去啥也不能干,只靠吃老本,坐吃山空,那也是夠嗆啊!這么一想,他是真的癟茄子了。
于是老蔫開始演苦情戲,到處磕頭,作揖,求招娣家的親戚們幫著說好話,希望能保住自己的家庭地位。
陳招娣的幾個娘家舅舅,大舅、二舅、老舅,還有小姨,全都出來勸,說招娣啊,不大離兒就行了!咱家,從古至今就沒出過離婚這碼子事。說出去,讓外人笑話!你就當替孩子著想吧!管咋的,再打再罵,那也是親爹,沒了爹,你讓孩子咋辦?
所有人來勸。不管用。陳招娣堅決不干!離婚的決心鐵定了!她說,我整天在外累死累活的干,憑什么,回家來,還要看這么個孬種男人的臉色行事?讓他來氣我?我天生就賤吶是怎么著?我已經忍了這么多年,我受夠了!不能再忍了!
最后,是婦聯的話,讓她忍下了。婦聯部門來人找她談話,不是因為她要離婚的事情,而是市里準備往上報她,選她當優秀企業家和三八紅旗手。陳招娣不光是創業方面成績突出,而且,其中更重要的一項業績,就是照顧多年殘疾的丈夫,不離不棄,自強不息,共同創業,弘揚了中華民族的古老傳統美德。
她啞了。到了這個時候,事情已經是明擺著的,必須取舍。她想出人頭地,想改變命運,一步一步拼搏奮斗的就是為這一天。但是,再過這種忍辱偷生、委曲求全、沒有感情的家庭生活,也不是她所愿意忍受的。事到如今,會出現這種局面,簡直令人沒法想到。陳招娣五內俱焚,心力交瘁,偷偷跑到沒人的地方哇哇大哭。
就在那次,取舍不下的當口,心情最灰暗的時刻,她選擇了逃避,獨自一人離家云游,上了峨眉山,拜佛求簽。
回來之后,就有了辦敬老院的舉動。離婚的事情什么都不再提了,平靜接受命運的安排。兩人協商好先暫時分居,孩子也給送到學校住宿,送進梅寧最好的重點中學一中。除了多交幾倍的贊助費外,還給學校捐款,設立了貧困學生獎學金。
也就在那時,她認識了一中體育老師藤大亮。
…………
一晃,孩子都要考大學了。敬老院也走上成熟運行軌道。跟許老蔫的分居目前仍在進行中。
她想,也許,一中體育老師藤大亮就是老天爺給派來,補償她這守活寡的青春歲月的。
對于自己的出軌,陳招娣內心一直充斥著巨大的矛盾,一方面知道自己這是悖德,有愧,見不得人,不敢聲張,只私底下悄悄進行;一方面,又覺得自己沒什么對不起老蔫的,這么多年守著一個廢人,已經夠意思了。在這件事上,她是掉進迷魂陣里,貪戀跟藤大亮的肉體歡娛不能自拔,越來越是非不清。一沾了他,一見了他,就懵,就歇斯底里,不管不顧,完全是自私自我的。唯一還清醒的,就是不能讓人知道。畢竟,跟老蔫還沒離婚,在法律上,她還是個有夫之婦。
人都只見她表面風光,有誰能知道她的苦衷?一路走來,多少煙塵,多少委屈,多少歧路?
正閉眼尋思著,車子打了一個閃,顫微了一下。司機二槐問她:
姨,咱回哪兒?
她睜開眼,往窗外望了望,見已經出了高速收費口,進入梅寧地界。于是說:
先回敬老院。
司機答應一聲,車子悄無聲息,平穩拐過山坳,向南山敬老院方向滑去。
梅寧市是一個縣級市,在長白山余脈的丘陵地帶,距離遼寧省會城市沈陽270多公里,距離大連110公里。從大連開車走高速路,車程有40分鐘左右。梅寧早在1985年3月就撤縣建市,受整個東北地區經濟滯后形勢影響,發展速度一直比較緩慢。進入新世紀以后,中央給了振興東北的宏觀經濟政策,受利好趨勢影響,梅寧這幾年發展迅速,借助大連開放口岸優勢,加工制造業發達,各項經濟指標在遼南地區名列前茅。現在,全市人口已經發展到110萬,城市人口就有28萬。
陳招娣家幾代人就生活在北中國這塊不起眼的土地上。早先,他們從山東逃荒過來的祖輩人在這里種地謀生,臉朝黃土背朝天。到了陳招娣父親這一輩,才進了縣城打工,做點小買賣糊口。窮人家庭出身的女人陳招娣要從這里掙扎著起步,順時隨運,改變命運。
命啊!誰能知道有多強大!
這個位于溫暖濕潤的丘陵地帶的梅寧,以前是個農業縣時,稻米和蘋果都非常有名。如今,沿路的農田已經不見了,處處立起了城市高樓。人工種植的綠樹、花木品種,在一個個街角鬧哄哄的繁艷著。他們沒有走城市中心主干道,而是順著外環路,直接切到去往南山的公路上。從市中心到南山的敬老院,還要走上20公里。
一到了南山跟前,招娣的心情便好了起來,身板也不由得坐直。南山是個上風上水的好地方。沒開發之前,這里的山上是成片成片的森林,低矮處是一些人家的果園樹木。從遠處望,一路鵝黃嫩綠粉紅。煞是耀眼。四月底時節,漫山遍野杜鵑花開了,那是非常誘人的艷,水紅鑲粉邊,仿佛一群子將要出門的新媳婦兒,裝扮好了婚禮裝,成群結隊出來招搖斗媚。黃色的迎春,低眉順眼,一叢叢開在山角處。一簇簇梨花,潔白之中的淡綠,又是一種脆生生的艷。招娣看著滿目養眼的花朵,心說這個地方,自己真是選對了,怎么看,怎么愛。
敬老院在半山坡上,占地兩萬多平方米,建筑面積5600平方米。共有五層樓,床位300張。一期投資一千一百萬。在她沒來建院之前,這里只是一處山上森林與山下果園之間的一片灌木雜生地帶,屬于非農業和生產建設用地。市政府批準了她在此建敬老院的計劃后,還幫她平整了土地,并出資100萬修了一條筆直的大道通往山上。現在汽車可以從山下直接開到敬老院門前。
誰能想到啊!廢置的山坡經過開發,便是一處美不勝收的好去處,
她的菊鶴敬老院打出的廣告是:這里依山傍水,空氣清新水質純凈,有大連后花園、遼沈氧氣庫之美譽,是老年人修身養性,頤養天年的好地方。
在她的菊鶴敬老院成立以前,梅寧已經有兩家國營福利院。民營的還沒有。國營福利院由政府財政全額撥款,遠遠滿足不了需求。梅寧老年人口(60歲以上人口)比例占15%,遠遠高于全國老齡平均人口12,78%的平均數。也就是說,單就梅寧這一個市來說,全市老年人口就已經達到16萬多。
從這個比例數上想一想,敬老院未來的需求該有多少?如果再加上周邊城市大連、蓋縣、金州、銀州的老年人口呢?
即便不算那些低收入、住不起收費養老院的農村人口,僅按本地城市人口的15%比例來算,老年人口也有將近5萬來人。
再退一步說,即便不是所有老年人都愿意到敬老院集中養老,有人愿意居家養老,有子女們照看著。那么剩下的那些,如果按最低的10%的比例來算,在梅寧,目前有愿望想進敬老院養老的人口基數也會達到5千人以上。
5千人比之300張床位,才哪到哪兒!缺口有多大?!一算便知。
可想而知,她未來的養員客源將會有多少!
這是一個龐大數量的人群。聽起來十分巨大!嚇人!
尤其是,等到二十年以后,中國新一代獨生子女的家長們進入老齡時,那種4:1的家庭(四個老人圍攏一個孩子),就已經找不到能有空閑圍在身邊照顧老人的子女了,社會化養老的需求會更加擴大。
沒辦法,老齡人口迅速增加,這是世界人口發展總體趨勢。形成這個現象的原因,也全在于現如今的經濟發達,醫療保障條件好,人口平均壽命延長的緣故。
菊鶴敬老院是梅寧地區第一家由民間資金參與投資管理的社會養老機構,屬于本地首家也是唯一一家高標準老年人養老休閑寓所,是一所集養老、健身、娛樂為一體的花園式、現代化高標準的賓館式民營公寓。正因為是民營第一家,因此額外受重視。因此才有政府和私人聯手,如此大手筆,劃撥兩萬多平米土地,給予低息貸款,幫助建起這么一項陽光工程。政府對它的政策支持,成為風向標,引導著本地區“銀發商機”的發展方向。為此,市里還專門設立《梅寧市社會化養老專項規劃》,民辦公助扶持開發養老產業項目。菊鶴敬老院成為首批龍頭產業。
這一百多萬修成的通往山坡的道路,就是政府支持鼓勵的明證。
車子遙望遠山、近銜綠水一路悠悠駛來。河水清凌凌浮動,春天嫩綠的一切讓人心頭舒爽。駛上平展展的瀝青大道,再爬上迎春花護衛的一大片緩坡,車子就進到了陳招娣盡心打理的菊鶴敬老院大門。
敬老院,一提起它,總給人一種人生暮年、夕陽西下的悲涼感覺。沒來過的人,總是
會被一些不靠譜的描述給蒙騙。一般電影中電視里表現的場景,總是一大群年過耄耋、表情麻木的老人們,滿臉癡呆地蹲踞在墻根底下曬著老陽。更為“標準”的場景是:一些老年人坐在輪椅上,花白頭發在風中抖動,他們口角歪斜語音不清,卻仍要拼將一副風燭殘年,跟身后推車護理著他們的小保姆、老保姆鬧別扭、找麻煩,一副老不講理、殘酷無情的樣子。
可見我們的公眾輿論、影視傳媒對老年社會有著多么大的歪曲和蔑視!就仿佛搞出這種鏡頭調調的人們,都不是他爹他媽養的,都沒有承過老年人的恩,就好像他們自己都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孫悟空、一群不長屁眼兒的猴兒!
這是菊鶴敬老院院長陳招娣在會上放出的狠話,她在婦聯第一次座談講用的時候,真情實意就這么說:我打心眼里最瞧不上不贍養老人、不孝敬父母的人。他們根本就都不配做人!
當時還有市委領導在場。座下那些婦聯干部慌得趕緊用話把她打住。下次層層選拔她到上邊講用時,就事先讓人替她寫好發言稿,讓她到時候只準照稿念,一點也不允許現場發揮。
招娣說的也沒錯。實際上,只要到了敬老院一看,情形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老年人的世界,跟年輕人的一樣,同樣充滿旺盛生機!
菊鶴敬老院占地面積兩萬多平方米的面積上,整體綠化面積就有一萬多平米。一進院子就是撲鼻的香氣,滿庭的蜂飛蝶舞。進得大門,見迎面,一排銀灰色的五層樓房端莊矗立,整體采用歐式建筑設計,十分典雅,門廊延伸出來的雨搭,采用四根羅馬式廊柱支撐,柱頭是云朵雕花,十分氣派。門前臺階兩旁的坡道設置也很寬大,細致,坡度平緩,兩旁都有鐵柵欄扶手,以方便老年人出行。在綠化的細節部分他們也毫不含糊,園林式的庭院設計,擁錦疊翠,綠地假山一應俱全。樓前的花壇里鮮花盛開,榆葉梅綻放著朱紅淺粉的花朵,忍冬青和蒲公英草含羞招搖,郁金香袒露雄壯的金黃色。一地的姹紫嫣紅,襯出院子里分外的安靜,祥和。綠草坪則一直延伸下去,陪伴著院子里紅磚鑲嵌的格子式地面。那些路面磚為方便老人們散步而設計的,全部都經過防滑處理。近處的園林庭院式格局,兼配以遠山的闊大繁茂,雖沒有“綠楊煙外曉寒輕”,但卻早已是實實在在“紅杏枝頭春意鬧”。
進了這里,誰還能說人生一過耳順便是秋?敬老院里,分明是讓人看見了人生又逢第二春的融融春意嘛!
在北方春季早上10點來鐘的太陽閑照里,在春風吹拂百花飄香的嫵媚搖曳中,三三兩兩的老人們在院子里閑散地漫步,聊天。有人遙望南山,在一招一式慢悠悠地比劃著太極拳。
敬老院院長、法人代表陳招娣同志一扭腰肢下了車,在自己的領地上“呱嗒,呱嗒”邁起了極有身份感的小方步。院子里陪著老人散步的幾個員工見了她,都跟她打招呼:院長好!院長回來啦!
招娣矜持地點頭,微笑,同時把她那天鵝一般高貴的小頸項高高地挺著,細小的高跟鞋“篤篤”敲打著地面,兩個腳尖頑強地踩在一條直線上,邁著模特的貓式步伐,盡量把從車門到樓門口這一小段路走得搖曳生姿,無限延長。
仿佛是一場登臺演出;也仿佛是一次檢閱和視察。
這會兒的敬老院,已經不是剛開張時那么生澀、艱難,生意已經完全運作磨合成熟,一切都已步入正軌。她也很少親自過來。一過來,基本上都是有大事,比方說陪同省市級重要人物參觀視察等等。所以,只要車門一開,走入公共通道地帶,陳招娣立刻就把小身份端著。端得穩穩的,別晃悠。
好不容易將貓步的一條直線拉到了臺階上的樓門跟前。一抬眼,見常務副院長毛小英
正站在樓門口候著她,身后還跟著自己家二舅。毛小英梳著一根馬尾辮,素面朝天,五官明朗,顏面很潔凈。上身一件果綠色翻領休閑西裝,下身穿著一條米灰色凡立丁褲子,顯得精明利落。
院長回來啦?
毛小英笑吟吟地說。那一臉明媚的笑,笑得恰到好處。
她身后的陽光下,二舅一張滿是皺紋的滄桑老臉,也使勁堆著笑,大著嗓門招呼:回來啦三丫頭?
招娣沒理他們,拎著小坤包的金帶子,仍然一步一扭,一步一扭,篤篤篤,高跟鞋敲打地面,敲出一路的威嚴,直敲入一樓左側辦公區,然后快步疾走,三步并兩步一頭扎進自己位于緊把頭的辦公室。進了門,把包往桌子上一甩,一屁股墩到大班椅里坐下。這才抬頭面對身后跟進來的那倆。
二舅,不是告訴過你,大庭廣眾之下別叫我“三丫頭”、“三丫頭”的?多難聽!
招娣對著二舅,面色難看,語帶不快。
二舅訕笑著說:是,是。那啥,我這不是一高興,就忘了嘛!以后我當著外人面就叫你院長。
二舅飽經風霜的臉上,又一次使勁堆著笑。這笑容里,既有長輩對外甥女的嬌寵,又有一點打工者的謙卑。沒辦法,家族企業,這種尊卑長幼關系十分不好擺弄。一不小心,就錯了位。
二舅,以后你就到點來打更,下了班,白天沒事,就回家去歇著。不用你來當勤雜工,這里雇有專門的保潔員。
嘿嘿嘿,我這不,閑著也是閑著,回去沒事干,不如在這里多干點活。
我說不用就不用,您老總呆在這里,別人的活沒法干。行了,您老先回去,有話待會再說。我先跟毛院長這商量點事兒。
見到六十多歲的二舅板著個臉,挺不樂意地出去,招娣狠下心來,也顧不得他的心情,先不去核計他。本來這打更值夜的事情,從保安公司雇個人就解決了。這不全是為了照顧家人、讓他們都有個去處、有活干、有個零錢拿嘛!可是,家里人一多了,照顧著個照顧那個,就麻煩,不好辦。他整天在敬老院里晃悠,像個打雜的民工,掃地拔草的什么破爛活都干,還愛多管閑事,總跟保潔員吵架,發號施令,嫌人家干活不利索,好像他是院長似的。給自己這個院長丟人還不說,整得人毛小英都不好管理。唉!你說說,這一大家子人!可咋整吧!
二舅出去,招娣問毛小英:陳來娣呢?
走了。好像不太高興走的。
毛小英永遠是這樣,話不多,也不少,分寸感把握得正正好好。這是個人精。天知道她怎么修煉的。
犟種!走就走,有能耐別回來。旁邊果園那邊沒來找麻煩吧?
麻煩……倒是沒有。就是昨兒給堵上的那面墻又給重新扒開豁口了,幾條大狗到敬老院院子里來亂竄。黃婆婆昨晚上在院里散步給嚇得跌了一跤……
啥?黃婆婆摔啦?摔得怎樣?沒摔壞吧?
還好,只是膝蓋磕破點皮。陳姐,果園的事情,是該早點解決了。咱們這一要征地,雙方就成了仇人,他們總想成心找茬。
招娣沉吟一下,說,知道了。待會兒我過去看看黃婆婆。果園的事,我盡快想辦法。那什么,一早上我吩咐的那個二姨給安排了沒有?
毛小英說:安排了,就住樓上標準間,跟先前來的老馬太太住一個屋。
招娣說:你說什么?給安排住兩個人一個屋?
毛小英說:陳姐,是這樣,我按您的吩咐給安排單間,可是四妹攔著不讓,說這不知是誰家來免費揩油的,沒把她安排進四個人的大屋、能給住進雙人房,就不錯了。我尋思著,那就跟馬老太太一起住吧。老馬太太是個大學教授,很有文化,跟人合得來。
又是四丫頭!又是這個四丫頭!反了她了!多虧只讓她當了個敬老院辦公室主任的職務,這要讓她當了敬老院里負責的,那還不鬧翻天!誰也轄不住她了簡直!
招娣一時間鼻子都要氣歪了,唬著臉道:我說你到底是聽誰的?聽她的還是聽我的?這敬老院誰是院長?我不是告訴過你那是我的客人嗎?咋的,我的話當耳旁風啊?
毛小英很有涵養。她們這一家子人的矛盾、短短長長,她可是見識多了,來這里這么久,早已經都見怪不怪,都被她們給練出來了。所以見陳招娣這么氣急敗壞,她也仍舊不急不惱,慢條斯理地說:院長,我當然聽你的。可是四妹那個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拿著鑰匙,把人老太太押進那間合住房間的,根本容不得我插手。
陳招娣心里這個氣呀!心說好你個四鱉犢子!真要反了天啦!她馬上一擺手,說:啥也別說了!快,麻溜的,去,拿鑰匙,把三樓那豪華間給我開一間,跟我去把老太太請進去!
毛小英立刻打電話吩咐人去拿鑰匙開門。然后出門,前邊帶路。招娣起身,高跟鞋噔噔噔走著,跟在后邊。二人電梯也等不及坐,步行梯直奔二樓。到了二樓馬老太太住的那間標準房。馬老太太今兒不在,周末被兒女們接回家去了,屋里留下今早上送進來的免費二姨,正坐床上往窗外賣呆。旁邊沙發上還坐著一對中年農村夫婦模樣的人。女的,在從提包里往外掏衣服,然后一件一件的給疊著,男的,抽著煙,有一搭無一搭的在看著電視。屋里給熏得煙氣嗆嗆的。陳招娣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待看見那位老得滿臉褶子的二姨,她又立刻調整了狀態,小嘴甜滋滋的就吆喝上去:
喲,這位就是新來的二姨吧?
招娣小蠻腰一扭,快步上前,拉住二姨的手,戴著真絲手套的小手抓住那只老筋爆起的手背、手掌這一通撫摸、胡擼:二姨呀,我是招娣,是大山子的同學。聽說您老人家要來,我老高興了!這可讓我們這疙瘩敬老院太有面兒啦!真格是蓬蓽增輝啊!
老太太被胡擼得直愣,手拄著拐杖站起來,昏花的老眼直瞅著眼前溜光水滑的女人。招娣也笑盈盈和她對視。只見這老人,滿臉褶皺,臉色黑紅,灰白頭發,穿著一件潔凈的白襯衣,外罩一件淺灰色暗格滌綸西服,被招娣胡擼著的老手,老得跟雞爪子似的,左手的中指和無名指各戴一枚金鎦子和銀鎦子,右手的無名指上也戴一枚金鎦子,耳朵上還戴著一副金耳環,老腰桿挺得板板的,一看就不像一般人兒。旁邊那一對夫妻也緊跟著站起身來,手足無措。
毛小英趕緊從旁邊介紹說:這位是我們敬老院的院長,陳院長,陳招娣女士。
老太太聽真切了,蒙了翳子的眼里立刻放出光來,咧開沒牙的嘴笑,說:院長哈?知道!知道!聽說過!坶們那表外甥大山子可沒少夸你呢!說你是女三八,勞模,做善事,辦大企業的。女企業家,厲害!
招娣說:哎呀我那老同學,他咋能這么說我呢?!那什么,二姨啊,你看我昨兒去大連市里開會,今兒才回來,有失遠迎,還望你老人見諒哈!
老太太說:有啥見諒不見諒的!坶們這一過來,給你添麻煩。大山子說啦,到你這里來,吃住不花錢,照顧得周到,安度晚年比較容易放心!
招娣說:那當然,當然,住我這里,您老就一百個放心!這位是……
老太太說:哦,這是我三兒子、三兒媳婦,一塊堆送我過來的。
哦,是三哥三嫂啊!幸會幸會!我姨在這里,你們就百分之百放心吧!保管伺候得跟家里一樣周到。
那個三哥吭哧吭哧說:這話咋說著呢!那個什么,陳……陳院長,給你添麻煩了哈!老母親一天天年紀大,還一身襁脾氣,兒子閨女一大堆,她誰也不跟著過,就喜歡自己一個人。俺尋思著,老太太八十多了,腿腳也不利落,萬一平常有個啥事,身邊沒個人不行。后來還是聽表弟大山子叨咕,說大妹子你家這個老人院辦得好哇,是咱全省市里優秀企業,對老人照顧得老好了!這里依山傍水的,氣候也好,啥都好,有專人伺候,平常老人們在一起還有個伴。跟老母親一商量,沒想到,她還挺樂意試一下……
招娣說:那是啊,那是啊!試啥試啊,就住下唄!我也聽我那老同學說過,咱二姨啊,可是咱這七里八鄉有頭有臉的人物,老革命,解放前就當過婦女隊長,還帶頭給解放軍前線送過鞋墊送過干糧啥的。你說,咱這敬老院,不就是為孝敬這樣人開的嗎?這樣的老革命來咱這,一律免費入住!還有那些身邊無子女的離休老干部、光榮軍烈屬老人,咱都免費接收!二姨能看上咱這里,不嫌棄,那就是咱敬老院的光榮!
三哥搓著手說:是啊是啊!唉,你看看,這是怎么說的呢,人家都是無兒無女在身邊的老人才來這兒住,俺娘這一大群兒女在身邊,反倒要往養老院里送,倒叫俺們這些做子女的臉沒地方擱呢。俺家我那個在大連市委工作的大哥,最初也反對俺娘上敬老院里來……
招娣聞聽心中一動,心說,怪不得!怪不得那高海山這么殷勤往我這里推介免費老人來入住呢,原來都是有說道、有背景的人家,都是將來對他有用的人!
于是她就佯裝不知,把戴小紅手套的手往三哥肩膀上一拍,“劈啪——”,發出曖昧的一小聲:哎呀我說三哥!瞧你說的那是啥話耶!那我跟大山子是同學,從小伴對伴長大的,他二姨不就是我二姨呀!我這做外甥女的,盡一份孝心,還有得啥說?得,放心吧!二姨在我這兒保管沒問題,保證給伺候得樂樂呵呵的。
三哥說:大妹子啊,聽你這么一說,我就心里踏實了。
招娣說:就是的嘛!我這就是專門來給二姨安排特殊照顧的。那什么,毛院長——招娣回頭招呼毛小英道:樓上鑰匙拿來了嗎?拿來了?好,咱這就把二姨換樓上豪華間去。
老太太一聽,又張著兜不住風的沒牙的嘴,“撲哧”“撲哧”說:甭介啦,甭介啦!呆這里挺好,甭介再豪華啦!
招娣說:姨您就別客氣,就聽我的吧。
漢子也連連說:這是怎么說的呢!這是怎么說的呢!太添麻煩啦!回去我一定得跟大山子把事兒好好學學(音XIAO,東北話,“匯報”的意思)。
眾人一邊推讓著,一邊幫老太太拿上東西,出得門來,乘了電梯,上了樓,把老太太安置在三樓最好的標間里。門已經大開,在等待著。這里的開間比二樓的標準間要大,一張大雙人床,屋里設施一應俱全,臥室、衛生間、衣柜、電視、電話全都俱備。尤其是它配有單獨的廚房,廚房里頭鍋碗瓢勺都有,開火就可以自己做飯。真正有點家居的感覺。床頭還增設老人緊急呼叫紅色按鈕。老太太一看這么闊綽的房子,心里高興,嘴里還說:這么大一個屋子,我一個人住,白瞎了,白瞎了!我還是換小屋住去吧!
招娣說:姨,您就別客氣了,放心大膽的住!您說您要不住,誰還配來住?
安撫好二姨,囑咐好護理員一應事項。三哥三嫂要走,招娣留他們吃午飯,他們客氣著說不吃了,還要趕路回去呢。招娣說,已經這個點了,總歸也要吃飯,在哪兒吃不是個吃啊!又不差咱哥咱嫂這兩雙筷子。正好,你們也替咱二姨檢閱一下敬老院里的伙食,回去好跟我那老同學有個交代。
她這么一說,三哥三嫂就沒有推辭的理由。看離吃飯還有一點時間,招娣建議毛小英領著三哥三嫂樓里轉轉,參觀一下敬老院,看看情況。老太太一聽,也要跟著轉。這下沒轍,招娣院長就只得親自陪著。
一伙人從三樓開始,隨意走著,觀瞧。窗明幾凈的回廊,上午燦爛的光線揮灑進來,讓人心情舒爽。敬老院里的床位300張,有各種不同規格標準的養員房間。單人間收費是1500元/月,雙人間收費是每人800元/月,三人間每人650元/月,四人間每人500元/月。還有日托的,白天來,晚上回去,每人300元/月。毛小英領著他們敲開幾個沒人的房間看了看。此時正是上午的自由活動時間,老人們多半在棋牌室、健身房、圖書館、電視廳等處結伴玩耍休閑。養員的房間里面陳設整潔利落,就跟賓館一個模式,屋子里配備單人床,衛生間,電視,電話、柜櫥一應俱備,床上鋪著統一的格子棉布床單,床頭各自有小柜子放一干什物。同時還有應急按鈕。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公寓內配置的與老年人生活息息相關的各類現代化配套設施,完全可滿足老年人日常生活需要。
眾人循路走去,順電梯下二樓,到了游戲娛樂活動區域。在寬綽的棋牌室里,老人們有二十來個,分桌坐著,都各有所好,分別找到自己的玩意。有四個老人圍一桌搓麻將,另一桌則在下象棋。可能由于主要收住對象是有一定地位、一定自主經濟能力的老人,所以看上去都很有氣質,他們的身板看上去很硬朗,精神頭也極佳。玩得神色祥和,怡然自得。看那專注的神情,玩游戲也象搞科研。玩麻將的是三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老爺子都穿著休閑裝,臉面修整打理得很干凈,胡子刮過了,頭發也抿得一絲不亂,其中兩位老爺子還戴著眼鏡呢。那個老太太愛美,仍然穿著自己家常的棉坎肩、羊絨上衣,粗布褲子,花白頭發抿得齊齊整整的。見有人在身邊走動,他們也置若罔聞,習以為常,仍舊專心出著自己手的牌。
招娣見了老太太,上去從后背抱住肩膀,撒嬌似的搖晃了兩晃,聲音變得嗲嗲的,喊了聲:婆婆!
戴著老花鏡的婆婆回過頭來,一見招娣,滿臉慈祥的笑:孩兒呀,家來啦?
招娣說:回來啦!婆婆,我聽說果園的大黃狗竄墻過咱這邊來了?嚇著您沒有哇?
黃婆婆笑著說:沒有沒有!不礙事兒呀!哪能那么金貴,還見條狗就嚇著?
招娣說:真沒事嗎婆婆?讓我看看,膝蓋磕得怎么樣了?
說罷,彎腰,低下身去,要看黃婆婆的腿。婆婆連忙伸手攔住她:不打緊,不打緊吶!你看,我這不是玩得好好的嘛?你工作忙,不用管我,快忙你的去吧!再耽誤我,可就給人點炮啦!
眾人聽了,一陣笑。招娣又緊緊的摟了一下婆婆,貼了貼臉兒,一副母女情深的樣子。眾人都看得有點眼熱。
出了活動室,繼續往前走。隔壁的公共卡拉OK電視廳,更加敞亮寬大,能容納五六十人的樣子。這會兒卡拉OK沒開,在播電視節目。愛看電視的人里邊老頭兒要比老太太更多一些,一進來,見閑散坐著一些穿寬松裝的老年男人,再一瞥電視,原來是播的足球聯賽。老頭們有的眼睛看著電視,手里也不閑著,不停擺弄著九連環以鍛煉手指。廳后面的墻上掛著一幅草書,錄的是曹操的詩《短歌行》: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幽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遒勁的筆力,滄桑的心情,倒是跟眼前的景象很貼近。
眾人悄悄退出。那個二姨老太太念叨說:不錯啊!不錯啊!比在家呆著熱鬧多了!
副院長毛小英就給他們介紹敬老院概況,敬老院現在收養人員有290多人,基本住滿了,只留下幾個機動房間以備急用。外面登記排隊要來的,有500多人。他們的員工現在有50多人,就是說,平均每個人有照顧6個老人的責任。護理員們都經過統一培訓后方能上崗,上崗后還要再進行有針對性的定期培訓。這里的食堂、浴室、醫務室、洗衣房、理發室設備先進,游戲娛樂都免費。還增設了定期免費體檢。在管理方面也都周到細心。夏季有空調,冬季有地熱供暖。老人們住進來以后,除了快快樂樂頤養天年,其他什么也不用做。類似由私人投巨資建設、供養起來的具有星級標準的敬老院,在全國也不多見。
老太太和兒子、媳婦聽得更感慨。那個三哥一個勁兒說:忒好咧!忒沒想到咧!回去,回去我得跟大山子和我大哥好好叨咕叨咕。
參觀完了,中年夫妻倆卻說什么也不肯留下吃飯,一定要回去。他們也就不多挽留,送他們到當院。見院子里此時已經熱鬧起來,車來車往,進出不斷。原來是周末前來探望的、接老人回家的高峰時間到了!還有一些大學生、中學生志愿者,也組織起來結隊前來,利用休息日幫助敬老院做好事。平時寬敞的院子,一時竟顯得狹小、擁擠。
一輛桑塔納車子等在院子里接他們夫妻倆。一看車牌號,是本市民政局的車。招娣心想,行啊,高海山,夠周到的啊!在我面前牛皮烘烘,在上一級市委領導家屬面前,鞍前馬后,溜溜的,服務到家。
送走這對夫妻,轉身,看看快到了吃午飯的點兒,毛小英陪老太太去食堂。陳招娣轉身往辦公室走,一邊若有所思:看來,敬老院擴建的事情,一定要盡快辦了!原先看著敞亮的院子,人一多,車一多,竟然眼瞅著憋屈。
回得辦公室里來,見不知啥時候,二舅又出溜到辦公室里等著她。招娣說:二舅,你咋還不走?
二舅不解地問:我說三丫頭,我剛才見你出去送那老太太她家親戚,早上四丫頭發脾氣我也看見了,就為這老太太。她到底是誰呀?
招娣說:活神仙。
二舅嘀咕,說:怎地呢?不就是一個滿臉褶子的農村老太太嗎?那咋就成了活神仙了呢?究竟啥來頭?
招娣說:來頭大了去了!平常就是花錢請都請不來的神仙啊!舅,我現在就告訴你:她是民政局長高海山介紹過來的。那高海山是什么人?掌握咱這敬老院生殺大權的人!咱敬老院要擴建規模、要批地,要把旁邊那上百畝果園都劃進來,處處都得用人家,得經人家劃勾同意、然后一格一格往上報批!得罪得起嗎您說?
二舅說:嚯,這家伙,權利老大了!是得罪不起啊!
招娣說:別說他介紹來一個老太太,就是十個老太太咱也得收著、好好給養著。
正說著,四丫頭陳來娣風風火火闖了進來,沒頭沒腦插話道:都養著都養著,你們都做好人,把一家老小辛辛苦苦掙的錢往里砸吧你們就!
招娣一撇嘴,拿眼睛一斜愣她:你還有臉回來呀你?瞧那臭德行,做錯事還挺有理呢!
四丫頭陳來娣一頭“波波”短發,尖下頦,小嘴,大眼睛,牛仔褲,白襯衫,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短款小牛皮夾克,一尺九的小腰和亮銀扣寬皮帶露出來。別看那嘴小,一張嘴,就是一排機關槍子彈射出來:
我咋的?我做錯什么了?我做事都在理,我誰也不怕!
嘿!我說你啊!你看這美的你哈!說你胖你還喘起來!你跟我犯渾、跟我尥蹶子就對嗎?大清早跟我摔電話就對嗎?干擾人毛小英的工作,非把人老太太送到合住間就對嗎?
小四兒來娣說:那你沒事兒就免費往里招人就對啊?你看看,自打你亮出個免費敬養老人的招牌,周圍十里八鄉想不花錢進來養老的家庭就都盯上了,整天到晚咨詢的電話不斷!免費養老,那是政府開的福利院,不是咱這私人花錢開的敬老院!咱自己沒有爹媽,爹娘過世得早,你也不至于平白無故找這么多白揩油的老人當爹當媽供養起來!
招娣急了,嗓音提高八度:陳來娣!你給我閉嘴!胡說什么吶你?!越說你渾你越不懂事!你說的那還叫人話嗎?聽起來簡直是狼心狗肺!誰家沒有老人?你自己就沒有到老的那一天、沒有走不動道、需要人照顧的那一天?我敬老怎么了?我愛敬!我愿意敬!我想怎么敬就怎么敬!別人管不著!
你愿意敬你就自己去敬,別拉著一大家子人給你打工,拿著咱大姐攢下的基業禍霍、敗家!
哎我說小四兒,你說話可別昧良心!我怎么禍霍了?怎么敗家了?我是拿著我自己這么多年來開飯店、開服裝店、開皮革加工廠、經營小商品批發市場的辛辛苦苦積攢下的錢來辦敬老院。你外星人啊?讀了幾年大學腦殘啊?想想,你四年大學費用都誰供的?這么多年,大姐出國走了以后這個大家庭都是誰支撐的?
是,是你供的,你支撐的,你有功,你積德,你是我的恩人,行了吧?!我這不是回來給你打工、給你來報恩來了嘛!但是,打工歸打工,報恩歸報恩,我也實在是見不得你這么個敗家法兒,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大窟窿眼兒,無底洞,白白往里扔錢,還越搭越多!還“優秀企業家”呢,土老冒!沒聽說過誰做生意投資、光賠本不想獲利的。
說誰吶你?說誰土老冒?就你好,你洋氣,你上過大學,你本事大!你洋氣就別讓我管!你洋氣你就趕緊找一份工作,自己掙美元歐元花去。你給我滾!滾犢子!給我走遠遠的!別在我眼前晃,打哪來回哪去。
不用你攆!我早就想走了。我看不過去!我一天都不想多呆!就你這么敗家,早晚這個家都要被你敗光。
四丫頭邊說邊往外退,陳招娣大吼一聲:
滾!
說著,隨手操起桌上洋鐵皮茶葉筒,“啪”地摔過去,砸在對面墻上。
鐵皮筒應聲掉地,癟了。
3
市政府宴會廳里,花團錦簇,紅幅高掛,張燈結彩,樂音繚繞,到處是一片過節的喜慶氣象。“慶五一#8226;敬勞模”,梅寧市領導慰問勞動模范的晚宴在這里舉行。
大領導們還沒有到。中層領導以及各階層各行業勞模先被領進來,互相寒暄著尋找自己的座位落座。民政局局長高海山隨著人流找到自己桌的座位牌。離座位還差幾步道時,他先無意識地拿倆眼一尋摸。就這么一瞅,他心里邊就“咯噔”一下子:媽的,咋又挨著那個小娘們兒坐!你說說,這事整的,可真是,躲誰誰來!
民政局高海山局長最近老鬧心了!都是被那陳招娣給害的,還不是為她那敬老院擴建、果園征地那點破事,這小娘們老纏著他,追著他,現在整得他電話一看是她號碼就不敢接,見面離老遠就躲著她走。她這敬老院這邊老來找他,人果園那邊也不閑著啊!人家也土地局規劃局的一通找,結果怎么樣,被那兩家單位也給支他這民政局這邊來。這扯不扯!這么大一個事情,牽扯到這么多方,他一個小小的民政局長哪管得了啊!所以他就躲,能躲就躲,能推就推,無論大鬼才鬼叫門都不支應。
按理說,陳招娣那家敬老院辦得不錯,像模像樣,挺有成色。陳招娣她個人得名,周圍的老年人得益,市里頭這方面,也算是他民政部門領導有方,成績顯著。可以說是皆大歡喜,成果大家伙分享。干到這一步,照常講,見好就收、你就鞏固陣地就得了唄!可是,她不價!這女人,你要說她心大吧,恨不能揪起根雞毛就能上天!要說她心眼小吧,那可真叫一根筋,一條道兒走到黑,瞎摸糊眼,走起路來都不帶拐彎的。都辦得這么好了,還繼續瞎折騰個啥呀?又要征地、又要擴建二期的,圈地皮搞工程,是那么容易辦的嘛?對,是,市里是支持你,全力給你扶植政策。可就算是市里支持你,也不能說給了你初一就一定也給你十五啊!蹬鼻子上臉、還沒完沒了是嗎?!
這家伙,好,讓她不小心攀上了跟他高海山是同學,這就糾纏起來沒完。那叫啥同學耶?他進梅林中學念初中那會兒,她早已經輟學回家了,根本沒在一個年級一個班里呆過。頂多,也就算是校友或學友。這女人,一打聽到曾經跟民政局長在同一學校就讀過,揪著這根繩子就可勁硬往上攀,就好像掉河里好不容易撈起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就死死拽著不撒手。把這高海山給鬧心鬧的,怎么想甩都甩不脫。
這不,一不小心,又碰上了。陳招娣的座位牌,又給擺在了他的身邊挨著坐。沒撤,官員跟勞模都是花插著安排座位。誰讓陳招娣她是以興辦慈善事業敬老院而出名,而敬老院又在他這個民政局長轄下呢!歸口領導啊!
心里頭郁悶。這屁股剛撂椅子上,只聽得小娘們兒帶著一股香風,咋咋呼呼就湊過話來:
哎呀,大領導!又挨著領導坐,咱們真有緣哈!
高海山也稍微斜楞過來點身子,用眼覷瞇一下她,也換出一股跟“老同學”關系相符的一臉壞笑,對這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挑侃道:可不有緣咋的!咦,我說,我看你咋越活越往回走了呢?越看你可越像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得了吧,大領導,別寒磣我了!眼見快奔“四張”的人了,還啥二十、十八的耶!我看你這大局長倒是越活越年輕了哈!
別別,女人四十一支花,男人四十豆腐渣。我這豆腐渣,挨著你這一支花,老榮幸了!
哎呀媽,領導,越來越會說話了呢!那啥,我說,領導,你送來的人我可都給安排了,豪華單間,我那里最好的房間給他們入住,怎么樣?待遇夠高的吧?
謝謝,謝謝了!還是你這敬老院名揚千里萬里,本來人在家過得舒舒服服的老頭老太太,一聽說后,哭著喊著非要往你這里來,兒女們往家留都留不住!你說說,這是啥魅力耶?這就叫人格魅力!這就叫行善積德的魅力!
哎呀媽大領導,你就別忽悠我了!魅不魅力的,還不是你一句話?為領導效勞是我應盡的義務!那啥,說正經的,我那事咋樣了?
高海山心說:瞅瞅!怎么樣?來了!見縫插針!我就知道是這樣。于是他裝傻,道:啥
事?
領導真是貴人多忘事啊!就是那個,我們敬老院擴建的事兒……
哦,那事啊……高海山沉吟一下,道:你也知道,最近市里忙,工作重點全在招商引資上,每個人都有任務指標,那家伙上下一齊忙的,真叫一個腳打后腦勺,團團轉。我這都連續幾宿沒睡好覺了……
哎呀,領導,我知道你忙,竟忙著大事,可我這敬老院也不是小事啊!眼見著果園農民三天兩頭找茬搗亂,我這都急得滿嘴起燎泡……
那啥,我說,陳招娣同志,高海山換了一副端莊的口氣,看來竟繞圈子也繞不過去,不把話說明了她不死心。于是不得不扳起臉,在一片嘈雜的音樂、和人來人往的寒暄聲中,簡明了當地說:你當初說要辦敬老院,來要政策,這不是已經把政策給你了嗎?你也基本上把政策用足。如今又要批地,擴建,那就是土地局和規劃局的事情,我可沒那么大權利,管不了那么多。再則說,你這目前300個床位,已經不小了。你只要把300個老人都伺候好,那就功德無量!要我說,不大吝的,也就行了。咱梅寧的廟就這么大,菩薩大了,擺不下。
說到這里,他以為自己苦口婆心,已經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也把自己一片好心表達清楚,痛陳了苦衷又很盡人情,完全可以阻擋得住陳招娣。哪想到陳招娣這個小娘們兒,給她好話還聽不明白,馬上跟他急辯說:那不對啊!當初市里領導不是指示過,要我這敬老院做強做大、也在咱地區起個示范帶頭作用?如今我照做了,不斷擴招,免費接收許多軍烈屬、榮轉軍人、離休老干部,為市里減輕了大量社會養老負擔。敬老院現在越來越嫌小了,外邊排隊要進來的比里頭住進來的人還多。如果有了旁邊果園那塊地,敬老院就可以擴大規模,收養更多的老人,同時興建老年人活動會所、老年人醫療服務中心等相關產業,服務于周圍社區。我這理由相當充分了!為啥不能再給我支持啊?
你的理由是很充分,可人家果園的理由也很充分,人家經營了幾十年的果園,憑什么好端端的就給你?你這是社會慈善事業,人也是合理合法種植經營啊!
可是我們不是答應過,一畝地按超出現有土地市價的價格補償他們嗎?他們那個果園,都是過時的果樹品種,樹也超齡服役,早已經結不出什么好果子,自打敬老院建起來,我也沒看他們怎么好好侍弄過,果樹都是在自生自滅狀態,除了開開花長點葉好看點以外,實際就跟個荒坡差不多。園主也是層層倒手承包,就等著哪天開發商一來,賣地皮賺錢呢!我這里征地,實際上是在成全他們……
高海山聽得煩。這些話,他都聽過八百遍了。陳招娣見他一回叨咕一回。正好臺上主持人麥克風里宣 布開會。于是他趕緊打斷她說:行。好。你的想法很好,我們也很支持。可我確實管不了,涉及到好幾個部門,超出了民政局的權限。
招娣說:你不管,誰管?
高海山說:要不價,你直接找一把手去。
招娣說:當真?一把手能管?
高海山說:這叫什么話!這么大個事情,除了一把手當家老大,其他人誰還能協調、誰還敢做主?
陳招娣不吱聲了。麥克風響了起來,大領導在念祝酒詞。眾人都扭轉身盯著臺上。高海山心說:小樣!打發個你還不容易。給你吃個豹子膽,你也糾纏不上一把手去。瞅你那樣,裙服套裝穿得好好的,臉蛋子抹得也象樣,可那手上,平白無故你總戴個手套干哈玩意?那爪子見不得人啊?
高還山還真說對了。他觀察生活還挺細,一眼就摟到陳招娣的七寸上。招娣那一雙手,還真就是見不得人!
陳招娣知道自己的手不好看。長年勞作,關節粗大,皮膚粗糙,皺紋橫生,一亮出來,不象個女人手,簡直像老鴰爪子。后來等有條件保養之后,無論她怎么香熏、按摩、封臘、貼膜,還就是保養不回來了,怎么也養不出嫩底子來。可也是啊,當年她從16歲輟學養家時起,風里雨里,鄉下鎮上,收雞蛋賣雞蛋、倒騰絹花、賣箱包、賣衣服、賣這個賣那個,不是全靠風塵仆仆兩只手抓撓、撕扯、拼打著?
如今啊,這手立了功,累傷了,累殘了,沒模樣了,只能用各種手套遮掩著。白的、黑的、紅的,真絲的、尼龍的、氨綸的、錦綸的、薄如蟬翼的……都很高級,從香港那邊討弄回來的,時刻戴在手上,象個裝飾。周圍那些個嫉妒她的女人,對她這點特別看不上,還以為她臭美,美得又不是個地方,假裝歐洲十八世紀電影里的貴夫人,時刻等著平伸出手套去讓男人們親吻呢。呸!
像高海山這類男人,當然也不容易看懂,鬧不清這女人總戴手套后邊的名堂來。一般來說,男人看女人,也只觀察到臉蛋子和屁股蛋子為止,手是用來干啥的,他們并不理會,也不關心。高海山就知道,眼前這女人的特點,除了總愛捂著一雙手套外,還有一張光滑噴香的小茉莉臉。她總是一臉的無辜,一心的天真浪漫,一嘴的不依不饒,一肚子的所向披靡。經常是想一出是一出,想起來就敢干,一干就干到底。
陪這姑奶奶把敬老院支巴起來的這幾年里,他算是摸透她脾氣了。無知者無畏,對人不設防,對世界不畏懼,不懂那么多規矩。她的能干、要強,替她自己闖出一條改變命運之道;她的好看、漂亮,替她在男人世界里所向無敵。這個女人,當她有事求你、向你獻媚時,那臉都笑成一朵小葵花,小嘴丫子翹得那個迷人勁兒,跟個熟得要蹦出來的葵花籽,見誰都想要自動吐瓤;一旦她變了臉,她收起了桃花眼放電的波光瀲滟時,嘴角兩邊小小的酒渦變成了咬人不松口的斬釘截鐵的大閘蟹蟹鉗。
惹不起啊!跟娘們兒辦事,比跟男人辦事麻煩多了,羅嗦。不講規則,沒章法,出爾反爾。
可也別說,這姑奶奶,雖說想一出是一出,基本上她都能心想事成。飯店、時裝店箱包店等等全都賺。除了新盤下的一家桑拿房賠本之外,基本上沒賠過錢。聽說賠本的原因是不肯在里頭放小姐,而是要把這家洗浴中心要辦成純粹的城里高級洗澡堂。這不是開國際玩笑嘛!太天真了!懂不懂什么叫洗浴啊?洗浴者,“熄欲”也,就是要洗洗按按,給男人滅火的。還真以為老百姓會花個五塊十塊前去洗澡啊?現在日子好了,誰家沒有衛生間在家淋浴?非花錢到你那里洗干啥?難道真不知道男人進洗浴中心是為啥去的?
就憑這一點,就可看出她有時候還真是天真,天真得可愛。要不怎么說是個女的呢!女的,身體構造不一樣,導致在對欲望的理解方面跟男人就是有差別。而在別的方面,比方說改變命運,想發財,淘第一桶金時的艱難、困苦,瞎貓碰死耗子……在這一方面,甭管男人女人,那些成了功的人、發了財的人,走過的道路基本上都一樣:艱苦卓絕,絕處逢生。
這個老陳家三丫頭的氣魄和大膽,有時又讓男人望其項背。當初,新世紀伊始,當市里剛開始啟動20萬平方公里新城區建設時,新建的三大塊:居住區、商貿區、工業區里,她就一眼看中商機,傾其所有,大膽把商貿區承包下來,將里面的汽車配件城、家居建材市場、和美食廣場統統轉包出去,小商品批發城自己經營,壟斷了一條街。當年,她正是靠做小商品批發起家的,說起來,這些投資的錢,都是當年她到鄉下收雞蛋賣雞蛋、到南方義烏市場倒騰箱包、到廣州虎門批發時裝,一分一厘掙來的血汗錢,那可真是分分毛毛皆辛苦啊!
隨著城建速度的加快,陳招娣財富積累的步伐也迅猛擴大。光會掙幾個倒買倒賣辛苦錢不行,還得敢干、巧干、會干,干得大膽,干得豪氣沖天。經過這一通的承包、轉包、壟斷性商業經營,幾年下來,陳招娣也腰纏萬貫,成為真正的當地富姐。當然,比起那些打造居住區房地產項目的商人還差得遠,也比不上工業區的投資商,動輒幾個億十幾個億的上項目。說了歸齊,她也還是個小商人。
真正讓人刮目相看、讓陳招娣從眾商人中脫穎而出的,就是她后來用錢修建敬老院的大手筆舉動!就這一下子,就讓她的境界和品格全上去了!升到另一個高度和平臺。
她所開辦的本地首家民營菊鶴敬老企業,是市委書記親自過問批復的項目。市委書記佟一強剛從上面外派他們梅寧市當一把手,民政局把這個項目一匯報,市委書記馬上拍板,大力支持:中國已經進入老齡社會,“銀發商機”亟需民間資本介入參與。市委市政府要全力支持!
這下子好了!陳招娣成名人了!連市委書記那里都掛了一號,高海山這個民政局長似乎都不怎么在她眼里了呢,好像就是專門為她服務、替她往上遞話打雜跑腿的。
……正想著,臺上的講話祝酒詞已經結束,市委書記佟一強帶領常委一班人下來挨桌敬酒。
市委書記佟一強四十歲左右年紀,瘦高,白皙,穿一件藏青色休閑服,里邊露出白襯衫領子,質地挺括,一看就都是真名牌,而不是當地人喜歡穿的從陳招娣服裝店里討弄來的贗品地攤貨。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后邊是一雙溫和清澈的眼睛,很有親和力,象個文質彬彬的書生。佟一強拿過工商管理碩士學位,工作也確實有水平,到下邊來后,抓城建和招商引資相當有成效。佟一強書記的記憶力驚人,一般跟工作有關的人和事,他都是過目不忘。
領導一行人相跟著到了陳招娣這一桌,跟在座勞模挨個人碰杯,問候。佟一強為首,每碰一個人的杯,都叫得出對方的名字,說出對方供職單位,并順帶贊揚幾句對方的業績,讓人嘖嘖稱奇,不由得不佩服!諸人也就趕緊說句“謝謝領導!”“謝謝佟書記!”,以回敬佟書記并順表心中的歡喜。當酒杯敬到陳招娣這里時,佟書記說:你是我們這里的敬老模范,中國的慈善事業需要有一批人來開創,并且把它發揚光大下去。你們的敬老院開了一個很好的頭!
按理說,陳招娣也就應舉杯,面帶微笑支應一聲“謝謝佟書記”臺詞,這個鏡頭就算拍過去了。OK!一條過,成功。可是,偏偏,不!這個女人不按規定情境演戲,碰了市委書記的杯,立刻得寸進尺,眼睛直視佟書記,小嘴叭叭就跟上:佟書記,您可得給我做主!我們敬老院免費接收了一些離休老干部、軍烈屬五保戶,需要擴大規模,要征下附近果園農民的地,他們卻和我漫天要價……
當著那么多人面,又是這么一個場合,一席話,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搞得眾人全都愣怔。書記微微斜過身,瞅了一下高海山。高海山腦子里“嗡——”的一聲,忙說:那什么,佟書記,沒啥大不了的事,一點小問題,民政局這邊正著手解決……
陳招娣不管不顧:啥小問題耶!果園的人天天到敬老院搗亂,拆我們院墻,還放狗過來,差點沒把八十多歲的老人咬著……
眾人面面相覷。書記面無表情,只對高海山道:待會兒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然后又舉了舉杯示意一下,就領眾人到另一桌敬酒去了。
這一場景就算過去。眾人復又落座。高海山這腦門子上的汗下的,嘩嘩的,控制不住哇!家伙,氣得,咬牙切齒,七竅生煙!心說:這不是成心在書記面前給我上眼藥嘛!(東北話,給我難堪、找麻煩)小娘們!算你能!算你狠!
咳咳!也怪我自己。誰讓我放話激她,說我管不了,有本事自己找書記去?我也就順口說說罷了,哪成想……咳!咳!
你說我欠她什么了?活該替她擔責?頂多也就是介紹兩個老頭老太太,到她那里白吃白住上幾年,給對我有用的人做一個人情。那能值幾個錢?替她辦事,還真撈不到什么好,她要真塞我錢,我還真就不敢要。這女人!嘴上沒個把門的,辦事不牢,要完了哪天再把我供出去罷!
你說我管了她開始,還要管了她結束?管她一輩子?她這敬老院長長短短都要管?
你就說吧,當初,她這腦門子一熱,說要開敬老院。她這腦門子一熱不要緊,著實給地方政府部門出了難題,都不知道怎么批。民營敬老院,本地還是頭一份,批文怎么搞,完全不知道。是按“民辦非企業單位”注冊登記呢,還是直接按“企業單位”直接在工商登記?前者,如果是按“民辦非企業單位”方式登記,投資者在土地、稅收、水電煤氣等方面均享有一定優惠,敬老院產生的盈利,利潤也只能用于福利事業;如果按第二種“企業單位”注冊登記,那么所有稅費均按照企業標準執行,享受不到優惠。
當時的一把手、新來的市委書記佟一強聽說后,大力支持,表示,我們要搶占“銀發商機”,要鼓勵民間資本介入參與,并且還要把它納入到城市發展的總體戰略規劃中,作為提升城市文化品位、招商引資中的重要一環。同時我們還要鼓勵我市的慈善事業成規模,出效益,也要把它打造成為我市的文化龍頭企業和支柱產業,成為將來的利稅大戶。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要以人為本。政策要為改革開放服務,為經濟發展服務,為進一步促進搞活銀發市場服務。對社會化的養老機構在用地、貸款和稅收方面要給與政策傾斜。
有了市里領導的支持,她這敬老院還就真轟轟烈烈干起來。作為市里的大工程和形象工程,市里令民政局重點抓好這件事。陳招娣選擇好了南山坡上的一塊地,批給她;一期投資一千一百萬,銀行也低息貸款貸給她。市里又花一百萬給修出一條通往山坡敬老院的道路。你說她還想還怎么著?還不夠支持和鼓勵?
菊鶴敬老院開業那天,老有排場了!場面那叫一個宏大!本市領導、外市領導,來了一長串。最有面兒的是來了一位省里政協的領導親自剪彩(當然這是佟書記的功勞)。領導講話中說要把民營敬老院經驗推廣開去。那天的場面,用宋丹丹小品中的話說,那叫一個“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人山人海,人都來了老鼻子啦!東北著名的“野菜根”二人轉劇團的名角,春丫和傻柱子也給請來,傻了吧唧唱堂會,一通插科打諢現場“現掛”,把觀眾樂得人仰馬翻!還有一個本地起家的、在央視春晚里露過兩小臉兒的女星叫董鳴鷗的,也給請來唱了兩首。兩首,就五萬塊錢吶!白搶錢是怎么著?據說這還是看在鄉里鄉親的面上,人家才給出場,價格還是給打了對折呢!
劈劈啪啪這一通鬧,又是放鞭又是放炮的喧囂。本省本市電視臺再這么一轉播,一吆喝,開業當月的入住率,就達到70%以上。厲害呀!
如今這敬老院,已經名聲在外。社會影響和企業效益都不錯。各方面利益都有了。陳招娣也成為市政協委員,常委,省市三八紅旗手,優秀企業家。還怎么著?還不行啊?見好就收就得了唄!建敬老院,好像就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實際上,建的過程中,從規劃到設計圖紙、施工、招聘員工,招收養員,磕磕碰碰從來沒斷過。那家伙,陳招娣把他這民政局長給折騰的,遇到點小事就來麻煩,遇到點屁大小事就來麻煩,還像他該她欠她的。他到底該他欠他什么了?
越想越氣,越看她越別扭。高海山一氣之下,筷子一撂,不吃了,吃不下去。走了!先走一步,回去琢磨著待會兒怎么跟佟書記做匯報。
4
見高海山離位,陳招娣屁股也坐不住了,她也趕緊悄摸悄溜出來,四處找。
早已不見了高海山蹤影。
她又走出宴會大廳來,到賓館大門口觀瞧。不見高海山人。但見門前簇簇燈火閃亮,一排排小汽車在停車場靜臥著。春天的樹木,寂靜無聲,賓館門前懸掛的節日大紅燈籠微風里輕輕搖曳。抬起頭來仰望,見北方深藍色的春夜晴空,寥廓,寂靜,朵朵繁星綻放好似雛菊。夜風微涼,乍暖還寒的春意從廣闊大地的深處陣陣涌來,她穿著薄薄單絲襪的腿上有點抖,袖口露在外邊的皮膚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陣陣寒意一下子把她從剛才的彪勁兒中給激靈醒了!
她知道,可能是自己太冒失,急于求成,剛才面對市委書記的一番話,把高海山給得罪了。高海山一定覺著自己是隔板凳上炕、隔著靴子上墻,在書記面前給他上眼藥。
她有點后悔。每次做完事情都這樣,做的時候,不動腦子,也可以說來不及動腦子,全憑直覺,憑現場當時即起一念,就匆忙上場,根本想不了那些前因后果那么周全。等到做做完了,才發現,整個過程總是那么一個窟窿一個眼兒的,都得回來不斷去鑿補、添坑。
唉!陳招娣啊陳招娣,你的這個臭脾氣,就不能改改嗎?
她很懊惱自己,也有點恨自己。
今天這個事,已經到這一步了,下一步該怎么辦?
怎么辦?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就知該往前走,停不下來,沒有回頭路。就象她以前做的諸般事情,就像她開的敬老院,要不是憑著一股勇往直前、傻大膽的勁兒,她能干得起來嗎?她陳招娣能有今天嗎?她要是老瞻前顧后,老猶豫再三,那還能做成事情嗎?
就說這敬老院,要不是當初她一根筋,力排眾議堅持下來要開,死命也要開,砸鍋賣鐵也要開,那是說什么也支巴不起來的。沒了敬老院,那么她的名聲,還會有今天這樣大嗎?她的命運,能走到今天這樣輝煌嗎?她今天還會有資格坐在這里參加宴會、接受市一級領導人的碰杯嗎?
沒有。絕對沒有。
……那會兒,她的心情已經被許老蔫給鬧得很抑郁。許老蔫破罐子破摔,在家打孩子,在外跟蹤監視她,搓麻將輸錢,鬧得一家人雞犬不寧,她離婚的意愿已定。但是,一聽要離婚,許老蔫撒潑打混堅決不肯離。婦聯這時找到她,要評她三八紅旗手。女人能在市面上干出大買賣的不多,尤其像她,還有盡婦道、跟殘疾老公不離不棄的感人事跡。婦聯主任甚至勸她,招娣呀,你可知道,現在這“無、知、少、女”在社會上老吃香了!你只要進了這一步,往后的路可就都順當,前程有多大,誰也沒法估量!在這個關鍵時候,你的生意和家庭生活等等各方面一定要穩當,別出啥岔子,保證我們順順當當把你報上去。
她迷糊了。不知該怎樣選擇。
于此情況下,她選擇了逃避。
臘月二十三小年兒一過,招娣就把兒子放到了二姐家替她照管,把生意上的事情也暫時扔一邊。她一個人,上了峨眉山。聽人說那里的菩薩靈,她要去燒香禮佛,求簽許愿。聽人說,只要搶在大年初一燒第一拄香,就能得佛保佑逢兇化吉,來年什么事兒都能順當。她想試試。
要燒香就找最靈驗的佛前去燒。就她自己而言,什么佛主、老道、基督上帝,她是不信個啥的,也不懂。也無非就是跟那些做生意人學的,做買賣掙了點錢以后,她就在家里立了牌位,供財神,“五方五土龍神、唐番地主財神”,時不時的逢年過節就給財神龍神燒香、上供果。
這回,也是被凡俗的事務逼的,急了,人生十字路口上無從選擇。著急懵懂之下,帶著糾纏不清的心事,也帶著股蠻勁兒,千里迢迢,到了四川,上了峨眉山。從山下的大佛禪院開始走起,一路辛勤朝拜,經報國寺、伏虎寺、雷音寺,到萬年寺、息心所、華嚴頂、洗象池,最后終于在正月初一,到達金頂華藏寺。上山朝拜的路程,足足走了五天,身體累得不輕。但還是沒敢耽擱,沒敢止息。在攀高求佛的路上腳不停歇。
一路走來,這艱難的登頂朝拜之路,一步一步攀延跋涉過來,她忽然就開竅,從不懂,驀地就懂了!
朝圣的路,就是人生之路。沒有捷徑,只有靠毅力,靠信念,靠虔誠,悉心潛行,一步一步攀升。
正月初一,峨眉山大雪飄山。前來朝拜的信眾仍然絡繹不絕。千座名山一個頂。海拔3000多米的金頂,皚皚白雪,攘攘信眾,巍巍寶頂,恢恢寺宇。佛像莊嚴,佛法無邊。白雪映照之中,偉大普賢菩薩,閃耀金色光芒,令萬眾景仰,讓萬民朝頌!剎那間她有流淚的沖動,原不知人世間有許多人,像她一樣迷途,需要佛主神力的支撐。
瞻仰完畢,回得頭來,在大殿上香的時候,她卻猶豫了。她原以為自己來得已經足夠早,卻不料,別說第一柱香,就連第一百柱香都沒趕上。知情者說,第一柱香?那誰能趕得上!都叫有錢人和那些當官的包了。
招娣郁悶。上香還是不上香?自己這大老遠趕來,只為要求個靈驗。跟在人屁股后頭上這不知已是第多少柱香,等于揀人吃剩下的,那還能靈嗎?
她一顆凡俗之心,利害糾結,無比猶豫。正當此時,目光所及,卻無意間看到,一個衣著樸素整潔的老婆婆,恭恭敬敬的在佛前上香。老婆婆滿臉皺紋,一頭灰白頭發,手腳也枯干。禮佛的事情卻做得一絲不茍。她把塑料花、一塊紅布、還有蠟燭恭敬地供養到供臺上。往功德箱里捐善款時,婆婆從兜里拿出一個手帕,里三層外三層打開,小心翼翼從里面拿出一卷錢,一看,全都是毛票。老婆婆又是恭恭敬敬,把錢一張一張投入功德箱。看她神態自若,一臉莊嚴幸福的表情,不因布施得少而自卑,也不因沒搶上第一柱香而幽怨。
婆婆穿著農家土布衣裳,身上斜挎著一個布袋,里面背的都是干糧。待她上香完畢,下來后招娣前去同她搭呱,一問,才知,老婆婆姓馬,今年78歲了,家在貴州。每年她都要進山朝佛。搭長途車,再走幾百里山路,一路艱險。為了今早趕早朝佛進香,昨夜晚她花5塊錢打地鋪,在山頂寺院為居士們騰出的大房間里過的夜。據她說,像她這樣的信眾,還有許多。大年三十,他們百十來號居士擠住在寺院一個大房間打地鋪過夜,就為初一一大早趕早禮佛。
招娣聽了,深受震動!
想想自己,一路坐頭等艙、住星級賓館,錦衣玉食,懨懨而來,似乎把朝佛當成散心漫步觀風景。
當晚,她決定再留一宿,在寺院打地鋪過夜。大年初二,早上四點鐘起來,終于進得第一柱香,圓滿了心愿。
下得山來,她覺得周身沐浴,塵埃蕩滌,自覺心愿已了。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往后一切定能排除孽障,遇難呈祥。
巧得狠。下山時,在車站又遇上馬氏婆婆。原來大雪封路,長途客車停開,婆婆昨天滯留在小客棧。
婆婆問清她的緣由后,不禁笑:心中有佛,何必在意第幾柱香!
招娣一聽,震撼!
頓感自己的行為的小氣、委瑣。
她們互留地址。婆婆說以后如果到貴州去,可以去找她。她說她無兒無女,是個五保戶,住在敬老院里。
招娣這時已覺馬婆婆身上有神奇吸引力,不知不覺,竟跟隨去了。
后來得知,婆婆是個居士。
婆婆領她參觀她所在的敬老院,不斷口中拈訣:人活著,要多行善事,為自己積糧,樂修般若,就能獲得大歡喜。
那些術語,她雖半懂不懂,但卻給她的人生低潮,打通一個振奮的通道。
她很癡迷。在敬老院中盤桓數日,心甘情愿給院里做義工。又隨婆婆,參拜參觀了周圍其他廟宇和慈善場所。
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回來后,其他事情暫時按下不表,什么離婚、什么當“三八”之類的,由它去吧!她一門心思只想干一件事:開一個敬老院。傾其所有,在所不惜!
當她把這么個單純樸素、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想法,說出來時,把家人都嚇一跳!
許老蔫最先蹦出來搗亂:我不許!這個家有我的一半!我不許你拿出去禍霍!
陳招娣平靜地說:好。那就只有分開,把你那個“一半”你拿走。
許老蔫一聽,結結巴巴說:我我我……我不分!
親戚們也出來阻攔,只當她是腦筋過熱、受什么刺激了。
親戚們就是家族里一齊給她打工的幾個舅舅、舅媽、表哥、表弟、二姐、四妹、外甥女……幾乎就相當于是家庭股東和董事會成員。正是她帶著他們,娘家家族的一大群子窮人,翻身得解放,過上了手頭有倆余錢的小康好日子。現在,面對她這一重大決策,整個家族一大群人極力反對,沒一個人同意:你瘋了?開那玩意,能賺錢嗎?
她說:我不想賺錢,只想行善。
家人說:你行善,好哇!我們支持,那也得小的溜的,量力而行。開敬老院,那是說著玩的嗎?要注冊,要投資,要征地,要貸款,要管理,要經營,要辦成企業,不是開玩笑嘛!幾年能掙回來?那家伙,往里砸錢的無底洞啊!你可不能把一大家子人的辛苦錢全拿出去敗家!
她說:我已經想好了,每人的份額都已經留出來。你們可以把自己那份都取走,以后各過各的。我就拿我自己那份。
家人一聽,面面相覷:那怎么行?!那不是扯犢子嘛?!(東北話,扯淡)
她一說分家,還真把眾人嚇唬住了。這一大家子,除了這個老三,別人還真不行。都不是那塊經營生意的料。三丫頭招娣打從16歲開始,下鄉收雞蛋,做小買賣,然后賣這賣那,倒騰這倒騰那,走南闖北,一直干到今天,把生意做大。多不容易吧!
就說她自己家老陳家這個窮人大家庭,父母去世得早,多虧盼娣、喜娣、招娣、來娣這幾個丫頭孝順、得濟。一聽這些名字,就知道又是一戶北方鄉下重男輕女家庭。開始是大姐盼娣責無旁貸,挑起照顧弟弟妹妹們重擔。一晃,大姐也是當姥姥的人了,滿身傷病,退居二線,遠渡重洋,去給在英國的女兒帶孩子。老三陳招娣接過家族重擔,照顧這么一大家。除了她,還真沒別人能接班。二姐孬,生下來就耳背,等于是個殘疾人,四妹渾,上完了大學找不到工作,五弟是個秧子貨,干啥啥不行。幾個舅舅和姨媽都老了,指靠不上什么。舅舅家的一群孩子,除了一個當兵、一個上學的去了外地,剩下,留在家里的,都沒招娣能干,全都給遮蔽在她這個丫頭的陰影后面。
俗話說,一家人里只能出一個人精,一窩傻子里最容易出一個尖子。老陳家這個人精和尖子就是陳招娣。她就是靠奪了全家族的“氣”,一大家族的氣脈供養著,她陳招娣才能這么恣肆、敢干、能闖。招娣她要真是一甩手不干,這個家族攤子也就散了。
家里人無奈,看攔不住,只好小聲嘀咕說:辦敬老院,你有多大把握?有多少可行性?
招娣沒有正面回答。招娣只是把找人做的敬老院規劃圖紙往起一亮,眾人全都無話可
說了。知道她是決心已下,有備而來。他們也就不再阻攔。
對于她陳招娣來說,凡事沒有什么所謂“可行性”和“不可行性”這一說,只有“干”
還是“不干”這兩種簡明選擇。
誰也不知道,她開這敬老院,除了峨眉山上的頓悟、受馬婆婆的教誨和感召外,還有另一層原因在里邊。那就她喜歡老人,跟老人親,愛跟老人打交道,渴望那種長輩式的關懷和愛憐。
敬老院里,與其說是老人們需要得到關懷,不如說是她自己更渴望得到老人們的關懷。
從小,她就特別希望能得到父母的關愛。可惜,家里孩子多,日子窮,父母顧不上。父母眼里只能看得見大姐和二姐,作為家里的老三,她根本不受重視。大姐和二姐雖然也是女孩,畢竟那是他們年富力強時興致勃勃想制造兒子而帶來的副產品,對孩子畢竟還有一份新鮮和和好奇。等到了她這老三,生下來又是個女孩時,她的命運可就沒那么好了!她成了爹媽滿懷希望、進而急遽失望的產物,也成了爹媽事后互相怨懟時的出氣筒。他們平常對她視而不見,等到想要拿她說事兒時,那肯定都是倒霉事、泄憤話,笤帚疙瘩、掃帚把一起飛過來打!她就只有倉皇逃竄的份兒。
老三還是個女孩之后,父母又繼續造人運動,接著生下了四妹。到這第四個丫頭降臨時,他們就已經認命了,垂頭喪氣,不敢再提生小子的事情,只好把個四丫頭當個小子養,從小管她叫“兒子”,給她穿男孩裝、教她作男人的事情,玩男孩的游戲。這種性別錯亂給四妹長大后的人生造成了非常深重的影響。“假小子”的綽號她從小一直背到大。
就說這陳家三閨女陳招娣,打小就滿懷渴望和恐懼:她多么渴望父母親的手,像撫摸假小子四丫頭的腦袋一樣,也愛憐地撫摸她的頭。她做出一切動作來,既想惹起父母的注意,又害怕這種注意惹來的無端挨打災禍。
等到小五陳偉業出世,父母的注意力又從四丫頭身上轉移,專注于老天爺最后給他們掉下來的男孩子身上。前邊四個丫頭,一概被忽視被省略掉了,那些丫頭蛋子、吃貨、賠錢貨,只配給她們這個弟弟墊底,當傭人。招娣知道自己徹底沒希望了!她原先還希望通過自己的能干,干出點名堂而惹起父母的注意,讓父母在某一天聽說她的成績后眼前一亮,讓他們因為當初沒有重視她而感到后悔!讓他們悔得把腸子都給悔青。
可惜,老天爺沒給她這個機會。沒等她顯出成績,父母就相繼過世了。她那個渴望老人疼愛、渴望被大人重視的情結,深深埋在心底。
一個素昧平生的黃婆婆補償了她的心愿。婆婆了解她的心結。
當初她自己輟學出來做小買賣時,得了一個老太太照顧。那時她才剛16歲,什么都不懂。自己在小縣城里的早市上擺個小攤,每天早上四點鐘起來到鄉下收雞蛋,然后再趕回縣城來賣,順便還賣點菜、賣點塑料花什么的。她蹲著的那個點兒跟旁邊那個賣菜的老婆婆挨著,二人總是同出同入。一來二去的,兩人熟了,她知道婆婆姓黃,無兒無女,是五保戶,家里在鄉下的幾畝地已經種不動,交給遠房一個侄子打理。老伴死了之后,她就自己一個人住縣城邊上,平時閑不住,就在院子里種點菜、養了幾只下蛋的雞,每天挎筐出來賣賣,換點零花錢,也打發打發日子。黃婆婆知道她沒有父母,小小年紀就出來闖生活,可憐她,時常幫幫她,替她看看攤、告訴她應該收什么樣的雞蛋更賣錢、見人怎么吆喝什么的。她偶爾也幫婆婆提提籃子、守守攤位。有一次她早晨下鄉收雞蛋被雨淋著了,發起了燒,回來還是堅持著擺攤把當天收的雞蛋賣完。到了收攤的時候,發燒燒得厲害,渾身直打擺子,連騎車回家的力氣都沒有。婆婆不放心,把她領回自己家,蓋上大棉被讓她土炕上躺下,然后把炕燒得熱熱乎乎的,又給她腦袋上捂塊白毛巾,讓她發汗。不一會兒,婆婆就把一碗熱乎乎的雞蛋湯面,端到她面前,扶她坐起來,讓她趁熱吃下。招娣滿眼含淚,那叫一個受寵若驚!婆婆就坐在炕沿邊,一雙溫暖粗糙的手,疼愛地撫摸著她的頭。那一刻,陳招娣哇哇大哭!這是她畢生一直渴盼的一個時刻,不想,卻在一個素昧平生的婆婆這里得到實現了。她發誓她要永記這種恩情!要永世銘記這種溫暖!
后來發生的事情,更是讓她沒有想到。
正是婆婆,助了她一臂之力,讓她的生意展翅騰飛!
她在賣雞蛋、賣絹花、倒騰點十三香和雪里蕻咸菜的同時,也開始做起倒騰箱包的生意。那時候,1985年前后,北方各縣城都開始撤縣立市了,經濟開始繁榮,各種商務往來政府會議開始增多。那時的人們,開會發獎品,發紀念品,都喜歡發個包包,真皮的、帆布的、皮革的、人造革的。平常人們送禮,也都喜歡送個包,顯得有文化,很上檔次。一般人家送普通的包,稍微講究一點的,就送鱷魚、金利來各種假名牌。
箱包買賣和制造業方興未艾。
陳招娣的商機正是從這里開始出現。
試了一下水后,發現這樁生意很好。她想大批量進貨,卻苦于沒有本錢。
有一天無意間跟黃婆婆一叨咕,老太太當即借了她200元錢當本錢。
200元錢,在當時是一個很大的數目,幾乎是招娣她全家人一年到頭的收入。招娣不敢接,也根本沒有想到!就是這樣一個素昧平生的老人,全憑好感和信任,在無任何擔保、不要利息、也不知能不能還回來的情況下,說借就借給一個小姑娘200塊錢!
她推搡著,說不要,不用。婆婆說拿著!怕什么怕!別嫌少就行!丫頭,放心大膽去干!我就認定你能行!將來一定會有出息、能掙大錢。
陳招娣淚眼婆娑,將200元錢鄭重裝進口袋里。
這種事情,在今天看來,很難想像。也幾乎不會再發生。在我們業已成熟的商業經濟社會中,還有誰會無欲無求、平白無故借給不相干人2萬塊錢嗎?只這在那個并不遙遠的、剛剛走出農業社會經濟的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才有可能發生。老百姓民風淳樸,積德行善,樂善好施。
從賣箱包開始,陳招娣的生意一下子火了!貨源從深圳廣東一帶批發,一麻袋一麻袋的運。后來是一火車皮一火車皮的拉。販運,進貨,坐火車,買不到車票,買張站臺票就上車,拎著大包小裹,在乘務員的白眼和斥責聲中擠上車。一路站著,渴了喝點涼水,餓了咬幾口自帶的干糧,累了,逮條人縫席地而坐,困了,鉆到乘客的椅子底下,鋪張報紙躺下就能睡。管他什么男女體面的,四仰巴叉,綣著,臥著,躲在狹小的椅子底下,困極了,躺倒就能睡。像一條狗。甚至連一條狗都不如。那種時候,還講什么體面?窮人哪有體面可言?
一開始,是零售。后來是批發。周邊省市縣城箱包全被她一家給壟斷了。
直到今天,箱包仍然是她所有生意中的一樁大買賣。
發達了以后,她一刻也沒忘黃婆婆。賺了第一筆錢之后,立刻以當初借的兩倍的價錢還給了黃婆婆。
生意從這里起飛,扶搖直上。后來,她家里蓋起了樓房,地方寬綽了,就時常接黃婆婆來家里住。她讓自己孩子和老公都要對黃婆婆好。她也發誓這輩子要孝敬黃婆婆,要給黃婆婆養老送終。當初她要給黃婆婆也在市里買房,以便住得離她近點,照照顧起來比較方便,黃婆婆不干,還愿意呆她自己在縣城邊的老地方。
等到敬老院一成立,她就把黃婆婆接到敬老院里來敬養。婆婆這回同意了。因為她住的那塊地方也很快就要被征地拆遷。
敬老院開起來后,她又去了一趟峨眉山,進香還愿。開業典禮時,還專程把貴州的馬婆婆請來講話。她也極力挽留馬婆婆留下來,呆在她的敬老院里供養。但是馬婆婆故土難離,還是返回貴州去了。
敬老院開起一段時間后,招娣還決定,免費接收那些身邊無子女的離休老干部、軍烈屬五保戶到院里來,照顧他們,讓他們安度晚年。
(后來她發現,自己有點疏忽大意了,做出免費接收的決定之前,沒有進行仔細的調查研究,沒搞清符合條件人群的概率,也沒有限定報名者所在的地區。免費接收的告示一打出來,就造成了周邊各地符合條件的老人們蜂擁報名問路的情況,給敬老院的日常管理造成了幾多混亂。)
麻煩也只是一點小麻煩,敬老院的成立,帶來另外諸多的社會效益,卻著實讓她沒有想到!
原先,她只想著做成一項慈善事業,孤注一擲,把自己目前想到的事做好,給暫時郁悶的人生找一個出口。卻沒想到,她的人生,就此一下子上升到更高一個臺階,自己整個身份地位都不一樣了。一項陽光工程,市委書記親自抓的重點項目,得到社會各方面的高度重視。她成為市政協委員,常委,三八紅旗手,優秀企業家,頻繁開會,得獎,電視臺電臺報紙頻頻“走秀”。原先,她只是不起眼的小商人,比起那些搞房地產的、賣汽車的、開酒樓的、投資建廠的,太小了,服裝和小商品批發零售,生意做得再大,也列入不了一線商人行列。以前辦點事,到處求人,工商稅務,哪里都得打點,求爺爺告奶奶,全靠送人箱包、送皮鞋、送襯衫。就是送禮,也還送不出去呢!敬老院這一開起來,好嘛!成了有頭有臉的人物,跟市里各方面關系熟絡起來,可以直接跟民政局及其各部門領導打交道。別看整天頻繁的開會有點耽誤時間,開會意味著什么?熟絡,交往,一樣身份地位的人,互相串通,有點事,互相打個招呼,容易解決。這回可好,原先遇到坎坷的生意也理順了,送禮也能找到門路,知道能往哪地方送。一著棋,滿盤活。現在,她成立市里的名人。她的企業,也成了市里模范樣板企業。前來參觀學習的人絡繹不斷。不少在校大中學生,周末集體組織前來當自愿者。來給敬老院捐款行善的人也不在少數。最讓她沒想到的,是海內外前來打探情況、想前來投資的人也絡繹不絕。
她腦筋單純,根本沒想過一個賠錢做慈善事業的敬老院,還有什么投資開發效益。沒把“銀發”當成個“商機”,盡管也聽說這個詞兒,但具體的還不怎么會做。等到有人見她辦得這么好,也拿著一筆一筆的錢涌來,也想跟著投到這里,一起宏大這個銀發產業時,這回倒要叫她要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學習思考一下這個商業開發問題。她因此去考察過各地敬老院,發現在發達地區和大城市里,尤其是南方那邊的敬老院,“銀發商機”發展得都很成熟,有規模,有效益。
首先敬老院是慈善事業,要給老人們養老,這是鐵定的;其次,敬老院是微利經營,投資見效慢,這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如何擴大這個銀發產業,政府部門的宏觀政策很重要。敬老院的經營開發,也是很有講究的。她規劃好的二期藍圖,就是準備跟外商聯合投資,仿照南方那些敬老院的經營模式,在一期敬老設施的基礎上,打造二期工程,在新征來的百畝果園土地上建造老年人會所和賓館招待樓。理由和依據也非常充分:第一,我們建的是中高檔敬老院,接收的都是有文化階層、有一定社會收入和地位的老年人群,他們需要有特色服務,高檔的會所和活動室。那些簡單的搓小麻將和打撲克牌已經不能滿足他們的需求,還需要有游泳館、健身房、電腦室等高檔設施;第二,老人的子女、朋友們前來探望,也需要住宿吃飯;逢年過節聚會,以及老人們祝壽、待客會友、探病問喪……等等紅白喜事,也需要有樓堂館所支應一下。第三,敬老院還要發展擴大體檢中心,囊括附近社區醫療服務站的功能,方便院里老人和附近居民看病。
這是一個多么宏大而又切實的規劃啊!把慈善事業的盈利用于繼續擴大慈善事業,利國利民。怎么就不行呢?
誰說敬老院不可以賺錢?它置身的這塊土地,才是真正的金子!只要把土地合理開發利用上,它照樣也會閃閃發光!
做善事,不用規定方向。善自會領人向著善緣的方向走。
做善事,有回報。
她信了。
她的家人也信了。服了。看她把敬老院打造得這么紅火,把自己打造得這么紅火,他們都乖乖的,在她的領導下臣服。
當然,陳來娣那個小四鱉犢子除外。不屬于崇拜她的人群之列。
5
陳招娣的車子在暗夜里靜靜劃過城區街道,穿越大半個城市,在西部山根底下市消防隊的柵欄外邊停下。
招娣走下車來,吩咐:把車開遠點,等我。
司機二槐說:恩吶。
然后車子悄悄掉回頭,轉向遠一點的地方,離開了消防隊的可見視野范圍。
此時已經是晚上10點多鐘,萬籟俱寂,五月的暖風刮來郊區山野萬物的燥動,草木的清香彌散在浮塵顆粒中。消防隊四周圍一個人影也沒有,門前一條寬闊的大馬路上偶爾有輛車子駛過,車燈劃過兩束橘黃。然后,夜又暗下去了。
招娣還是頭一次來這里,她尋思著,這個地界,可真夠背靜的啊!要不是事先打聽好了,還真是難找。抬頭朝里張望了張望,只見六層樓高的建筑上,不多幾扇個窗口亮著燈光。門口則是鐵柵欄門緊鎖,站崗值班的崗樓里沒有人。招娣手里大包小裹,兩手拎得滿滿的,站在門口燈光暗影里打電話。
不一會兒,一個高大的人影從樓里跑出來,腳步輕悄的,不敢弄出大動靜。是市委書記的司機裘俊虎。虎子悄聲來到門前,隔著門口的鐵柵欄,一見陳招娣,虎子憋著嗓子說:姐,我跟你說,真的不行……
招娣沒搭話,先是隔著柵欄縫伸手遞進一個盒子去,使勁塞到虎子手里。借著門口蒙朧的燈光,虎子看清了,那是一個最新款諾基亞手機,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物件。梅寧這地界當今的風俗是年輕人之間互相愛攀比手機,看誰的是最新款,誰的功能全,像素高,又能看MP4、照相錄象、又能GPS導航定位的。手機更新速度快,他們喜新厭舊速度更快,幾乎三個月一換。常換手機的人,第一證明你有錢,買得起,第二證明你有用,有人給送。每逢開會或者跟朋友吃飯啥的,坐下,先把那最新潮剛上市的手機往桌面上一亮,“啪——”的輕微一小聲,一下吸引眾人艷羨目光。嘿!老有面兒了!
不攀比手機的話,要不然,現在這日子口上,相互之間,還能比啥耶?比車、比房?年輕人比不起;比手表、比首飾又顯得老土、過時。只有比手機,才顯得與時俱進、領潮流之先不是嘛!在梅寧,手機從根本上說,不是用來用的,而是用來比的。
虎子扭捏著接過手機盒子來,假裝不好意思,說:姐,你看,你這是干啥耶……
招娣說:拿著!姐給你的,客氣什么。
虎子把盒子掖在衣襟里邊,說:那什么,就這一次啊!你可千萬別說我給你帶進來的。打死也別說。
招娣說:咳!放心吧!這點準頭兒你姐心里還有!
虎子轉回身去進樓,一會兒,樓里站崗的小當兵的跟著一起出來,嘰哩咣當打開門鎖,把柵欄門拉一條小縫,放招娣進來。然后又迅速在她身后鎖上門。
招娣跟在虎子后邊往樓里進,高跟鞋點地,難免發出“篤、篤”響聲。虎子把手指放嘴上:噓——輕點!然后又一指樓上:五樓,512。去吧!千萬別說我說的!
說完,一貓腰,“哧溜——”,鉆回他一樓的值班宿舍里去。
招娣一個人躡手躡腳,高抬腿、輕邁步,上樓。一看周圍環境,這里有點像早先市政府那種老式辦公樓,仿俄式建筑,軒敞,開闊,樓梯都很寬,舉架都很高。這么緊張的走著,仿佛老也走不到頭似的。招娣心里咚咚亂跳,又不停的給自己打氣,心說:來都來了,還怕什么?!
正想著,腳步已經站到512房門前。深呼吸一下,把手里的一大卷東西換另一只手拎著,調整了一下姿態,掠了掠頭發簾,抿抿嘴唇,又拽了拽衣服角,這才四指彎鉤,“篤篤篤”扣門。
聽得里邊傳來一聲:進來。
招娣推開門縫,沖里邊怯怯叫了一聲:佟書記——
正在燈下看文件的佟一強抬眼一見是她,吃驚不小,說:哦——是……陳招娣同志。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嗎?
陳招娣橫下一條心,索性不請就進來了,腳步邊往里走,邊說:佟書記,我來,是要向您匯報一下我們敬老院二期規劃的事情。
佟一強一看這陣勢,想阻攔怕也來不及了。旋即臉上變成輕松的表情,起身,迎過來,說:好啊!歡迎歡迎!來來,請坐,坐。
說著,邊讓座,然后拿紙杯給她到飲水機前接水。招娣注意到他一個小動作,在繞到門前接水時,他順手把門往外一推,留條很大的縫,幾乎就是門戶半開的狀態。
招娣明白,這是給人看呢!為了防止授受不親吶!
怕啥?有啥可授受的?招娣心說。她今天來根本不是為了送禮來的,而是為了講理來的。
招娣幾秒鐘里迅速四下打量一下。難以想象!真難以想象!要不是自己親眼所見,根本想不到,堂堂一個市委書記,就住這么一個簡陋的辦公室里!顯見得這個住處是由會議室臨時改成宿舍的,一個大開間,屋角處用屏風隔開,估計里面可能是臥室。外間仍然是寬大的會議室原貌,會議圓桌和一圈椅子也原樣擺在那里。靠堵頭有個書桌,旁邊是書柜。桌子上面堆著報紙文件,佟書記剛才就從那里抬身走過來的。門口這頭是會客的沙發和茶幾。房間各處都凌亂地堆著書。陳招娣注意到,書柜那里擺放了一個很大的照片,做成硬木水晶可懸掛那種,差不多有十五寸那么大,上面應是佟一強的一家三口:夫妻帶著孩子,在燦爛的櫻樹下的合影。妻子長相一般,也就是和招娣一般大年紀,說不出怎么好看,但是看樣子很賢惠,依偎在丈夫身邊,很和善的笑著。女兒則長著一雙大眼睛,趴趴鼻子,小嘴,很卡通,也很可愛。
見到照片上的佟一強的妻子,不知為什么,陳招娣心里涌起一股酸酸感覺。心里想,同樣是女人,咋就命運那么不一樣呢?看看人家多有福!嫁人嫁對了。哪像自己,一輩子苦熬苦奔的命兒!
這種念頭一出腦,又被她迅速滅掉。調整身心,準備對付待會跟佟一強的報告。
她聽司機裘俊虎說過,外派過來單身赴任的干部,都住在這個樓里。除了市委書記,旁邊還有常務副市長和兩個局長。基層領導更換調動頻繁,從一地到另一地,都呆不長,所以很少帶著家小。原先的干部來了,都住市里招待所。結果那里門庭若市,走動的,買官的、上訪的,絡繹不絕,攔也攔不住。佟書記來了后,改了章法,帶頭住到偏僻的郊區消防隊這邊來,門口有武警戰士把門,而且一到天黑,鐵柵欄門就上鎖,閑雜人等,一概被攔在外。真正的清正廉潔到家了。
招娣感慨啊!她還頭一次進到市級領導住處。她沒想到,佟書記天天過的,就是這個日子!這哪像個家啊!筒子樓,辦公室,沒個家具,沒個廚房,清湯寡水,沒有半點家居休息的氣息。工作完畢回到住處來,還是工作,還像是在辦公。這住一天兩天行,這要是一月兩個月、一年兩年呢?唉!當個領導干部,也不容易啊!
招娣忽然有點慚愧,后悔今天自己貿然闖進這里來,給書記添麻煩。同時也是內心惶恐,不知道待會講完了,書記是個什么態度。
書記已經把水給她端到茶幾上,然后走回去,重新落坐在她對面的辦公桌后頭,說:招娣同志,你請講。
招娣坐在書記對面的沙發上,與辦公桌后面的書記近在咫尺,已經能夠近距離看到他的溫和卻也犀利的眼神,寬闊的額頭,緊抿的嘴角,潔凈的白襯衣,扣放在胸前的修長的手指,已經能聞得到一個干凈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的爽潔的氣息。突然之間,招娣就心里一動,仿佛原來遠隔天上的不具真實血肉的領導,眨眼間落地,就在眼前,變成一個真實的男人,而且還毫發畢現,伸手可觸!
招娣的心里不由砰砰亂跳。沒來由的,是另一種跳。已經不是普通群眾見了大領導的那種跳,而是一個女人見了異性很來電、很起騷、身體里分泌出多巴胺興奮劑的那種抑制不住的狂跳。
旋即,她又使勁咬了咬牙,咽了口唾沫,把那股勁頭壓下去,在心里跟自己說:陳招娣你別臭美了!瞎尋思個啥!雖然離得近,面對面,這可是關山阻隔,千山萬水!就像天與地、海與山的距離,夠不到,根本摸不著邊兒。
招娣就暗自運氣,使勁將分神的想法都運走一邊去。她收攏了一下思路,簡明扼要,講了她今天來的目的,她的敬老院的二期擴建打算,說了說她遇到的困難。希望能得到書記的支持。末了,她還走上前去,把手里帶來的那卷東西呈上去。打開一看,原來是敬老院二期工程的規劃圖紙。那是她花重金邀請北方建筑學院的教授給做的,在實地勘察的基礎上給規劃設計,有調查實證,有科學依據。每一個線條都不虛。
佟一強一直聽著她的敘述,身體動也不動,面部表情始終平靜。等她把圖紙呈上去,他略看一眼之后,說:招娣同志,興辦慈善事業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市委市政府會大力支持。這樣吧,你先回去。這個事情,我們會盡快研究的。
招娣也知趣,道:謝謝佟書記!沒什么事兒我就先回去了。
佟書記客氣地一抬手,做了請便的動作。招娣于是往外走。書記在后邊也禮貌地跟出來,送她出門。到了門口,招娣轉過身,說:書記您請留步!打攪您不好意思。祝您晚安!
佟一強跟她握了握手,道:不客氣。晚安。再見。
陳招娣轉身,下樓,腳步走得很快,咯噔咯噔,也不敢再扭扭捏作態什么的,三步并作兩步把十幾級臺階走完,趕緊離開書記的視線。今天她這一次夤夜探曹營,雖說也是心中忐忑,冒了大風險,隨時準備接受被拒之門外或遭驅趕的命運,現在看來,效果尚比設想中的要好一些。書記還是放她進去,給了她面子。
尤其是,今得與書記近距離親近,瞻仰,見他如此中正圓通,含而不露,清靜有為,不知怎的,竟讓她也清心滌慮,有了跟當年登峨眉山金頂時一樣的感悟。滿心都是大覺悟。滿胸都是大歡喜。
陳招娣快快活活招呼來自己的車,登車,在暗夜里疾馳而去。
書記佟一強回到屋后,立即撥了一個電話。司機裘俊虎顛兒顛兒跑上樓來,見書記正倒背著手在屋里踱步。等他進來,書記也不看他,拉下臉說:是你吧?
裘俊虎結結巴巴說:佟……佟書記,我……我……
書記仍扳著臉,說:再有一回這樣的事,你別干了。回家去吧。
裘俊虎低下頭說:……是,是。
6
吃飯的時間一到,陳招娣那個位于市中心二層的別墅小樓的家里就熱鬧起來,一大家族的人,看攤的,蹲點的,守店的,從四面八方趕來,都到她這兒聚餐。你就看吧,樓上樓下,十來口二十來口子人,出出進進,擺到席面上起碼是兩桌。眾人達到的時間不一定那么準確,也難保證在同時,所以聚餐就變成流水席,從中午11點半開始,指不定就擺到啥時候去,人來人往,隨到隨吃。簡直像開飯館。不,確切點說像食堂。也不對,再確切點說像過去年代的人民公社大鍋飯。食堂還得交飯票,刷飯卡。在這兒什么也不用刷,什么也不用交。隨便吃。敞開了吃。知道的,是他們家自己集體開伙,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家人天天擺喜筵。
做飯的大廚呢,也不用雇人,自己家人就地解決。二舅媽帶著她一個娘家嫂子和侄女,負責廚房里的活,買洗汰燒,煎炒烹炸。水平也沒什么水平,東北菜,除了烀就是燉,再不就是煮。炒的菜都很少,不太會,還猴咸,就好像咸鹽不花錢。招娣提醒過她們兩次,勉強記住了,第三回還忘。但是二舅大舅他們吃著可口。他們從小就是吃著咸菜長大的,現在頓頓還能在咸菜中間夾雜著青菜吃有肉吃,美死了!還挑剔個什么!菜咸就咸點吧!咸就少夾點,還能省下兩筷子。
全家人聚在一塊堆兒吃飯,完全是為了兼顧生意的需要。省錢,省事,省時。這么一大家子人全都出動,在市里各個角落給她打工,換句話說,陳招娣她在全市各個角落里養活全家族一大群人,在員工的生產生活問題上,必須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比方說,在必不可少的吃飯問題上,就必須要考慮他們的營養、健康、方便,同時也要考慮降低成本,減少不必要的支出。上白班,分散經營,生意都是全天貫的,清早一出門,指不定多晚才回家,兩頓飯,是個大問題。眾人折回各家去現買現做,麻煩,還耽誤時間。但也不可能就近天天吃飯店、也不能天天叫外賣吧?沒有那么大的譜。
從地圖上算了一下比例尺,只有從陳招娣家出發到各處營業網點是差不多等距離。索性,都來她家吃。各攤位自己安排換班。早飯不管了,各自在自家吃,中午從11點半開始,就一直供應飯,晚來的,好說,哪怕拖到下午兩點才來,剩飯菜吃光了,二舅媽就會親自下廚給加個小炒。晚飯也同樣在她這里吃,吃完后再回去工作。夜里各回各家睡覺。第二天,太陽升起后,從各自家里吃過簡單早飯的家族人們各自出攤,然后就盼著中午11點半一到,又可以到他們的三姨、三姐、三表嬸、三外甥女家大魚大肉可勁兒造!
有了這樣強有力的后勤保障,出勤率和夜晚的攤位時間就能夠得到保證,工作效率提高,家族成員之間親情得到加強。
這種大鍋飯不僅保持著典型的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東北特色,同時還是當今中國城市飛速現代化的一個有力縮影。
你想啊,飯桌上,對于當天發生的事情邊吃邊議,就等于是在開董事會,開辦公會議。大家伙兒一齊核計核計,出出主意,最后董事局主席陳招娣拍板決定。得!齊活了!吃完飯散去,各回各的分管部門去落實、執行。
這樣的形式,先前是從陳招娣她大姐那兒遺留下來的。大姐開風氣之先,領大家在一起吃飯,那時是因為家里窮,弟弟妹妹們還小,她要照顧大家,有一兩肉也要大家分,有一只雞蛋,也要打在一大鍋水里讓大家都能喝到湯。到了三丫頭招娣這里,日子過得好了,吃飽穿暖早已經不成問題。她本想改改前朝事,你們愛怎么吃吃怎么吃,愛上哪吃上哪兒吃,我只管給你們發飯補、給你們開工資就行了。
但是,一旦制度制定下來,并形成習慣,她這個家庭董事會主席兼首相兼CEO執行官,想要動動規矩,還真就沒那么簡單!參議院和眾議院里的遺老遺少,玩這游戲都玩慣了,猛咕叮要改,都不適應,嚷嚷吃飯費勁,不好吃、沒地方吃去,嚴重影響了工作效率。一個小小的事情,也會影響到家庭致富一盤局。招娣的改革沒有成功,最后還是按老規矩,大鍋飯全盤繼承吧!
所以,一大家族人集體吃大鍋飯這個局面,就隆重保持至今。
大姐聽說以后,嚴重表揚了三妹招娣繼承優良傳統的美德,鼓勵她再接再厲,發揚光大。
大姐的女兒白露原先在英國讀書,后來結婚生子,自己出來在那邊開飯店做生意。大姐跟其他那些家有子女在國外的家長一樣,萬里迢迢,給招去幫助女兒帶孩子。老家梅寧這邊,她就撒手不管了,管不動了,她說,弟弟妹妹都已經給拉扯成人,老三招娣也已經挑起家庭大梁,自己就可以放下重擔,去國外享清福。
享沒享到清福她沒跟家里人說,招娣只是又接到她打電話過來,問老三有資金嗎?要借用一下。女兒最近要盤下一家中餐館,在英國倫敦泰晤士河邊上,那里的旅游人群旺,尤其這兩年中國人去得多,跟旅行社掛鉤,沒個不賺。
招娣心說也太狂了吧!還英國,倫敦,泰晤士河邊上!泰晤士河在哪兒我可不知道,可我去過美國的唐人街,那里的街道臟,亂,差,小破飯館不如我在梅寧開的一半強呢!小的溜的,在英國哪個胡同里開家鋪子得了,折騰什么折騰?以為自己是誰呀?世界首富呀還是家財萬貫吶?
不過這話只是憋在肚子里嘀咕,沒敢說。畢竟是大姐。長姐如母,恩重如山。于是她問:借多少?
一百萬。
大姐,不是我說你,你也太慣著白露了!為了供她留學,你把家底都端了供著她,累得吐血。從高中讀到大學,看把你累的!好好的,大學又不上了,輟學,開飯店。以為自己是那個叫什么的,比爾#8226;該死吶?也學會上了大學半道退出來?她在那里無門無路,單憑自己個兒干,一個黃皮膚中國人,能發什么財?幾年才能收回投資?第一家飯店還沒太盈利,這又要盤第二家,你說,那能行嗎?
老三,你說這話可沒良心!想想,當初爹娘去世后,我是怎么拉扯一大家子弟妹過活的!如今白露她有這個心氣兒,出國、留學,光耀門庭,把生意開到泰晤士河邊上。別說咱梅寧人,就是咱中國人,有幾個能做到這樣?如今用到你們了,就說這種話。又不是說不還,只不過先跟你借一下。
說著說著,大姐委屈,電話里嗚嗚嗚哭起來。
招娣心說我的傻大姐!那可是英國長途電話,在里頭哭一分鐘得多少錢?!得,都到了這個份上,扒小腸,訴苦情,招娣她還能說什么?于是話趕緊往回說:姐,也不是說不借你,我這里流動資金也緊張。剛盤下一家洗浴中心,敬老院還在建二期工程,都需要錢。你一走,把這一大家子人都扔給我了,吃喝拉撒睡,我不得管啊?說啥也得接好你的班。這樣吧,一百萬我一下子拿不出來,先拿出個三十萬你看怎么樣?
大姐說:三十萬?小三兒,你以為這是在中國啊?三十萬合歐元才是多少?泰晤士在哪兒,知道不?倫敦的中心!如今你外甥女要在英國的中心給咱全家露臉!河邊上一塊地盤光地價就不止三十萬。
我從別出再給你拆借一些,這樣吧,大姐,五十萬,怎樣?五十萬是我能拿出的最大數額。
大姐說:小三你別那么小氣!我知道你正在燒錢,開了個什么敬老院,那點家底快讓你倒騰光了。白露她做點正事怎么就不行了?咱祖祖輩輩農民出身,好不容易,有一個在外給出頭露臉的。我跟你說,八十萬!沒有八十萬,咱就斷絕姐妹關系!你就當沒我這個姐姐,我也沒你這個妹妹!
招娣說,好好好,大姐!我給,我給行了吧?
撂下電話,招娣嘆氣。她不能不服軟。有啥子辦法呢?家族企業,一團混亂,血緣、親情、財產、財富胡亂攪擾到一起,是非不清。這是不對的。她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了這里邊的種種不對,但是也不知道咋辦才好。一團線,拆不開,無頭緒。想甩開誰、想剝離誰都困難,都幾乎是不可能。
大姐嘴上說是借錢,可她知道,家里人,只能說借,卻不能提還的事。說是借,多數時間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還。所以在借出的時候,就要想好了這錢沒有還回來的可能。
這個白露,不知隨誰,膽兒賊大,賊能折騰,跟所有的80后一樣,不知道心疼人,拿著家長的錢不當錢花。在家時功課不好,考不上大學,她媽就自費送她出國讀高中。還不錯,畢業后好歹算進了一家私立大學,學工商管理。大姐到處顯擺,老陳家祖墳冒青煙,出了一個喝洋墨水的。白露念了一陣,又不好好學,動了賺錢的心思。他們家人,八輩子農民,壓根沒有熱愛書本的基因,屁股生疔,坐不住的類型。但是丫頭卻特別有經商的悟性,敢想敢干。她在校時就打工,交際活泛。后來認識了一個開餐館的溫州小老板,結婚了,生了孩子,又要盤下一家餐館。
放下電話,招娣又問會計小紅問:紅啊,咱流動資金還有多少?
外甥女小紅說:沒有了。洗浴中心套住了咱的錢,其他地方的回款還沒到。只有一筆美籍華人的10萬美金捐款。
先把那美國人捐的借給她吧。
小紅說:三姨,那能行嗎?
招娣說:不行怎辦?你大姨哭哭咧咧,扒小腸算細帳的,差點就要和我斷絕關系。我哪受得了啊。
小紅說:我白露大姐也太敢想敢干了!別讓人騙了!
招娣說:別瞎說!騙什么騙!人家老公老婆一塊堆過日子,橫豎還不都是自家的。
當初,白露要嫁給一個先期到英國開飯店的小溫州人,老陳一大家子人,沒一個人投贊成票。不同意又怎么著?山高路遠,況且,白露那時已經懷了溫州人的孩子。大姐開始也不同意,想不通。但是人一過去,見了孩子,喜歡得不得了。親不親,骨肉分,做姥姥的感覺立刻上來了,跟女兒女婿也盡釋前嫌。
可也是啊,像他們這種農民家庭,能出一個敢在泰晤士河邊開飯店的人,也算神勇啦哈!是不就等于祖墳冒青煙、全家人都跟榮耀啊?那錢,拿就拿了吧!權當是沖著大姐。
陳招娣使勁往好處想著,給自己找開心。
大姐的這邊的電話剛撂下,弟弟陳偉業又找上門來。進了門,二話不說,一屁股坐下,大模大樣開口道:三姐,給我從帳上支點錢。
干什么?上次給你打了兩萬,這么快就花完了?
兩萬?我一個大男人,身上還不得有個十幾萬?跟幾個朋友炒股,聽說最近一支ST股并購,利好消息。我要進一些。
招娣尖聲叫起來:我說小五兒,你別放著好日子不過,沒日的作了!股票也是你炒的?
咳!咳!什么叫炒?什么叫炒?時髦點叫好不好?人那叫“做”,做股票!
我不管你炒還是做的,都一個德行!你沒聽說,當今男人有三大不能沾……
啥不能沾?
同性戀、吸毒、炒中國股票。
嘿!我說你都聽誰說的?歪理邪說!土老冒!好好好!不炒就不炒。這個月的生活費總得給吧?
給你五千。拿去。
姐,你也不能太狠了吧?你可就這么一個弟弟,老陳家就這么一個香火,爹媽知道你這樣虐待我,九泉之下不會瞑目的……
招娣又抽出五千塊,一甩:你給我滾!
弟弟接過錢,倉皇出逃。
招娣氣得呼哧呼哧的。怎么整!你說這可怎么整!爹娘一輩子辛辛苦苦,生啊生,生下她們姐幾個盼弟、有弟、招弟、來弟的,盼了歸齊,招來的就是這么個貨!扶不起的阿斗!秧子!典型的從小沒教育好的類型。小時候全家人吃糠咽菜,緊著他一個人喝牛奶、吃面包,吃細糧。吃得他營養成分充足,長得雙眼包皮、粉粉白白的,一點不像他們老陳家的人。老陳家幾個女孩子都長得黑參參,用時髦的話說,那叫“小麥膚色”,都是她們的爹的真傳。娘長得皮膚白,那點白勁都叫臭小子給繼承下去了。她們這個弟弟啊,從小給慣得太邪乎,她們姐幾個輪流背著抱著他,幾乎就腳不落地,都有悖于人類生養常識,風不吹雨不淋,結果慣出一身病,缺乏適度運動鍛煉,免疫力極其低下,從小就是個病秧子。沒有任何志向和進取心,書念得不好,初中一畢業就再也不愿意念了。家里也就由著他,散漫,晃蕩,愛在女人堆里混。談戀愛,大情種,時不時的被女人騙錢財,之后就到她老姐這里來討要。
弟弟陳偉業個頭高大,相貌清俊,一頭柔軟濃密的黑發,大眼睛雙眼皮兒,總是迷迷瞪瞪又含情脈脈的目光,粉嫩的臉頰,乍一看真是招人愛。他要是不說話、不動作、靜坐在那里時,象個模特塑料人,看著還挺不錯;只要一動作,一說話,就全完了,露出鄉氣和俗相。從小泡在姐姐堆里長大,不看書,沒見識,變得女里女氣的。他所關心的問題,全是家長里短,瑣瑣碎碎,婆婆媽媽的事情。每次一聽起來,招娣就想捂耳朵。
招娣恨恨的對自己兒子說:你要是長大了像你小舅,別說我掐死你!
兒子說:媽,我不會!
招娣全部希望放在兒子身上,拼命灌輸給他英雄好漢氣節。
可惜,過猶不及。兒子從小跟在許老蔫身邊的時間多,受他的熏陶,太往有男爺們氣那方面培養,長得五大三粗,模樣像礦工,性格脾氣也像。眼見著已經上高三了,明年能否考得上大學,心里也沒個譜。鬧不好,分數差的話,又得拿錢往里填。
唉!這個家,簡直沒一處是讓人省心的。
7
市里召開經濟工作擴大會議,由市委書記佟一強親自主持。除了市委常委、市政府領導們之外,各局局長們都參加,討論近期梅寧的招商引資形勢。同時,會議還聽取了相關各部門的匯報,專門協調、研究討論了民營菊鶴敬老院的二期擴建工程問題。
農林局的局長匯報說,他們已經專程調查過,關于菊鶴敬老院要征的山坡下果園,
那里的果子已經沒有什么實際經濟效益。果園里頭那些果樹已經有些年頭了,結的“喜悅”蘋果早已經過了盛果期,到了衰老階段。人有老年,樹也有老年。蘋果樹們為革命工作了一輩子,轉眼已經枯頂焦頂,干枝彎曲下垂,內膛結果枝組逐漸衰老枯死,蘋果產量逐年下降。樹們也實在該休息休息,轉化輪回,化成另外一種物質形態,落歸泥土,滋養大地。
但是人們非要強迫它們發揮余熱,盡心竭力進行復壯修剪,去掉弱枝老枝,培養新的骨干枝,同時加大肥料投入,多施有機肥加一些氮、磷、鉀和微量元素或生物菌肥,以期起死回生,恢復樹勢,延長結果年限。結局是,鞠躬盡瘁后結出來的果實,到底沒有自然旺年狀態下的好。而且,“喜悅”蘋果比起當今市場上流行那些新品種紅富士、黃元帥、嘎啦蘋果來,一點競爭力沒有,口感跟不上,知名度不高,銷路逐年下降,與大批量投入相比,收入顯然偏低,有點得不償失。現在,梅寧市開始大規模經濟發展、招商引資進來后,果園園主們都留著心眼,他們也不再有重新培枝的熱情,不再往里投入,任由果樹自己長著,都等著這片果園被征地,好得大價錢。
土地局和規劃局也匯報說,經調查后發現,果園其實已經轉包過好幾手,現在的果園園主,早已經不是原先承包地皮的農民。所以,將它批給相鄰的敬老院,發揮土地的最大效益,扶植社會養老事業,應該是政府的題中之義。
民政局高海山也補充道:菊鶴敬老院二期工程建成后,床位將增加400張,能夠接收老年人口的數量比原先擴大了一倍還多,而且他們提出的興建老年醫院配套設施,還可以對周圍社區群眾開放,解決周邊群眾看病難的問題。
聽完大家的匯報后,佟書記又讓眾人議了一下,然后他講話說:同志們,改革開放,重要的就是要求發展。發展是第一,發展才是要務,發展才能解決大問題。菊鶴敬老院就是謀發展的例子,給我們做出了榜樣,做出了實績,它解決了眾多老年人口養老的負擔,讓青壯年勞動力無后顧之憂,對和諧社會的發展建設做出了貢獻。尤其是他們提出的免費接收離休老人和光榮軍烈屬的決定,感人吶!同志們,這是一種境界,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不僅如此,他們的義舉還帶動了梅寧市招商引資進程,這次提出的二期擴建工程,主要就是由海外華人前來投資的。同志們,對于這樣的陽光工程,我們還有什么理由不支持、不予以鼓勵?
至于說到有人擔心,敬老院的二期擴建工程,在新征來的百畝果園上建造老年人會所及附屬產業,會不會產生申請用地和實際用地用途不符的問題,依我看,這個問題是沒有必要擔心的。民營敬老院是個新生事物,屬于微利行業,他們把慈善事業的盈利用于繼續擴大慈善事業,利國利民。有什么不好嗎?沒什么不好。有什么違規嗎?沒什么違規。凡是政策沒有明令禁止說不讓做的,都可以嘗試著去做。發展才是硬道理。在這方面,我們的步子邁得不是太大,而是太小。我認為,他們的計劃不僅可行,而且,政府還要加大支持力度,學習南方某些發達城市的做法,每免費接收一個老人,政府每月給老人發放一百塊錢生活補助。我們就是要通過這些舉措,帶動大家都共同來敬老愛老,進一步促進梅寧地區銀發經濟事業的發展。菊鶴敬老院,的確是帶了個好頭!
眾人“嘩嘩”鼓掌!
菊鶴敬老院二期征地擴建項目得到批準的消息,是由民政局長高海山轉達給陳招娣的。
高海山說:行啊你!門子硬啊!你這項目大領導親自主持召開協調會議予以批準了啊!
招娣兩眼放光,說:真的?這么快!
高海山說:你聽著,還不光這些。政府提供的具體扶助措施還有幾條,佟書記在會上點名,供電局長,要給敬老院提供平價電,你們冬季采暖,市里煤炭局要給提供平價煤。咱農村的水有的是,花錢不多,水利局要幫助你們打機井,提供免費支援。另外,你每免費接收一名老人,市里每月給補助100塊錢。
啊?!
陳招娣激動得簡直要蹦起高來!太意外了!太沒想到了!太好啦佟書記!太給面兒啦大領導!太應該隆重感謝啦我說!
于是她說:等哪天,啥時候,你幫我聯系聯系,我請市委書記吃頓飯唄!
高海山說:得了,姑奶奶,別提請客吃飯的事兒!你就把你這敬老院辦好,多給書記爭爭面子,就全有啦!
招娣說:也沒別的意思,就吃個飯,表示一下感謝,拉近拉近感情唄。
高海山盯了她一眼,說:噯我說,你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對書記心懷不軌了吧?那感情,是你能隨便拉近的嗎?我告訴你說,別亂往前湊合,人那身邊,天天圍著的電視臺、報社的小姑娘一窩一窩的,啥年輕漂亮的沒有?都想往上套瓷,人書記從來連眼皮撩都不帶撩一下的,那叫一個拒美色永不沾!人那叫啥?人那叫愛惜自己政治羽毛,不跟你們娘門家家的扯這一套。
招娣聞聽,不樂意了:啥玩意?啥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誰是癩蛤蟆?我看你才像個癩蛤蟆。
高海山知道自己說重了,忙賠笑,說:姑奶奶,我那不就是順口一說,屬于比喻失當。算我該死,我說錯了,行了吧?
招娣說:錯了對了也不能那么說啊!傷自尊了!得!不跟你扯。我忙去了。
說著,扭頭就走。高海山忙在后頭追:噯,那什么,明兒我把那個離休老頭送你那兒去啊!別忘了!
招娣不理,小高跟鞋咯噔咯噔走著。高海山說過的癩蛤蟆的話,讓她受了刺激。后半截話的打擊把前半截話帶來的驚喜給沖沒了。她心想,是啊,就我這么一個人,無才、無貌、無地位,怎么能對人家一個市委書記動心呢?倒也是,真像高海山說的,人那身邊,圍著的電視臺、報社小姑娘一窩一窩的,喜歡什么樣的順手就來,怎么把我看上眼兒?我也心太大了吧?高海山沒說錯,我可不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咋的。
忽地又想起那天在消防隊宿舍里看到的書記全家福照片,那上邊看著是端莊賢淑的妻子,似乎在懷著嘲諷的笑,朝著她們這些對自己老公動心而又不得的人們。
招娣忽然之間,心里就有點落寞,神色也不由得黯然起來。
項目得到批準的好消息沒有讓她高興多久,一中體育教師藤大亮那邊就又給她添堵。
一中體育老師藤大亮跟陳招娣兩個人又奮戰在金色帝豪酒店大床上,欲仙欲死折騰半天,一個回合下來,都汗流浹背,四脖子流汗。于是身體放平了下來喘息。停了一會兒,藤大亮坐起身,依靠床頭,思忖了一下,然后對微瞇著眼睛還在枕上享受激情余韻的陳招娣說:
告訴你一件事。我要結婚了。
招娣一聽,眼睛立刻瞪大了,說:啥?
我要結婚了。
他說。他也不看她。能夠料到她是什么反應。
結……結婚?跟誰……誰?招娣坐起來,神情緊張地追問。
一個同事。你不認識。
是不是上次讓我碰見,大街上你們手拉手那個?不是被我煽一巴掌給打跑了嗎?
不是。你別瞎尋思。你沒見過。
你結,結,結婚,你結什么婚吶?誰批準你結婚、誰讓你結婚了你說!
招娣說著,撲上去,連扯帶拽,連薅襖領子、帶揪頭發,小拳頭一個勁往胸口上擂。唬得藤大亮趕緊推開她:噯呀別鬧別鬧。
誰跟你鬧誰跟你鬧了?你不能結婚不能結婚!你結婚,我怎么辦?啊,你說,我怎么辦?
說著說著,一通傷心涌來,被遺棄的情緒,霎時灌滿胸膛,忍不住放起悲聲來。先還梨花帶雨,顧忌著妝容,可是一想到這個人要離開她,不禁越想越傷心,終于鼻涕眼淚的大嚎起來。一直頤指氣使的一個女人,現在變得低三下四。
藤大亮摟過她,好心好意的勸:你看你,你看你,怎么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招娣嗚嗚嗚哭著:是不是你嫌我老了,不好看?
藤大亮說:別瞎說。亂想什么。
招娣說:是不是嫌我怠慢你了?你也知道,這些日子忙,家里的濫事一大堆,根本沒工夫也沒心思跟你約會。
藤大亮撫摸著她的頭發說:不是啊。跟你沒關系。
招娣淚眼模糊,抬頭看他說:你都要離開我了,都不要我了,還說跟我沒關系?
藤大亮說:的確跟你沒關系。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有我的難處。
招娣趕緊爬上前去:有什么難處,跟我說出來聽聽。咱們想法解決。
藤大亮說:你也解決不了。我那個單身宿舍里又分來一個新人,原來兩人住就夠擠了,現在又添一個,別提多煩,還時不時領女朋友來做飯吃飯。看著鬧心!我就想趕緊結束這種單身生活。正好,那女的也追我好幾年了,我一直沒答應。她爸是財政局的,家里有房,給她預備的一套三居室。我一想,要不價,結了算了,我也老大不小,過明年,就滿三張,總這么晃蕩著,也不是回事。
哦。原來是這么回事!招娣釋然,說了歸齊,不就是為了一個房子嗎?咱們買房,買!我給你買!
藤大亮說:別說氣話了。
招娣說:什么叫氣話!就為了這么原因要離開我,我不答應!說,要什么樣的房子,我給你買。
藤大亮假裝沉吟一下說:嗯……也不全是因為我自己……我也想,單就咱倆來說,也得有個固定地方。我想你的時候,沒法見面,見一次面,東躲西藏的,到大老遠的地方,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難受!這要是自己有個窩,我就可以天天摟著你,想怎么愛就怎么愛,想什么時候見就什么時候見,那該多爽氣!
招娣說:好。我這就去給咱們尋摸買房。不過你得答應我,不去結什么婚!
藤大亮說:好,不結婚……
招娣說:不許再和什么女同事有來往!
藤大亮說:好,不有來往。
招娣這才破涕為笑,扳過他的腦袋,親了一下說:這才像是我的大寶貝兒!
藤大亮也就勢返身壓上來,展開新一輪床上攻勢,一邊堵住她的嘴,一邊在心里發出得勝的笑意。
出來的時候,還是按老規矩,招娣給他留下卡,去結帳,買單。他們不能一起走,還是各自分頭坐車回去。那卡里邊,每次都是給他留出遠遠高于房錢幾倍的錢。比他每個月的工資多多了。
招娣坐進自己的車里。夜風一吹,把她從剛才持續的情緒中吹醒過來,心情有點抽離。不知怎的,忽然有點煩。不知為什么,回想起剛才的事,就覺是哪地方不對勁。戀愛中的男女,當饋贈是自覺自愿時,充滿甜蜜,有施與的快樂,高高在上的優越感覺。一旦,變成對方的公開要挾時,就有點變味了。即便不是要挾,變成對方精心的計謀,變相索取時,心里頭感覺也不大對。總之,是哪個地方別別扭扭的。
我愛過他嗎?
她問自己。
是她第一次去市一中送兒子時,看到足球場上,他那一身奔跑著的白肉,飽滿白亮亮的肌肉塊,燦爛如朝陽般的笑,一下把她給打動了!
她那時晦暗的心情,正需要注入陽光般的魅力。
他來的正當時。簡單,明媚。帶著肌肉塊,和健康青春的活力。
她也從他身上,找回了逝去的青春,激情,對自己也重新充滿了自信。
最初的激情和新鮮過去后,他們倆之間,就變成一次次簡單的肉體交歡。
經過了今天這個事情之后,當她答應給他買房這么大一個舉動之后,她問自己,忽然間頭一次想到要問自己:你愛他嗎?愛過他嗎?
愛究竟是什么?
你這一生,真心實意愛過一個人嗎?
8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正在敬老院二期征地擴建的事情剛有起色時,給敬老院捐款的那個海外華人一紙告狀信,把他們給告到市里,說捐給敬老院的善款用途走向不清,要求審計部門重新審計,并提供詳細清單。
市里責令民政局先來調查此事。陳招娣一聽,知道壞菜了!這回真拖延不過去、躲不過去了,必須有個明確交代。
當初美籍華人來過問那筆10萬美元善款的用途,要求提供詳細的善款使用財務報表時,陳招娣和她的會計外甥女小紅一下子慌了。她們沒想到來追問得這么快。善款已經被動用,借給了大姐家孩子在英國開飯店。招娣問小紅能不能先做份假帳支應過去?小紅說恐怕不行。美國人在這方面規矩是相當嚴格的,很難蒙混過關,搞不好獲罪判刑都有可能。招娣說那怎么辦?要平這份帳,現在流動資金短缺,錢都在生意里掛著,上哪兒找這么一大筆錢堵窟窿?還沒等她們想出主意,那邊告狀信就來了。民政部門馬上要下來人。如果審計部門再一來人,那就一切全完了,非露餡不可。
招娣十分懊惱。原以為大家都是在花錢做善事,你給我捐款、我也是出資辦敬老慈善事業,一回事。錢既然打到我帳上,就已經是我家的,愛怎么花就怎么花。哪想到這里還有說道,那錢不能隨便花,要專款專用,還要受捐款人監控!早給我說,我還不要了呢!誰希罕收你那點破錢替你打工!
現在怎么辦?只有找錢、添窟窿,先把帳平了吧!大姐那邊的錢已經追不回來,早被白露支出去盤什么泰晤士河邊中餐館了。再一看自家各處的店鋪生意,回款期限都沒到,只有零頭八腦的小碎錢,也不能全收刮下來抽干它們的血。資產畢竟不是資金,說抽就往外抽,除非是不想活了。
把個招娣急得,臉都綠了,嘴角起燎泡。老陳家外加老劉家一大家子人,沒有不急的。別看日常介互相吵起架來、指責摻乎起招娣的離婚事情來,一個個都窮橫,裝大輩,都指手畫腳窮主意特多,一旦攤上事,碰到個要打官司怕進監獄啥的,卻全都抓瞎,全都嚇得屁滾尿流。畢竟是一群剛從土地里解放出來沒多久的老實人,沒有根底的窮人家,弱勢群體。驚不起事,見不得世面。
最后大家背著招娣,開了一個家長會,一致決定各家臨時湊錢幫助添補窟窿,把那些存款吶、將來預備給孩子結婚蓋房辦喜事的錢什么的都拿出來一點,幫助招娣度過難關。正在處于分居中的許老蔫,一聽說后,也親自過來,掏給二舅5000塊錢,說要拿去幫助招娣平帳。這差不多是他全部私房錢。二舅推脫,說啥也不要,老蔫說:那什么,二舅,雖說我跟招娣現在是這個狀態,但是我畢竟也是你們老劉家女婿,一起生活了十來年,你們對我有恩,我也不能無義!錢雖然不多,拿著吧,算我一點心意。
一席話說得二舅眼淚吧嚓的。
當二舅把這些湊來的錢交給招娣后,招娣心都顫了,說:這怎么可以啊!我我……我對不起咱全家啊!
二舅說:三丫頭,那什么,這也不怪你,你也是為家里好。你不也是為給你大姐家孩子在國外發展、才撈下這個禍害嘛!都是一家人,別說兩家話。坶們這時不幫你誰幫你!對了。這里還有你黃婆婆給的兩萬塊錢。
招娣一聽,險些蹦起來:啥?黃婆婆?她也知道啦?誰讓你們告訴她的?
二舅說:她看你最近一直臉色不好,那天問起來,我就隨口說了一句。她就一定要塞兩萬塊錢給我,讓幫你去還錢。
招娣滿臉苦笑:我說二舅啊二舅!不是告訴過你們都別往外說嗎?得,人家還沒追究出個結果呢,咱先自己宣揚上了!丟不丟人?啥好事是咋的?行了,把黃婆婆錢給我,我去還她。
拿著錢,蹬蹬蹬跑到敬老院,進了婆婆房間,見到黃婆婆,“撲通”就給跪下了:婆婆啊!我……我對不住您老啊!
慌得黃婆婆趕忙把她扶起來:閨女,快起來,快起來,你這是干啥呀?
婆婆,我當家沒當好,給家人的臉面上抹黑,還讓您跟著我著急受累。孩兒不孝啊!我欠下的債,我自己去還。婆婆您的養老錢,我堅決不能收。
說著,拿出那兩萬塊錢,交還給婆婆。
黃婆婆也急了,說:咋的?瞧不起我?覺得我沒能力是吧?你說,你婆婆孤老太太一個人,我留錢干啥用?我認了你這么能干的閨女,供著我吃好的喝好的,凡事不愁,簡直是天大的福分!打著燈籠也找不著!閨女遇到坎兒,為娘的我能不心疼、能不著急嗎?去,拿著。什么也別說了。好好的,把自己的事業打理好,給你們老陳家爭光,給你死去的爹媽爭氣,婆婆我啊,就心滿意足了,我這一輩子啊,就沒有白活、沒白有白來世間一趟。
招娣抱著婆婆,嚎啕大哭,說:婆婆啊……婆婆……
家里人湊的那點錢,根本是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問題。不得已,招娣把剛盤下不久的那家洗浴中心賣了,把資金的缺口堵上。她也沒敢隱瞞,實打實的把整個過程向下來調查的民政局領導高海山做了說明。這么大的事情,高海山他也不敢擔責,沒法擅自替市領導分憂,所以也是如實向主管一把手做了匯報。市委書記佟一強聽了情況以后,思考良久,決定專門召開一次民營企業家座談會,名義是討論當前梅寧地區招商引資的經濟形勢,征求大家對市委市政府工作的意見。陳招娣也應邀在座。會上,在聽取了大家的發言之后,市委書記佟一強嚴肅地指出:改革開放以來,民營企業家對梅寧地區經濟發展貢獻很大,這是應該充分肯定的。同時,也不能不看到存在的問題。我希望我們的企業家們,第一,要提高文化知識,第二,要加強學習、了解國家各項政策法律法規,要系統學,實在不行,各部門企業就聘法律顧問,堅決杜絕違法違規的事情發生。
招娣聽了,頭往下低,再低,恨不能低到地縫里去。她心懷愧疚和忐忑,不知往下他還要說出個啥,會不會當面點出她和敬老院的名字。
佟書記接著又說:在這方面,我們各級政府部門也有責任。改革開放、招商引資之初,我們對法律法規強調不夠,片面強調發展,甚至說,只要資金進來,政府各部門都大開綠燈。后來國家說,縣一級單位無權免稅,但縣里說,我就免了!不免,沒有強大的優惠政策,我怎么才能引來投資、招來金鳳凰?所以,我們面臨的問題,是改革和發展中的問題,要在實踐過程中逐步制定政策,進一步解決和完善。
聽到這里,招娣的頭就慢慢地抬起來,抬起來。慢慢地抬得很高,很高,正好可以直視市委書記。正好可以看到他素潔的白襯衫,修長的手指,薄薄的嘴唇,炯炯有神、犀利然而卻溫暖溫和的目光。
關于敬老院的事情,他會上一句也沒提。也沒有說半句批評她的話。
最后是市里出面,幫助從中調停,平息了海外華人和敬老院之間的這一場糾紛,并嚴格控制事件傳播范圍,沒有讓媒體胡亂炒作、將它演變擴大成影響敬老院聲譽的負面報道。高海山給陳招娣傳達佟書記的意思:你看,人敬老院自己不是沒有錢,是有錢,用不著動用這筆錢。他們就是不懂,沒文化。回去,告訴招娣同志不要氣餒,要加強法律知識的學習。要做干干凈凈的慈善。
招娣啊,激動得熱淚盈眶,緊握著高海山的手,攥著,半天不撒手,都有點哆嗦了。
高海山直盯著她說:噯我說干啥,干啥?當我是佟書記啊?有沒有搞錯?
招娣這才不好意思地縮回手,撲哧一笑,用手背抹了一下涌出眼眶的眼淚。
轉眼,金秋到了。敬老院的二期擴建的手續已經辦齊全。過完八月十五,園子里的果子摘得差不多干凈,人員物件都挪走搬遷。果園開始砍伐,平整。施工隊進駐。熱鬧的施工景象重又出現。
金風颯爽的日子里,菊鶴敬老院二期開工典禮如期舉行。那一天,南山之上層林盡染,山坡上的銀杏樹、小桉樹、紅楓樹又是色彩眩目,一片金黃一片老綠一片橘紅,南山下一路彩旗飄飄,車水馬龍。請來了各相關單位領導負責人,邀請了小學生鼓樂隊助威,家族里一桿人等也前來湊人頭捧場。市電視臺電臺報紙等媒體記者也到了。在院長陳招娣的陪同下,市委書記佟一強從秘書長手里接過鐵鍬,給敬老院奠基石培了第一鍬土。
在奠基儀式上,佟書記發表講話,他說:我代表市委市政府熱烈祝賀菊鶴敬老院取得的成績,感謝它為繁榮我市的經濟發展做出的貢獻。
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強調的是發展,小平同志講,發展才是硬道理。改革開放三十年,在整個發展過程中,確實存在很多問題,如污染,腐敗,浪費,高能耗……等等,這是發展中出現的問題,需要調整和進一步解決。所以,我們今天強調要科學發展,就是要深刻認識發展的中心地位,深刻領會科學發展觀核心是以人為本,深刻領會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的基本要求,深刻領會統籌兼顧的根本方法。菊鶴敬老院的發展歷程,進一步證明了,發展是全面的、系統的、協調的過程。要善于把握發展全局,處理發展關系,兼顧各方利益,解決突出矛盾和問題,促進發展協調,推動梅寧市經濟發展和社會文化的全面進步。
在陳招娣耳里,市委書記一席話,嗓音無比動聽,音色悠揚悅耳。招娣的心里就有些鼓蕩,鼓蕩,周身麻辣辣,渾身癢酥酥,泛起一陣陣洶涌的熱潮。盡管場地上站著黑壓壓的人群,她仍然認為這些話全是為了她而說的,全是因她而說的,好像專門說給她一個人聽的。至于懂沒懂,懂了多少,她也不知道,她也說不清。她只知道,她跟佟一強,兩個同齡人,盡管近在咫尺,卻如同遠在天涯。她永遠也靠不上,永遠也夠不著他,他在天上,而她在地上。然而她卻永遠都有那么一個念想,永遠都記掛著他,遙想著他。是他把她拽得肉身飛離這塊土地,引領著她,用智慧,用心靈,把她拽得飛升起來,飄飄欲仙,精神和肉體都沐浴在一種光輝里。那是一種至高至圣的純潔光輝,令人周身舒坦。為此,她還能求什么呢?這就夠了。足夠了。
2008-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