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抵達
傍晚。和我們一起下車的那些人被夜色吞食,只剩下我和南陶禿子。
這個叫做橋頭的鎮子沒有橋,天色太晚了,平時交通用的三輪車也沒了。從鎮上到紅坎嶺陶窯,還有三四公里的路程。我們站在那個十字路口發呆一會兒,決定去喝咖啡。
夜晚像一個孩子的帽檐,遮蓋住了遠方。我跟著禿子進了店。咖啡店。在此之前,他不停地說這個店的咖啡很好喝。他說,他騎著摩托車來到這個店,喝兩杯咖啡,發呆一會兒,再回去。這個咖啡館沒有名字,沉舊得很,門口貼著的對聯有了年頭,破爛不全。房屋里也沒有任何裝飾,空間有些高,桌子很呆板,有一個男人在看電視劇,飛來飛去的那種。我跟著南陶禿子一直往里面走,他遇到手里拿著—只碗的中年女人,大聲喊,喝咖啡,濃濃的。我看到擺放著墻角的一張床,空的床。蚊帳半遮半掩,被子大概晾在樓頂里,忘記收了,也或者放在墻角的那個柜子里??傊?,這個咖啡館充滿了鄉村意味。最后,我們坐在這家沒有名字的鄉村咖啡店門口討論香蕉園里的人,老羅,廣東人,燒了一輩子的窯。老李,木匠,是本地人,會釀地瓜酒,愛喝啤酒。老板娘送來了咖啡,混濁的,并不好看。禿子說,下面是奶酪。禿子又說,這里離福山鎮只有幾里地,咖啡很好。那種煉乳特別甜,攪拌均勻后,咖啡的香味飄出來。我把咖啡放在嘴邊,馬上就聞不到香味了。喝一口,甜夾雜著苦一起來到。咽下去,有一股反復的香氣在胃里翻騰。我便夸獎咖啡??Х妊b在玻璃杯子里,最廉價的那種杯子。一元五角一杯。價格也讓人吃驚。現在,我們就坐在街道邊上,對面是一個修理摩托車的店鋪,有一個男人不停地發動他的摩托車。像一種特殊的背景音樂,節奏很好,只是,那輛摩托車最后發動了,也被夜晚吞食掉。
南陶禿子的煙抽完了,他拍了拍上衣兜,又拍了拍褲子。他并沒有注意到我在觀察他,他說:我想念我的這些陶了。他說得很慢,像是被咖啡杯子里的一股悲傷擊中。
開車來接我們的老盧,他坐下來就介紹窯里的情況,點火的情形,他說完這些,才覺察出我是一個陌生人,連忙和我握手。我想,他一定是一手的泥巴,結果,失望了。我急著想摸到泥巴,想摸到火苗燃燒的那些日子,我把故事的主人公想像的遙遠、傳奇,甚至充滿了英雄主義。其實,我注定會失望的。因南陶禿子提前給我說過了,他們只是在那里日復一日地等待訂單:喝酒,和一兩小狗奔跑在香蕉園里,看一只牛吃草,并拉下出乎意料的大堆糞便。
我們把咖啡一飲而盡。然后決定,被夜色吞掉。
之二:黑夜中的陶
窯在香蕉園的南面,在生活區五百米之外的一個小院子里。
生活區里住著老盧、王阿姨、小楊和阿文。王阿姨年紀不大,她負責做飯。小楊和阿文負責做一些藝術小件,我們到的時候,他們正在看電視,很認真地看,見到我們并不打招呼。大概是和那些陶器處得太久了。
院子里還住著一些種香蕉的人。我看到他們把草帽掛在房間的外面,有一個男人站在香蕉樹林里尿尿,聲音隱約可聞。
住在一個院子里,制陶的人和種香蕉的人彼此不認識。這多少有些像城市。在我的感覺中,鄉村是一種另類敘事方式,他們用熟悉彼此生活的方式組成一種特殊的社會結構。他們中每一個人都熟悉這個社會的全部秘密。城市是一個遍布陌生的人地方,城市里才會有故事隱藏在每一個人的心里,鄉村不會,鄉村里的人,連尿尿,都是站在院子里,隨處釋放。
這是一個奇怪的園子。
吃完飯,就奔向大窯。
路上安靜的只有蟲唱,我們的腳步聲那么稀疏,像生活遇到的正確答案一樣少。我們走走停停,南陶禿子有一只小小的手電,他習慣晃來晃去,像是要把那光線變得大一些。
他忽然停下來,細細地聽了一會兒,然后把手電照向身后的路。在黑夜里,樹葉子是黑的,蟲子的叫聲是黑色的,就連南陶禿子的光頭也是黑色的。但是,我看到他手電照耀下的幾片淡黃色的葉子,大概是榕樹葉子。
南陶禿子突然說,你聽一下,這些樹葉子從路的一邊到另一邊的聲音,像是一個人在走路。他還說起有一天深夜的奇遇,他聽到后面有人跟著,他轉過身,用手電發現了一條巨大的蛇。我怕蛇,不喜歡說起蛇,連忙打斷它,說起夜間的陶器,在隱藏中的陶器,會不會有他自己的思想。
窯的旁邊是一條小溪水,流水的聲音在夜里純凈、透明,像流動在一個孩子的眼睛里。
終于看到了窯口,兩孔窯口均塞滿了木柴?;鹈缡窍蚶锩姹寂艿模铱吹侥腔鹈绫寂艿淖藙荩窍矏偟?,因為它們是木柴燃燒或者生長出來的思想,它們即將跑向一個又一個陶器,擁抱它們。
燒窯的人是一個老窯工,他過去是燒土窯,燒過磚,燒過盆和碗。他姓王,南陶禿子叫他老王頭。
他說話有些糾纏不清,每一個字都纏著另一個字,從嘴里發出的聲音像是一種民間的歌謠,他是本地人。我看著他在那里挑柴木,窯里的溫度表顯示只有三百二十度。他挑選的木柴均是細長的,問他為什么挑這些木頭,他說了兩遍我才聽懂;挑干燥的、粗細均勻的木柴,燃燒得快,燒窯前六百度就像是煮粥時的前八十度一樣,要疾火,要讓火苗沖上去,沖進去。
當然,這是我對他的話的翻譯,他的話過于模糊了,省略著很多東西。他是一個真正的詩人,我相信是這樣,因為他幾乎不與我們交流。如果柴火燃燒出來的內容算作是詩行,那么,他一生著述豐碩,卻沉默不語。在窯口左右觀看了一會兒,我跟著南陶禿子進了大工作室。這是超乎我想像的工作室,純粹用泥和草筑成的大開間,中間沒有一根柱子,那么開闊。墻的厚度有半米厚,木閣子窗和茅草鋪的頂篷。當然,這是夜晚,我看到的,只是擺放在房間里的陶器。巨大的,中型的,抽象的,詩意的,工整的,嚴肅的,舞蹈的,失敗的。我終于來到了擊打我想象力的館場。
隨著燈光打開得越來越多,我看到了各式各樣的陶器。高大的容器,用手拍上去,發出嗡嗡的聲音。那聲音在夜晚傳出很遠,像一句話被反復地傳遞。有一組懷孕的女人站在中門那里,燈光打在她們的肚子上,發出紫色的光澤,那是夜晚特有的效果。黃色的燈光下,那種泥土的深藍吸收了光線里的黃和灰,成了紫色。我上前摸了一下那些個女人的模樣,她們的模樣模糊,那是象征主義的母親,可以生出夜晚,生出我們需要的所有故事情節。
有一只小狗一只跟著我們,他在南陶禿子開燈的一瞬間變得興奮起來,拼命地向燈光新蔓延的地方跑去,跑遠了,仿佛被夜晚藏起來了。
不遠處是燒窯的師傅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聲,他們的聲音有些尖,在夜晚的香蕉園里,一片一片地飄揚,劃破許多東西。
有一組組合的屏畫。一塊,兩塊,三塊,四塊,五塊,六塊,七塊,八塊。我查了一下,一共八塊。兩邊是兩個高低并不一致的柱子,分別有兩個柱體的陶器壘成。中間是四塊造型好看的矩形的陶器,堆在一起,成為了一個景觀墻。
‘南陶禿子用手摸了一下那個陶器外觀上故意設計出的紋理,說,這都是隨手雕刻的,紋理的亂組成了不同的思想片斷,隨意雕刻出來的這些紋理在觀感上可以達到舒展、不拘束、不壓抑的感覺。是啊,我順著燈光和他的指點看過去,看到那四塊壘在一起的風景陶塊,像是從歷史深處打撈出來的墓碑。那上面的文字將指點我如何敘述一個傳奇,如何保護好草地、羊群。甚至如何將我的靈魂好好安放。幾乎我拍打了我所遇到的每一個陶器,我聽那聲音從缸體發出來,在我的呼吸里來回環繞,飛翔出去,成為夜晚的組成部分。我覺得;我也隨著那陶器發出的聲音飛翔起來了。
在夜晚,在這樣一個布滿陶器的空間里,我忽然覺得,我應該和這些陶器一樣,保持沉默。我應該放棄掉,一切繁華的想像,舍棄掉庸俗的生活理想,靜靜地撫摸它們,獲得內心的巨大安靜。再也沒有比今天晚上我看到陶器更為安靜的事物了,關上燈,它們就消失在夜里,就好像它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而俗世中的我們卻天天追逐名利,渴望燈光照耀我們,渴望發表言說,獲得掌聲??墒?,這些經歷過一千多度高溫燒制出的陶器卻在這樣一小夜晚融化了我這些念頭。泥土涅了架,成了佛像,成了容器,成了容易摔碎的美好,成了被拋棄仍不變顏色的堅持。而我什么時候才可以涅$,我需要經受多少世事的高溫,才能平靜下來,微笑著打開心靈,抵達這里,還有那里。
之三:制陶
我忍不住要贊美陶園的美。
不是山水秀麗的美,不是色彩鮮艷的美,是布置精巧的美。起床后我就看到了這一切,我看到黃棕、吃草的牛、兩個池塘和鴨子、兩條小狗、成堆的柴木、燒火的老王頭、陶制的圓桌和凳子。有兩個木雕,是不舍得燒掉的木柴中隨意挑選出來的,在這里燒窯的老李是本地人,他原來是個不錯的木匠,他手很精巧,刻出臉譜。
南陶禿子很得意他的創意,說,那木雕的黑顏色是涂了廢機油。我湊上去,就聞到了。廢棄的機油,總會讓我想到油污、皺眉、難以清洗的尷尬??墒?,在南陶禿子這里,一切都和抒情離得很近,哪怕是海邊飄浮過的一棵樹。
窯是前天中午點的火,窯口的棚子里掛著一塊黑板,上面寫著點火的時間,十一點鐘,后面寫著第一個燒窯的工人的名字。沒有姓氏,仿佛叫做健才。那字的筆畫寫得不對,不好看,說明了他們這些人對寫字這件事情的不在意。
燒窯是八小時輪班的制度,輪到誰的時候仿佛是一種光榮似的,他們都興奮地等著這一刻。
溫度已經是三百五十度了,但仍然需要大火,前六百度都需要大火。那個燒了一輩子窯的工人老王頭枯瘦,抽一個大大的水煙袋,說話時不敢直視對方,他給我講述了火候的重要。南陶禿子設計的窯是現代化的階梯窯,里面的火道是循環的。由第一個窯洞到第五個窯洞依次升高,是階梯形的。這種設計的好處是,可以節約柴禾。火在五個窯洞里來回循環,充分被利用。老王頭說,他過去燒窯都是憑感覺,把柴禾放進火里,看那火苗往里面奔跑的速度就知道溫度到了熟還是不熟。
陶器在他的嘴里,像普通的食物一樣,只有熟和不熟。其實,制陶的最重要的環節是燒窯,其次才是坯陶。火急了不行,溫度升得過快,會改變陶坯的內在密度,造成陶坯裂開紋絡。火慢了不行,造成窯洞里的濕度太大,陶杯軟化變形。柴細了,火就容易大,柴粗了,火就會慢。細柴和粗柴搭配在一起燒,火就會均勻。老王頭在那里挑粗柴,一窯洞的溫度上升得過快,他要放慢節奏,因為一窯里裝的是大件園林陶器,大件的陶器需要火苗一點一點吞食。老工頭的表達我沒有聽懂,是禿子幫助補充了他的意思,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語表達吞食這個詞。
一個燒窯的工人掌握著一個藝術品出生之前的全部秘密。我忽然覺得,燒窯的工人其實就像我們的父母親,他們有的只會做玉米餅子,他們穿著布鞋在城市里夸獎樓的高度,他們不知道,自己生的那個兒子已經在這些高樓里住了好多年了。是的,我忽然想到我的母親,工作這么多年來,前幾天,我第一次想要穿母親做的布鞋。我想穿著她做的布鞋到處炫耀。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父母親燒制出來的陶器,有的笨拙,偏向于藝術。有的光澤,偏向于美好。有的顏色豐富,偏向于聰明。有的裂開縫隙,偏向于殘疾。但是,在父母親的眼里,我們是一樣的寶貝。
老王頭不能和我們說話了,他指著窯洞的溫度說,要選擇粗細均勻的木柴,把溫度提高得再快一些。他進入他枯燥而有序的工作中去了。
我和南陶禿子去工作室看老羅制陶坯。
泥堆在靠墻角的陰暗處,用厚厚的塑料布遮蓋著。南陶禿子介紹泥的來歷,讓我吃驚不小。我以為從地下挖出來的泥就可堆在這里了。他領著我到工作室外面的一個空的廣場上,指著那涼棚說,那個棚子下面的兩個水泥池子,是洗泥的地方。挖出來的泥是粘土,要在水池里洗干凈了,然后摻入比例不等的細沙,成為陶泥。洗泥的的標準,摻入細沙的數量都決定了陶泥的質量,如果做大件的陶器,則需要加入比例適當多一些的細沙,因為沙在泥里可以凝固陶器的結構。但加多了,沙子又會減少泥土的粘性。然而這些比例在這些做陶的師傅心里都是模糊的,他們等到把沙子摻入粘土,攪拌均勻了,就會隨手抓一把在手里反復揉搓,完了之后,放一點點泥在嘴里咀嚼一下,仿佛要嘗出一種特殊的香味,然后吐掉,說,再加一些沙。
泥堆在墻角里是為了阻擋陽光把水分蒸發了。我看到有一柄木把刀插在泥上,我的手有些癢,從那堆陶泥里割下一塊了,開始了自己的作業。我把我取到的泥巴放到工作臺上,才發現,自己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南陶禿子興奮地看看我,希望我有非凡的藝術氣質,做出出乎他意料的陶物。
可是,我當時像一個被母親推到演講臺上表演的孩子,忘記了一切詞語,甚至連熟記的兒歌也忘記了。
我用手反復地撫摸那塊泥巴,我覺得,泥巴會告訴我很多事情,關于水,關于故鄉,關于思想深處的孤單,關于母親在南地里摘棉花的時候答應過我的一次獎勵。
我覺得那個泥巴是一把鑰匙,一瞬間就打開了我的記憶,那些記憶像是揉進了泥土的沙子,輕易地把我的身體硌痛。
老羅在拿著一圓一方兩木板在捶打已經成形的陶坯,另一個工人赤著上身在做一個圓林陶器的最后部分,他把一塊泥巴握在手中,像紡棉花一樣,圍著那甕口轉了一圈,泥巴就不見了。他干得歡樂,他一邊用家鄉話和老羅說著話,一邊用手擦拭一下額頭上的汗水。果然,只一會兒,他的臉上就有了很多泥巴的印跡。我看得歡喜,我覺得一個做陶的人,就應該是這個模樣,赤裸著上身,涂滿了泥巴。
我在老羅的啟發下,終于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我做了兩個雷同的作品,半張臉。是的,只有半張臉,而且,我只是刻摹了眼睛。我想畫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譬如是我自己和另外一個女人,譬如是我的父母親,總之,我想畫出對應的兩個人。
南陶禿子幫助了我,他用木刀替我把眼睛挖成了洞穴,他說,在泥巴里,不能只刻一個印跡,要做成凹凸的效果才行。果然,經過他的指點,我的作品有了藝術味道,兩個半張臉的男女,錯位地擺放在一起,像時空里錯過的一對多情男女。
我感慨于自己的手腳笨拙,在一把陶泥面前,我才知道,我不能讓這些泥土變成河流,不能讓它們變成飛翔的鳥兒。我能做的,只是—遁遍地看著老羅捶打那已經成形的容器。他說,這種捶打是對泥土密度的一種平均,經過捶打之后,這種大件的容器才能經受一千多度的高溫而不走形。
這種道理,同樣適合于我們人類。只有經過生活的捶打,我們也才能成長為銳利的矛或者盾牌,刺穿道路上的障礙,抵擋人生中襲來的悲傷與不幸。
制陶,那是一種人生的比喻。
之四:鹽或者其他
陶園的夜靜謐得厲害。
我和南陶禿子坐在他的畫室里喝普洱茶,普洱要喝二道茶的,因為沉舊,洗去舊茶的塵埃和心事,就只剩下單純的思念了。這是我的理解。泡茶和做陶器一樣,需要第二次修復。有時候,我想到感情也一秤,初戀往往經不了一點點風雨就濕得確鑿,然后就零落東西了。世間的事,多數是通的,明白了其中的一,就會明白其中二或三。
我們開始說起運座窯的往事,最初一起前來創業的人。南陶禿子的名字是如何起的。我們說到小鎮的名字,我們說到那個停滿了漁船的小港灣,玉包港,說到早晨吃的一碗豬肝粉。這是一個非常落后的鎮,除了香蕉園,這里沒有其他更多的收入項目。當南陶禿子他們把陶窯選址在這里的時候,縣里的一個有研究生學歷的領導興奮不已,還專門給他們修了一條公路,方便他們運輸東西。南陶禿子說著這些往事的時候,臉上充滿著驕傲,仿佛那條路通向所有的榮譽和財富。
然而事情并不順利,就像做陶時總會有些造型需要反復地毀掉,重新再塑一樣,他們的事業也遇到同樣的煩惱。南陶禿子感慨著那兩個池塘和迎面吹來的風,說,這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度假地。
是啊,炊煙講述著一個又一個藝術陶的成長故事。
池塘里有魚,可以垂釣出每個人的童年或者快樂。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美好的窯址,因為經營者幾個人的意見向左,可能會關掉。南陶禿子已經從窯里搬到了市里,他有一個繪畫工作室,他很難過。他覺得自己和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融化在一起了,現在突然離開,就像一棵草被拔出了泥土一樣,身體里有難以描述的痛。我當然不懂得他所謂的痛,但依舊替他婉惜。我們連續兩天睡在一張床上,溫習在中學時的感覺,說到妙處,哈哈大笑。
今天晚上,按計劃,第一窯、第二窯和第三窯應該燒好。因為是階梯窯設計,第一窯溫度達到一千一百度的時候,第二窯一般相差一百五十度左右,依次累推。第三窯,是南陶禿子手工做的藝術陶罐,所以,他要撒鹽。
是的,往窯洞里撒鹽。
南陶禿子給我解釋鹽在高溫下的狀態:在一千度的高溫下,鹽在火里會馬上變成液體和氣體。然后會被火苗帶動著來回飛翔,鹽一旦溶化到陶器身上就會變成特殊肌理效果的鹽釉,使得那本來笨拙顏色的陶瓷器物變得有了光澤,藝術感更加濃郁。鹽。和他抹在樹雕上的廢機油一樣,成為他讓陶器發光的藝術替代品。我甚至想到,那些鹽粒在火中舞蹈的樣子,它們可以把食物調理成一道又一道美味,那么它們也一樣能把一個個陶器調理成一道又一道好的菜肴。
南陶禿子預測凌晨三點左右,第三窯會達到一千零五十度,此時就適合撒鹽。所以,他睡得很輕。半夜三更的時候,他出門去窯洞一次,大概還不到三點,他有些心急。結果過不久,就回來了,窯洞的溫度上升得緩慢。他小聲地咳嗽,怕打擾了我休息。
我已經醒來,起來,跑到外面的院子里尿尿。我問他溫度,他回答,還有兩百多度,要兩三個小時。我問他時間,他說,已經三點了,可能要早晨六點左右才能燒到溫度。我不問他,他馬上就呼呼入睡,然而等到天亮的時候,我發現,他已經不在了,他大概又出去看溫度了。
果然,我起來,洗臉,刷牙,完畢之后,就遇到他。他興奮地說:“溫度到了,我讓他們先封住了火,等著你來看。我要你看看我是如何往窯洞里撒鹽的?!蔽胰×讼鄼C,就隨他去。早晨的空氣很好,路上人很少,像是有意躲避著我們。
輪到老李在燒窯,他的眼睛紅紅的,見到我們就說,喝了很多酒。他是從半夜開始接班的。他挑選了著中型的柴禾往里面填,溫度已經到了,不需要塞很多柴。
鹽在水桶里放著,大概有兩桶,有五六十斤重。南聊禿子說,從窯洞的兩邊燒火口同時往里面撒,要用力,要一次撒得多一些。我拍到了火繞著窯洞的陶坯的樣子,我還拍到了他們撒鹽的動作。那鹽在火中沒有停留直接就變化成水汽和煙,變成火苗的組成部分,呼呼地向陶器身上流動。
南陶禿子撒完了鹽,又趴在火洞口看了—會兒,說,鹽已經附在陶上了。他有些高興,說,可以了。我們回去再睡一會兒。
這個時候,老王頭也起來了,他過來看我們撒鹽。他反復地說,加鹽容易熟,加鹽容易熟。
加了鹽的生活,果真是容易成熟的嗎。我想了一下,我需要找一個女人,做我的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