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間一刻不停地流淌,亙古如斯,而時間背后隱藏的多種神秘因素,同樣亙古如常。
什么是時間?翻開現代漢語詞典,可以看到這樣的解釋——物質存在的一種客觀形式,由現在過去將來構成的連綿不斷的系統,是物質運動變化的持續性順序性的表現。
我對這樣的解釋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它根本沒能說出時間的真正涵義。至少這樣的說明缺乏讓人便于理解的形象性。事實上,我認為,我們也根本沒辦法詮釋出時間的真正涵義。我們現在衡量時間有好幾把尺子,比如年、月、日、時等,這些尺子包含了人類對宇宙空間的一些認知,但細細想來,卻會發現這種認知非常膚淺。因為,所謂的年,只不過是地球繞著太陽轉了一圈兒,而日,則是地球自己轉了一圈。這樣的年和日的界定,在地球上有意義,拿到地球之外,就沒有絲毫意義可言了。比如,如果土星上有和我們一樣的人類,那么,他們的年利日,肯定會跟我們的年和日截然不同。
這樣看來,我們對時間進行分析,應該僅僅是站在我們的小小的地球上。我們的時間尺度拿到宇宙空間沒有任何意義,那么對于我們地球上的人類來說,走出地球說時間,也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我們所認知的時間的偶然性以至于局限性,是那樣的顯而易見。宇宙是無比博大的,她的神秘,她的豐富,她的繁雜,她的深邃,她的變幻莫測,使我們人類簡單的思維能力根本沒辦法接近于她的本質,我們只能像一個無知的看客,只能對著她不停地發出可憐的嘆息。事實上宇宙本身的產生都帶有極強的偶然性,我們所認識到的那次大爆炸,便是一個偶然,那么,后來,銀河系的產生,太陽系的產生,就更是偶然中的偶然了。
我們知道金星、土星、木星等行星繞太陽轉一圈兒是多少個地球年,知道太陽系繞限河系中心旋轉一周是多少個地球年,這只不過是我們拿我們自己的尺度,對另外一個系統進行衡量,我們也只能拿這樣的尺度,因為這是一個與我們人類的思維緊緊地聯系在一起的尺度,這個尺度只對我們有意義。宇宙中還有沒有像我們這樣的智能生命還未可知,如果有,他們會用另一個尺度來衡量這一切,同樣,他們的尺度對于我們來說,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可是事實上,不管你用什么樣的尺度,衡量出來的結果有怎樣的不同,時間都是毫無疑問地存在著的。愛因斯坦在相對論里說,物體的運動速度快了,時間就會變短,但這個變化對于我們來說也沒有很明顯的實際意義,因為他說的速度是極快的速度,是接近于光速的,而我們人類,在一般的科技局限內,根本就不可能達到那樣的速度。愛因斯坦說相對于靜止的尺子來說,運動著的尺子會變短,是對這一理論的形象性說明,這一說法,也適用于我們衡量時間的尺子。但是,我們所能實現的運動,卻根本不足以使尺子發生能讓我們較清楚地覺察到的變化。
如果我們從科學的角度來看時間,我們所能體會出來的,是人類的極端渺小。試想,在無邊無際的宇宙中,我們直到現在還無法走出去的太陽系已然小得像茫茫大洋中的一顆水滴,那么,連太陽系總質量的萬分之一都不到的地球,就更微不足道了。我們的存在與消失,對整個宇宙根本不可能產生任何影響。我們滿懷悲戚地面對星空,卻不會有任何一個天體受到任何形式的感染。我們從蠻荒走向文明,創造了讓我們自己驕傲得熱淚盈眶的奇跡,而這一切,對宇宙來說,也不會產生任何影響。如果真有一個上帝站在宇宙中的某一個地方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們,那么,他肯定會對我們所確定出來的時間的尺度不屑一顧,肯定會對我們對時間的認識報以輕蔑的譏笑。
然而,如果拋開科學的界定,我們卻完全可以對時間進行詩意化的詮釋。事實上,我們雖然渺小,雖然對整個宇宙的運行不能產生什么影響,但我卻覺得,正是由于我們人類的存在,使得茫茫宇宙多了一種生機。在沉沉的暗夜,當我們人類的眼光投向一顆顆閃爍的星辰時,那些星辰便有了與我們人類的喁喁溝通,同時那顆宇宙深處我們還根本沒辦法認清的星辰便有了一些生命色彩。這時,其實我們已經沖破了時間的局限,把我們的性靈與宇宙融在了一起。如果說從科學的角度看時間我們只是微不足道的客體,那么,從詩意的角度看時間,則宇宙變成了我們的認識客體,我們站在了宇宙的中心,我們可以用我們所確立的尺子去衡量一切,我們自己才是宇宙中最最偉大的存在。
2
古人面對流水,嘆息逝者如斯,時間一去而不再復返。這種嘆息中震動古今的有無窮無盡的哀傷,同時也有一種超然。人類在大自然面前顯得無比渺小,在時間面前則顯得特別無奈,因為誰也沒有辦法留住時間的腳步,世間的一切,只要過去了,也就變成了虛無。人一旦降生,立刻便被時間套上枷鎖,一步一步地被牽向了死亡。但是人類在哀嘆之后,并沒有完全聽憑宿命的擺布,而是奮起抗爭。盡管這種抗爭嚴格地說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作用,然而從精神角度看,這種抗爭卻又實實在在地充滿了詩意。這種抗爭包括試圖破解時間的奧秘,試圖留住時間的腳步。人類正是在這樣的探索和抗爭中,一步一步地成長起來的。
在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就認識到了事物發展的一個既淺顯又深刻的規律,那就是盛極而衰。包括生命在內,一切事物,都會在時間里走過一個無比清晰的過程,那就是發生、發展、高潮、滅亡,然而人類是熱愛生命的,人類恐懼死亡,不甘心死亡,于是人類與時間的抗爭,便體現在運用一切聰明才智,以擺脫規避死亡。
人類早期出現的靈魂崇拜,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包含了與時間抗爭的內涵。人們希望自己的祖先永遠跟自己在一起,但是,他們的身體已經在時間中消失,于是,人們便把希望寄托于他們的靈魂。從這個角度看,靈魂崇拜,其實就是生命崇拜,或者說,就是時間崇拜。接下來的早期神話,也幾乎都是與時間的抗爭。比如在神話故事中,所有的神仙都是不死的,只要不死,時間對他們來說就失去了意義,時間也就不存在了。而高懸于各個部落頭上的圖騰,本質上也是象征了生命的永恒。
與時間的抗爭,我們還可以從道教文化中尋找到更為豐富的內容。道教是生命的宗教,道教的最高宗旨便是長生不老,羽化登仙。不論是煉丹術還是吐納術,其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尋求生命像時間一樣永恒。道教傳說中,在海上有很多仙島,在我們華夏大地上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在這些仙島上洞天間福地內,所有的神仙都是長生不死的。道教中還有一種說法,那就是在我們世俗世界之上,有一個天上世界,那里同樣是一個長生的世界。道教中還有一種很浪漫的說法,形象性地體現了人們試圖超越時間,那就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事實上這是一種對時間的逃避性的超越,在世俗世界中,人們是無法擺脫時間的控制的,任何人都避免不了生老病死,于是便設計出一個特別的去處,讓時間的腳步在那里慢下來。時間的腳步慢了,“我”便占有了更多的時間,“我”就可以從一個一切都接近于永恒的角度,去看世間紛繁復雜的一切。事實上在道教的傳說中,所有的仙境,時間都是永恒的。
然而宗教和神話畢竟是虛幻的,一般的世俗之人,根本就達不到神仙那樣的境界,于是,世俗之人與時間的抗爭,便有了另外的方式。從一個特定的角度思考,可以說,我們能夠從很多方面找到時間留下來的腳步。
今天,當我們掘開塵封了數百年數千年的古墓時,毫無疑問,我們所處的時間與已經逝去的某一段時間銜接在了一起。當我們面對一方方石碑時,毫無疑問,我們看到的是時間在一塊塊頑石上的凝聚。沉沉暗夜,當我們打開先輩們留下來的典籍,我們會有冥冥之中得到了古人教誨的感覺,那么,我們和古人的距離便拉近了,一段虛無縹渺的時間,已經在我們的感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秦始皇盡管雄才大略,建立了千古不朽的奇勛,但他畢竟是凡夫俗子,在無情地流逝的時間面前,也表現出了與普通人一樣的恐懼,于是,他調動他的聰明才智中的很大一部分,想盡各種各樣的辦法試圖長生不死,也就是試圖留住時間的腳步。他到處求仙問道,到處尋找長生不老藥,雖然他可以使用任何他能想出來的辦法,結果卻仍然是一場空,時間最后還是把他拋給了衰老和死亡。事實上在他這樣做的過程中,他其實已經意識到了他的追求無非是鏡花水月,于是他不得不想出另外一種辦法,那就是為自己建一個規模宏大的陵墓,以便以另一種方式對時間進行占有,讓時間在自己身上延續。可以說,始皇帝的愿望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在他那個充斥著神奇與靈性的陵墓里,他重新擁有了他的帝國,重新擁有了他的叱咤風云的軍隊和無窮無盡的財富。當我們面對陣容宏大的兵馬俑時,能感覺到兩千多年前的秦帝國就栩栩如生地存在于我們面前,而始皇帝,則正殺氣騰騰地指揮著他的大軍,在中原大地上攪起鋪天蓋地的煙塵,而且,我們似乎能聽到雷霆萬鈞的殺聲。這時,時間已經發生畸變,兩千多年前的歲月與現實天衣無縫地連接在了一起。
沖破時間的制約以擺脫死亡,可以說是很多帝王的一個心結,秦始皇后的很多帝王,都進行過這方面的努力。
可以這樣說,人類在同時間的較量中雖然是悲壯的失敗者,但這種較量卻不是沒有絲毫意義。
3
中國哲學和藝術中還有一種普遍的好古氣息,也是對時間的一種深刻的領悟。比如在繪畫的題跋中,經常使用帶有古字的詞,來對作品進行評價。這樣的詞有很多,如古雅、蒼古、渾古、醇古、古莽、荒古、古淡、古秀等等。在中國畫中,林木必求蒼古,山石必求奇頑,山體必求幽深古潤……寺觀必古,要有蒼松相伴,山徑必曲,要有蒼苔點點……中國畫中特別多見的是古干虬曲、古藤纏繞、古木參天……從而達到古意盎然之境。中國園林也是獨一無二的藝術作品,它的理論認為,園林之妙,在于蒼古,沒有古相,便無生意。在這里,古相和生意,成了相輔相成的一對概念。愈古愈生,愈生愈古。我參觀過幾處蘇州園林,發現所有的園林中,都是路回阜曲,泉繞古坡,孤亭兀然,境絕荒邃,曲徑上偶見蒼苔碧蘚,斑駁陸離,又有老樹,古梅,虬松盤繞,古藤依偎……還比如,在書法這種藝術形式中,也以追求高古之趣為風尚,古拙,成了書法的最高境界。
當然,這里說的古不是古代的古,而是一種對時間的特殊感悟,體現的是當下與過去的一種難以說得清的微妙關系。這里所說的尚古,當然也就不是復古,而是無古無今,是通過當下和往古的轉換而超越時間。
這樣的古,當然還更深刻地體現了對永恒感的思考。尚古,是通過對古的崇尚,達到對自然時間和表象世界的超越。是通過對古的崇尚,讓人達到思想由俗世轉向宇宙,超越事物發展階段的境界。達到這樣的境界,人的心靈便能從殘缺的遺憾轉向大道的圓融,從在在皆住的思維中超脫出去。達到這樣的境界,人們就能把茂古蒼渾和韶秀鮮活相照應,打破時間的秩序,使亙古的永恒在當下的鮮活中呈現。
中國藝術家在古上做了一篇大文章,“古”,成了永恒的代名詞。
《二十四詩品》中有“高古”一品,對高古的詩境進行了這樣的闡釋:“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然空蹤,月出東斗,,好風相從。太華夜碧,人聞清鐘。虛佇神素,脫然畦封,黃唐在獨,落落玄宗。”這段文字寫的是與自然同化的“畸人”的精神境界,用以說明“高古”的特色。所謂畸人,《莊子@大宗師》說:“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侔于天”,即同乎自然也,侔于天之人,也就是所謂的“真人”。《莊子#8226;徐無鬼》說:“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莊子#8226;大宗師》篇又說:“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倏然而往,倏然而來。”乘真,即乘天地自然的真氣而上升天界,也就是李白所說的“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與很多古代杰作一樣,這段文字想用現代漢語翻譯過來,是特別難的,但我們卻可以領悟其中的真意,也就是“畸人”的精神境界,那就是“高則俯視一切,古則抗懷千載”。高古,就是抗心乎千秋之間,高蹈乎八荒之表。高古是一種超越的境界,高指的是超越空間,古指的是超越時間。高與卑對,不是與下對,古與俗對,不是與今對。崇尚高古的真正含義,是超越生活中的卑俗和時間中的當下。
這種尚古趣味在世界藝術史上是罕見的,或者說,它根本就是我們中華民族所獨有的,它與我們民族重情輕理,重形象輕概念的哲學思維相輔相成,彰顯的也是一種對時間的獨特感悟。在這樣的思想指導下,立足于當下的藝術創作,卻將一個遙遠的對象作為自己期望達到的目標。在當下的把玩中,心意卻能遙至于莽莽蒼古,于是今和古之間就產生了讓人回味無盡的回旋與接近。中國藝術家所運用的道具是獨特的,比如蒼苔,訴說著遙遠的世界,比如頑石,透露出宇宙初開的氣象,比如鐵一般的古樹,寫下的是太古的意韻,而很多山水畫中不可或缺的古藤,則訴說著那個難以把握的永恒的世界。這些特殊的對象,把人的心靈由當下拉到了莽莽遠古。當下是現實的,而遠古是渺茫迷幻的,當下是可視的,而遙遠的時世是迷茫難測的,俗世的時間是可以感覺的,而超越的神化之境卻難以把握。獨特的藝術創造將人的心靈置于這樣的流連之間,徘徊于有無,斟酌于虛實,展玩于古今的變換,進而卻忘卻了古今。藝術家以這樣的方式將亙古拉到自己眼前,將永恒揉進了當下的把玩之中。
與古和當下相對應的,是衰朽和新生,中國藝術家把這兩者殘酷地放在了一起,讓它們相映相襯,相得益彰,這樣的做法除了顯示生命的頑強和不可戰勝外,更重要的是傳達了一種永恒的哲思,那就是打破時間的秩序,使亙古的永恒就在當下的鮮活中呈現。藝術家做的是與時間有關的游戲,古是古拙蒼莽,秀是鮮嫩秀麗,古記述的是衰朽,秀記述的是新生,古是無限綿長的過去,秀是當下即在的此刻……似嫩而蒼,似蒼而嫩,將短暫的瞬間糅入綿長的過去,即此刻即過去,也即無此刻無過去。同時在蒼古中寓以秀麗,秀現一點,蒼莽漫山,一點精靈引領,由花而引入非花,由時而引入非時,由我眼而引入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