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住的舊庭院有一個很安靜角落,長著幾棵濃綠的橡皮樹,寬大的樹葉終歲不凋,遮擋著遠處的陽光與燈光。
今夜,已經有些寒意了。我伏案勞累,出來走走,隨手從角落樹下拔出一根鋼條。這根鋼條長約2米,重約2500克,大概是建筑工地的廢棄物。我搬來住時,發現了它,平時用于松土,不用時,就豎插在樹下的泥地里。我將鋼條抓在手上,冰冷的,沉沉的。這種感覺告訴我,我抓住了一根實實在在的有份量的物件。暗黑色的鋼條與黑夜溶為一體,通體筆直,堅硬,沉穩,力量在凝聚。
我想,要是在二三千年前,這根鋼條、應該可以鍛打成一件很有作為的兵刃,而且,它會有干將莫邪龍淵湛盧一樣好聽的名字,它的非凡經歷會在史冊上熠熠閃光。可是,它存在于當代。當代,這塊百煉鋼已經被人忽視,差點成為廢物,日曬雨淋,在大地的某一個角落,慢慢地被銹蝕,終有一天,它將無影無蹤。
我突然有舞動它的沖動。
我緊握著它,平展側向伸出,地心引力讓它煥發出活力,它的重量很快讓我的手臂酸痛。
天上星空遙遠,地面燈影朦朧,雙腳吸納著源源不斷的地氣,我想象著自己應該是千年以前塞外戍邊的武士。唐朝吧,我喜歡盛唐吞吐八荒的氣象。
我舞動著鋼條,鋼條忽作刀槍、忽作長劍,在我身邊上下左右盤旋。真是痛快淋漓啊!
一走神,鋼條猛力刮擦水泥地面,迸射出一長溜火花,鋼鐵撞擊之聲格外清晰。
好了,就這樣吧。我將鋼條重新插在樹下泥地里。
或許,誰也不會知道,在這個喧囂的當代都市里,在這樣一個老舊庭院的某一個角落,在這個初冬微寒的暗夜,一介書生,曾舞動過一根鋼鐵,做過一個遙遠的夢。
蓑衣斗笠
在江南地帶,或者說在閩粵贛邊客家地區,披蓑衣,戴斗笠者,通常是出苦力的農人。有句俗語說:“撐傘時不見親家,戴笠$時碰到了。”意謂落泊模樣遇見姻親,很沒有面子。
在武俠世界里,戴一頂破斗笠者,往往是武林高手。如果此人還披了一件蓑衣或是黑色的斗蓬,不用問,此人一定是一位絕世頂尖高手。
這樣說來,在客家地區通常認為貧賤、勞碌、不入大流的斗笠蓑衣,時來運轉,居然成了武俠世界的一種顯赫的符號。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出于如下數端:
形態之威儀。斗笠與蓑衣以其剛硬的質地、線條、造型,極大地擴大了個體生命自身的空間,渾然一體,形動影移。我們注意到,當俠客扯低斗笠時,神秘和殺氣更是彌漫四周。從另一個角度看,斗笠蓑衣類似于盔甲戰袍,其暗示的效果也很容易喚醒人們遺傳基因中有關戰場殺伐喋血的遙遠記憶。歷史上,清軍善戰,鐵騎過處,沙塵飛揚。想想看,清朝官員頂戴補服與蓑衣斗笠是否同出一轍?問題是,白山黑水與煙雨江南,南北殊途;制服與雨器,功用不一。為什么也有某種特殊的相似之處?
形態之威儀。曾見山間層層金黃稻田,秋空萬里,禾雀亂飛,田間稻草人,竟也是蓑衣斗笠的模樣。江南多山,“山上多竹,竹干破蔑條編織,雜以竹葉,便成了斗笠。土圓樓圍龍屋前后左右,種栽棕櫚,樹影婆娑。剝下棕皮,搓揉為繩編織,雜以稻草,便成了蓑衣。入客家農舍閑雜屋,迎面就有一些斗笠蓑衣掛在土墻上。江南多雨。春雨,直到青梅黃時也難得停歇;夏雨,此時烈日當空,片刻大雨傾盆;秋雨,綿綿密密,時斷還續。公元1982年的一個夏日午時,我在閩西武平縣象洞鄉洋貝村一個叫“上坎田”的梯田插秧。一陣“竹篙雨”沿山腳飄潑而來,穿戴蓑衣斗笠的我不急不慢地從這頭插到那頭。雨腳打在泥田里,濺起細小的雨花。直起身,看茫茫雨霧,聽四周砰然有聲,我明顯地感到了斗笠蓑衣散發出的絲絲溫暖。這種溫暖,集中在背脊貫穿全身。蓑衣斗笠是農家的日常用物,實在是再普通實用不過了,可以遮風擋雨,可以墊坐,可以扇風,可以被蓋。當然,只要你愿意,還可以裝盛野菜野果地瓜蘿卜西瓜南瓜。
一把精致的寶劍。
一把粗重厚實的鐵刀。
試問,那一把更有殺氣?
鐵刀。因為鐵刀太普通了,太實用了。因為普通,它隨處可見,也隨時可以“豁出去“拼殺”,因而隨處隨時充斥著殺氣;因為實用,我們不止一次地看到,無數的參天大樹曾在鐵刀的斫殺下轟然倒地。
我想,蓑衣斗笠的俠士,不宜腰懸寶劍,更適宜一把鐵刀。
傳說武當派武功創造人張三峰(豐)為元末明初遼東懿州人,風姿魁偉,須髯如戟,常年一
笠一蓑,手持刀尺,笑傲江湖。
陣法
武俠世界中,常有陣法,如“武當七星劍陣”。陣法,其實更廣泛地施用于古代戰場。
岳飛說“陣而后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昔時軍中作戰,陣法繁多,屈指數數,就有九宮八卦陣、太乙三才陣、河洛四象陣、太極地將陣、混元陣、天地縱橫陣、天門陣、四門斗底陣等等五花八門的陣法。
據說,最基本的陣法為方陣。《后漢書#8226;袁紹傳》說,公孫瓚“兵三萬,列為方陣,分賓騎萬匹,翼軍左右,甚鋒甚銳”。八卦陣是方陣的一種變式,各部分布形如“井”字。大將居中,“井”字周邊的八個方位即八卦。八卦各部互為策應,迎敵八方。
有一首詩是這樣寫的:“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吟頌的人物,不用說是蜀相孔明。《三國志#8226;蜀志#8226;諸葛亮傳》記載:“亮長于巧思,損益連弩,木牛流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陣圖,咸得其要領。”八陣圖已失傳,據說至今只存三處“圖壘”,分別在陜西沔縣、重慶奉節和四川新繁,其中奉縣“圖壘”最為著名,《三國演義》描述說,陣中時見風云迭起,排山倒海,似有千軍萬馬。據傳,八陣圖的組成大致如此,即以乾坤巽艮為天地風云為正陣布正兵,西北為乾為天陣,西南為坤為地陣,東南為巽為風陣,東北為艮為山為云陣。以水火金木四奇陣作為奇兵,左為青龍陣,右為白虎陣,前為朱雀陣,后為玄武陣,主將居中。八陣又居總陣中,總陣為八八六十四陣,輔以游兵二十四陣,奇正相生,變化莫測。
由此可見,簡易的“井”字陣法,只要附以玄幻的色彩,就變得極為復雜極為神秘。如果再加上歷史背景、文化內涵等等,就讓人更陷入迷津不辨東西南北。《孫子兵法》說:“不可攻者,守也。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動于九天之上。”守的陣形,一般是圓陣。《孫子兵法》還說:“形圓而不可敗也。”若背靠高山或河灣,可布陣為半圓形,此為“偃月陣”。方陣與圓陣是陣形的基本類型,此外,還有曲、直、銳三陣,合稱五陣。唐李靖創六花陣,“參綜古法,步、騎與車三者相兼而用。以車曰駐隊,步曰戰鋒,居前為正;騎曰戰隊,又曰蕩,居后為奇,遂名為六花七軍陣也。……隨其地勢,去其中營,而變曲、直、方、圓、銳五圖,而名之曰六花曲陣也、六花直陣也、六花方陣也、六花圓陣也、六花銳陣也。若遇險阻,仍用七軍,向背得法,作偃月營”(《陣紀》卷三)。
南宋抗金名將吳$把守西蜀門戶二十余年,創“疊陣法”,屢敗金兵。其陣法要點是:軍分兩陣,每陣三列。第一列持長槍刀盾,“坐不得起”;第二列為弓弩手,“跪膝以俟”;第三列是“神臂弓”即強弩手,取立姿。當敵軍進入百步以內時,神駑先發,進入七十步時,強弓并發。第一陣戰力已盡時,第二陣立即接替。如此輪番循環。為確保陣勢穩定,兩翼有大量騎兵掩護策應(據《宋史#8226;吳¥傳》)。《明史#8226;李自成傳》記載,農民軍“臨陣,列馬三萬,名三堵墻,前者返顧,后者殺之。戰久不勝,馬兵佯敗,誘官兵,步卒長槍三萬,擊刺如飛,馬兵回擊,無不大勝”。看這個“三堵墻”陣法的要點是馬兵引誘敵軍來追,待馬兵退到步兵背后,步兵即投擲密集長槍。追軍在長槍攢擊下,陣腳大亂。此時,馬兵返回沖出,斫殺敵軍。敵軍敗,則實施大規模追擊作戰,此時的陣法,古已有之,即《孫臏兵法》中提到的“雁行之陣”。雁行如“人”字,此即從一點出發,斜向兩邊夾行包抄追擊,兩邊弓弩并發,射殺敵軍。《武經總要》卷七說“前銳后張,延斜而行,便于左右,利于周旋”。
太平軍主將多為客家人,在與清軍長期作戰中,首創了一種簡易而獨特的陣法,曾國藩門人張德堅以敵方立場命名為霸道橫蠻、形象欠佳的“螃蟹陣”。據其《賊情匯纂》卷四記載,太平軍基本陣式是“三隊平列陣”,即“中一隊人數少,兩翼人數多,形似螃蟹”。作戰時,“如官軍僅左右兩隊,賊即以陣中之隊分益左右翼,亦為兩隊。如官軍前后各一隊,則合左右翼前鋒為一隊,以左右翼后半與中一隊合而平列,以為前隊接應。如官軍左一隊兵多,則變偏左陣;右一隊兵多,則變偏右陣。”“至于損左益右,移后置前……進退開合疾徐……視大旗所往奔赴之,無敢或后。”如此陣法,使敵手也暗自驚嘆,以為:“一軍用此數人,便可役使萬人,略無參差,振裘挈領,深得以簡馭繁之妙。”
陣法要因氣候、地形、作戰樣式、作戰對象、作戰規模等等發生變化。戚繼光在不利馳逐的南方創“鴛鴦陣”平定倭寇,當他率軍駐守塞外北疆時,則“設立車營,車一輛用四人推挽,戰時結方陣而馬步兵處其中”(《明史#8226;戚繼光傳》)。此陣法,為“四方平定陣”。
古時許多名目玄幻的陣法,多不可信。《宋史#8226;兵志九》說,宋神宗曾與其武將文臣研究古代陣法,結果是越搞越糊涂。他說:“朕嘗覽近日臣僚所獻陣圖,皆妄相眩惑,無一可取。果如其說,則兩敵相遇,必須遣使預約戰日,擇寬平之地,夷阜塞壑,誅草伐木,如射圃教場,方可盡其法爾。以理推之,其不可用決矣。”宏神宗的論述,轉換成今日的說法就是:“你們的陣法,只適合運動場上的表演,根本不符合實際作戰的需要。”
近讀古書,感慨之。茲抄錄若干并略作推演,以期積累學識并壯闊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