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土生土長的湖南人來說,臘肉是個好東西。哪怕沒吃到臘肉,一說起“臘肉”這兩個字,那也是容易讓人流口水的。
對于肉食,我一向不太喜歡。但對臘肉,卻一直情有獨鐘。小時候家里窮,吃食里有葷腥的時候極少,只有過節和有稀客來訪的時候,才能偶爾吃到肉。但快過年的時候就不一樣了,那時,家家戶戶會殺年豬,除留夠過年用的鮮肉外,其余趁鮮用食鹽,配以一定比例的花椒、大茴、桂皮、八角等香料,腌入大缸中。腌制七到十天后,用麻繩串掛起來,滴干水,進行加工制作。通常是選用柏樹枝、芝麻桿、稻草殼或柴草火慢慢熏烤數日,就算基本制作完成。因是在農歷臘月加工,故稱臘肉。鄉野之家,常常在經過這些工序之后,再將臘肉掛在灶屋里的房梁上,任做飯時的煙火慢慢熏制。那時,家家戶戶都是燒柴草做飯,所以熏制臘肉還是很方便的事情。城里店肆里賣的臘肉,往往皮色焦黃,看相很好,但并不是上好的臘肉。真正上好的臘肉是鄉下吊在灶屋的房梁上的,總是被熏得黑不溜秋的,看起來似乎很臟,但這種鄉里臘肉比起城里賣的臘肉,滋味不是勝出一星半點,吃過一次,便念念不忘。
用柏樹枝熏過的臘肉能夠防止蚊蟲叮咬,可保存很長時間。因為經過煙熏,跟鮮肉相比,臘肉有特有的風味。上好的臘肉,切開之后,瘦肉部分會呈現出令人垂涎三尺的玫瑰色,而油脂部分則呈現雪白的凝脂。鄉下那種被煙熏得黑乎乎的臘肉很難用冷水洗干凈,所以洗臘肉一般用熱水。洗凈之后,連皮帶瘦肉切成薄片,或蒸或炒,端上桌來都是油亮油亮,香氣四溢,非常誘人。肥肉晶瑩剔透、有膠質的嚼頭,瘦肉綿糯綿糯的,都帶著松柏特壽的清香。夾一片送到嘴里,說不出的爽快。在鄉下吃臘肉的時候,要是能夠乘興兩三甌,吃到月上西樓時,看夜空繁星點點,品著臘肉的美味,常常容易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臘肉的做法有很多。我小時候在鄉下,吃的最多的,是青蒜炒臘肉。臘肉刷洗干凈后,整塊的蒸。蒸過后切成薄片,再炒一次,加青蒜炒。青蒜要以白的蒜莖為主,青蒜的綠葉可用,但千萬不能太多,只宜點綴。用青蒜炒臘肉,不僅能夠去膩,還能夠把臘肉的香味提升出來。再加上幾根與蒜莖粗細差不多的紅辣椒絲同炒,味道更佳。一盤青蒜紅椒炒臘肉上桌,翠綠中夾雜著幾點鮮紅,帶點微辣,那鮮亮的菜色,那鮮香的滋味,讓人看上一眼,都能口舌生津。
臘肉還可以與筍片、各種干菜同炒。冬筍臘肉、蘿卜干炒臘肉,紅菜苔炒臘肉,等等,在鄉下都是既以自奉,兼可待客的佳肴。湖南名萊“臘味合蒸”,則是將臘魚和臘肉放在一起,加些豆豉,上屜蒸熟后即是。
從小到大,我吃過很多次臘肉,但印象最深的,還是大學時代吃的臘肉。大二的那年寒假過后,班上來自全國各地的同學紛紛從自家帶來當地的特產。我們宿舍的魏安周也是湖南人,來自安化山區。他帶來了兩塊很大很長的臘肉。其他同學帶來的東西都是現成能吃的,他帶的臘肉卻是生的,沒法拿來就吃。當他把那兩塊臘肉拿出來時,在場的同學全嚇了一跳,因為那兩塊東西黑乎乎的,用手一摸,油膩膩的,有點惡心。大家還都不知道這是什么東西,及至知道了這就是傳說中的聲名遠揚的湖南臘肉時,班上的男生女生都疑惑:這東西能吃嗎?怎么吃呀?
魏安周把兩塊臘肉吊掛在宿舍里靠窗的地方,任風吹拂。等到把其他同學帶來的土特產吃完以后,大家就開始惦記如何把那黑乎乎的臘肉吃到肚子里去。有一天下了晚自習后,大家剛進宿舍樓,老遠就聞見一股奇異的肉香。那時大家的肚子里都缺油水,對食物的味道極其敏感。等我們循著味道奔過去,卻發現魏安周不知從哪里搞來一個電爐子,他正在電爐子上用搪瓷飯盆煎臘肉。那肥肉在搪瓷飯盆里滋滋作響,玫瑰色的瘦肉在燈光下映射出五彩的油光。魏安周是宿舍里的老大,見大伙回來,趕緊招呼各位兄弟,來,嘗嘗臘肉。
大家爭先恐后地嘗了一塊之后,就停不下來了。那臘肉實在太好吃了。魏安周一看這架勢,急了,大吼一聲:“都他媽的斯文點!老子自己還沒嘗一口呢!”說罷,趕緊抄起當鍋鏟使的飯勺,撮起一塊臘肉,迅速塞進嘴里。那時,但凡帶進我們宿舍里的任何食品,都是不分你我的。碰上好吃的,大家都立馬進入“宜將剩勇追窮寇”的狀態,誰還斯文呢?三下五除二,魏安周做好的那一飯盆臘肉就被我們消滅光了。
知道臘肉有那么好吃以后,宿舍里的弟兄就不再顧忌臘肉的黑不溜秋和油膩了。嘴饞了的時候,就自己動手,用小刀割下一小塊臘肉、接上電爐子,架上搪瓷飯盆,美美地打上一次牙祭。兩塊臘肉幾天就給消滅干凈了。臘肉的滋味如此美好,以致宿舍的兄弟們在就寢后的臥談會上常常暢想:等咱以后畢業掙了錢,一定要天天吃臘肉!
如今,我們離開大學校園都快二十年了。當年宿舍里的弟兄,也都各有所成,按照時下流行的標準,也都是所謂的“成功人士”,不僅有車有房有地位,還有令人羨慕的頭銜和身份。可是,當年人人都有的好胃口,卻在天天吃得起臘肉的時候消退了。前幾天,當我和魏安周坐在名人大酒店的餐廳里,面對非常地道的蘿卜干炒臘肉時,誰也沒有了當年的興致。已經在長沙芙蓉路上擁有自己房地產實業的魏安周,只對蘿卜絲湯還有點胃口。而我,更喜愛青菜。
對于職場上的我們來說,日益激烈的競爭已經把吃飯變成了交際和應酬的場合。很多時候,很多場合,吃飯已經不是為了果腹,而是為了滿足這樣那樣的商業目的。本來可以當作生活享受的吃飯,已經變成了一種不堪其苦的負擔。不僅美味佳肴被當作排場浪費了,胃口也在這越發沉重的負累中漸漸消退了。我常常暗自癡想:什么時候能夠不上飯桌,有關部門也能夠按照程序,幫企業解決工作中遇到的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