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度(1821-1887),字次青,一字笏庭,號天岳山樵,晚號超然老人,湖南平江人,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舉人。原為曾國藩的門生,咸豐三年(1853)便充任曾國藩的幕僚,其資歷僅次于曾國藩的老友郭嵩燾、劉蓉等人。咸豐四年冬,曾國藩被太平軍大敗于九江、湖口,羞憤之下投水自盡,被李元度等人救起,強行攙架,送入羅澤南的大營,對曾國藩有過救命之恩。而且在曾國藩處境最為艱難窘迫之時,就連郭嵩燾、劉蓉等人都避而不見,惟有李元度不離左右,共度危局。二人患難與共長達六七年之久。曾國藩狼狽地從江西回原籍丁父憂(此時也是他處境最糟糕之時)期間,在給李元度的書信中萬分感激地寫道:“足下當靖港敗后,宛轉護持,入則歡愉相對,出則雪涕鳴憤,一不忘也;九江敗后特立一軍,初志專在護衛水師,保護根本,二不忘也;樟鎮敗后,鄙人部下別無陸軍,賴臺端支持東路,隱然巨鎮,力撐絕續之交,以待楚援之至,三不忘也。”“自讀禮家居,回首往事,眷眷于辛苦久從之將士,尤眷眷于足下與雪琴(按:指湘軍水師將領彭玉麟,字雪琴)二人。”曾國藩在給他人的信中也說:“李君次青,從弟多年,備嘗艱險。上年弟以憂(指丁父憂)歸,李君力撐江省之東路,為人所難,百折不回,弟愧無以對之,寸心抱疚”。因此被視為曾國藩的鐵桿心腹,后在曾國藩的極力保舉下,李元度出任徽寧池太廣道(皖南徽州、寧國、池州、太平、廣德五府道臺),又成為曾國藩的親信將領。
然而,李元度終究是個文人,“平日文理尚優,帶勇非其所長”(曾國藩《同治元年二月二十二日奏折》),軍事上比較外行,在守衛徽州時,因貪功心切,違背曾國藩“只可固守,不可出城決戰”的告誡,率軍出城,與進攻徽州城的李世賢太平軍對陣,大敗失利后又率先逃跑,造成全軍潰散,徽州失守,門戶頓開,致使曾國藩駐守的祁門危在旦夕。李元度懼罪,不敢前往祁門,在外躲避了一個月,不得已才回到大營,卻并未待罪聽候處罰,而是私下向糧臺索要欠餉,徑自回湖南去了。治軍嚴明的曾國藩大怒,再也不顧往日的情分,決心揮淚斬馬謖,準備向朝廷參劾李元度。不料卻遭到以得意門生李鴻章為首的部屬、幕僚們的群起反對,認為此系忘恩負義之舉,李鴻章帶頭,率全體幕僚為李元度求情。曾國藩不為所動,李鴻章則聲言,如曾國藩堅持參劾李元度,將不為其草擬奏疏。曾國藩仍堅持參劾,表示你不草奏,我可以自己親自草擬。李鴻章原本就不愿在祁門這個兵家絕地再呆下去,于是“憤然求去”,而曾國藩則“立遣之”,李鴻章隨即離開祁門,到福建出任延建邵道。最終,曾國藩還是力排眾議,向朝廷參劾李元度,將其革職。

李元度罷官回湖南后不久,便募集了八千湘勇,名為“安越軍”,很快便為浙江巡撫王有齡所看中。王有齡一直想拉攏以能征慣戰而著稱的湘軍,以屏衛浙江,遂許諾上疏,請求清廷撤銷李元度的處分,并升任其為浙江布政使。李元度急于擺脫不利處境,不聽胡林翼的勸阻,決意改換門庭,投靠王有齡。曾國藩原本就因身為富庶之省浙江巡撫的王有齡屢屢拒絕在餉銀上接濟自己而對其極為不滿,見李元度竟公然背棄自己,改投王有齡門下,更為惱羞成怒,舊仇新恨,齊涌心頭,遂以“冒稟邀功”再次參劾李元度,甚至以不實之詞加之于李元度。不久,杭州被太平軍攻破,御史劉慶也上疏參劾李元度,終使李元度被下部議罪,發往軍臺效力,即被判充軍。因有前功,李元度不久即被免于發遣,然而,直到數年后,貴州、湖南發生苗民大規模反抗運動,他才再次被起用,先后出任云南按察使、貴州布政使。同治七年(1868),上書乞終養,獲準后返回故里,“家辟小園,擁書十萬卷,種花自樂”。著名的記載清初至咸豐、同治朝期間人物傳略、長達六十卷的《國朝先正事略》,即李元度所撰。
曾國藩的同鄉友人彭麗生曾在信中詢問他與李元度決裂的原因,曾國藩在回信中解釋說:“次青守徽,城未破而先遁;既敗之后,又不速回大營,共支危局,乃徘徊于浙江、江西境內,經月不歸;迨歸至敝營,又不能束身待罪,徑自回籍;今春又不以一函相商,擅自赴浙。論其自立,則往年撫州一敗,去歲徽州再覆,既已置節義于不問;論其相與,則以中行待敝人,而以智伯待浙帥,又盡棄交誼于不顧。公私并絕,無緣再合。”曾國藩在信中借用春秋時期俠士豫讓以截然不同的態度對待原先的主人范中行氏和后來的主人智伯的故事,說明李元度背叛自己,改換門庭,投靠王有齡。當然,曾國藩一而再、再而三地參劾李元度,還有信中不便說出的理由,即倘若這次不嚴懲李元度,很有可能會導致湘軍被外省督撫引誘出走、被挖墻角的連鎖反應。
曾國藩和李元度畢竟曾經長期深交過,隨著時間的流逝,若干年后,太平天國運動已被鎮壓下去,曾國藩和李元度之間的積怨也有所淡化。先是曾國藩于同治三年(1864)八月十三日所上《密陳錄用李元度并加恩江忠源等四人折》中說:“今幸金陵克復,大功粗成,臣兄弟叨竊異數,前后文武各員無不仰荷殊恩。追思昔日患難與共之人,其存者唯李元度抱向隅之感。”還以非常坦誠的態度談到對李元度的兩大內疚:一是咸豐六年自己在江西與太平軍作戰最困難之際,“賴李元度力戰瑞州,支持危局,次年臣丁憂回籍,留李元度、彭玉麟兩軍于江西,聽其饑困阽危,蒙譏忍辱,幾若避棄而不顧者”;二是“李元度下筆千言,條理周密,本有兼人之才”,“惟戰陣非其所長”,是自己“用違其材,致令身名俱裂”。“此二疚者,臣累年以來每飯不忘。茲因忝竊高爵,拜恩懷舊,慚感交并”;并表示:“李元度屢經臣處參劾,未便再由臣處保薦,如何酌量錄用之處,出自圣主鴻裁。” #8232;而李元度第二次被參后,便回到家中,“杜門不復與聞天下事”(李元度《答馬太守毓華書》),反躬自省,閉門思過。當年曾國藩和李元度艱難與共時,兩家曾有聯姻之意,后因李元度被參革職而作罷論。同治十年(1871),萌生愧意的李元度仍欲重修秦晉之好,提出將自己的第四女許配給曾國藩長子曾紀澤的嗣子曾廣銓。曾國藩得知后,在家書中感慨地說:“余往年開罪之處,近日一一追悔,其于次青尤甚。……頃聞次青欲與紀澤聯姻,斷無不允之理,特輩行不合,抱慚滋深耳。”這就是說,曾國藩對與李元度結為親家非常贊成,至少是絕不反對,只是因為讓李元度的女兒嫁給自己的孫子,輩分不合,因此難以允諾這門親事。雖然尚不能說兩人的前嫌已渙然冰釋,但表明曾國藩也在為此事深感自責。曾國藩去世后,李元度作《哭師》五言律十二首,情意深厚,頗為感人。其中第九首寫道:“記入元戎幕,吳西又皖東。追隨憂患日,生死笑談中。末路時多故,前期我負公。雷霆和雨露,一例是春風。”承認是自己有負于曾國藩,并將曾國藩的嚴厲參奏(“雷霆”)和向朝廷密陳錄用(“雨露”)都視為對自己“春風”般的呵護。后來在一首步曾國藩原韻的詩中,李元度還表示:“嗟我昔從公,中厥良自作。”認為當年所受挫折,責任在于自己,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這種嚴于責己、寬于待人的精神還是頗為難能可貴的。這一組詩末首的最后兩句為:“程門今已矣,立雪再生來。”用“程門立雪”的典故,表示來生來世愿與曾國藩再為師生。情深意篤,感人肺腑,讀之幾可令人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