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紅樓夢》至奇者,在“橫看成嶺側成峰”,先賢謂之“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也,每良友雅集、品茗閑坐、清談紅樓亦人生樂事矣。故網絡、筆會、講談等處,“紅”話不絕于耳,偶有所得,綴篇成文,是為“紅樓夢譚”,供觀者醉余飽臥之際消酒祛困、會心一哂耳。
何為“女兒性”
“女兒”一詞,在中文用法中,帶有盡善極美的色彩。這種說法的出處,無疑是《紅樓夢》第二回,甄寶玉那句著名的斷語:“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更有一句:“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凈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
關于這樣的論斷,歷年讀者多有誤解,最常見的就是如書中的冷子興等人,簡單地將“女兒”等同于青春美女,將寶玉們(包括賈寶玉)等同于色鬼;稍有眼力者,認為這代表寶玉們對美好事物的贊賞與愛慕;而真正體會到“女兒”二字中深刻內蘊的,自紅樓問世來二百余年間,寥寥無幾。
也許不能責怪讀者,畢竟,曹氏大手筆是不世出之作,欲與《紅樓夢》有真正的共鳴,必須具備不凡才情方可——這樣的人物并非沒有,例如顧城。只是詩人已然遠去,只有留下的筆墨顯示,他曾經在“女孩性”、“女兒性”、“女人性”等近義詞中搜求爬剔、錙銖必較:此番苦心,天地可鑒,足以證明詩人真正體會到曹公的用辭深意。
擴展來看,這樣的敘述,并不是詩人或文學家的一味夸張,假如把“女兒性”替代為“女性”,會找到更多的例證。比如周國平曾說:“我們說女性拯救人類,并不意味著讓女性獨擔這救世主的重任,而是要求男性更多地接受女性的熏陶,世界更多地傾聽女性的聲音,人類更多地具備女性的性格。”
如果將目光轉向國外,則又會發現,還有很多藝術家的言辭舉動,一樣值得細細回味:
歌德說:“永恒之女性,引導我們上升。”
德拉克羅瓦的名畫《自由引導人民》,畫中的自由神是一位端莊優雅、溫柔安詳的女子。
畢加索說:“我常常感到自己是一個女人,所有的藝術家都是女人”,又說:“同性戀者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藝術家,因為他居然會愛上一個男人!”
綜合所有觀點,不難發現,所謂“女兒性”、“女性的性格”、“永恒之女性”等等,都是象征性的說法,實際上指的是這樣一種特質:優美的外表、溫柔的性情、敏銳的直覺,天真而性感、善良而堅貞、細膩而純潔,遠離仇恨爭斗、陰謀詭計、暴力殘忍——如果從現實世界中尋找這樣品性的最佳“代言”,年輕的少女少婦自然是再合適不過。她們似乎天然地站在紅塵濁世的對面,遠離誘惑男性的名利世界。
既然是“象征”,“女兒性”云云,便與實際的“性別”既有聯系又有區別:即便同為女性,但幼稚的小女孩,自然難當如此高尚深邃的意象;經過世俗沾染的女性,又如清水混進濁泥,再也沒有令人神清氣爽的氣質(因此,顧城要在那幾個近義詞里斤斤計較);另一方面,也不能將“男性”一筆涂倒,這個天地里,自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佼佼者——他們的魅力,更是無與倫比的聰慧而高貴。
這與“藝術”的特性也不謀而合。或許“什么是藝術的標準”這一問題永遠沒有標準答案,然而無論采用什么形式或方式,真正的藝術家無一例外,他們所謳歌的,無非是有血有肉的“人”與至善至美的“神”;所譴責的,無非是殘酷冷漠的“人”與邪惡丑陋的“魔”——也因此,“平和”、“寬容”、“博愛”等等便成為永恒的話題。“女兒性”,也就成了藝術家必備的特質。
本文前面的引語中,最不易懂的大約是畢加索那句話:乍一看,既然“所有的藝術家都是女人”——那么,愛上男人應該是天經地義——又為什么會“同性戀者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藝術家,因為他居然會愛上一個男人”呢?
其實將他話中的“女人男人”,換為“平和、寬容、博愛”,與“名聲、地位、金錢”,一切便水落石出。畢加索所說的本意是:藝術家應該具備這種“女兒性”,同時也應將這一性情作為終生的追求目標。
藝術中的“女兒性”氣質
首先是“直覺性”,藝術元素越過語言障礙,直接將作者的喜怒哀樂傳達出來眾,這種不需經過計算、分析、求證就可體會的直觀,不是無知小童的幼稚,而是純凈無邪的情感表現。強烈的感召力由此而來,甚至無需太多理由,就像通常人看見美麗少女的快樂與憂郁,即使不知道她為什么喜為什么憂,自己也會不由自主受到感染一樣。
其次,“情感”的直觀展現,造就敏感而細膩的特質,纏綿的情愫、真情的表白,真誠坦率到令人不敢逼視的地步,就像收回向世界“進攻”的力量、卸下對外界的防御,捧出的卻是珍貴的瓷器——其美麗精致令人嘆為觀止,薄脆易碎的特質又令人大氣不敢出。
常人看來,敏感、細致、脆弱等特質,往往是女性特有,當它們在男性身上出現,便造成奇特詭異的魅力。但這種氣質并不是普魯斯特那樣的病態——為了盡可能得到母親的呵護愛撫,普魯斯特從童年時便有意強化自己的多病多災,成年后這一特質更是有增無減。
如果要調動他人“母愛”性質的感情,這一性格也許會起到相應作用,然而以“外人”眼光看,則難免有懦弱無能之嫌。《紅樓夢》里的賈寶玉,也有這樣的病態:“寶玉夜間常醒,又極膽小,每醒必喚人”(七十七回)、蒙本七十七回末總批寫得更為直接:“前文敘襲人奔喪時,寶玉夜來吃茶,先呼襲人,此又夜來吃茶,先呼晴雯。字字龍跳天門,虎臥鳳闕,語語嬰兒戀母,雛鳥尋巢……”——曾有讀者對如此寶玉十分不耐煩,發話說:“一個男人,懦弱成這個樣子,真是叫人說什么好!”
讀者的話或許尖刻,但凡事都應有度,即如“脆弱”的特質,能轉化為誘人的性感,而“軟弱”、“無所作為”,則往往令人厭倦。
其實真正高潔的“女兒性”,并不包含那種消極的怠惰與懦弱。恰恰相反,這一特質相當強勢。
強勢的一個表現是對“自我”世界的營造,也就是選擇“孤獨”——即使世界里只有她一個,她依然有力量,“可靠的肩膀”、“溫暖的懷抱”之類,不是她所需要的。即如《葬花辭》的意象:孤獨、寂寞、清冷、高傲,甚至可以發現納西索斯(Narcissus)般的自戀,但絕沒有乞求他人憐憫的可憐相,也與普魯斯特式一味尋求庇護的病態恰成鮮明的對照。
強勢的另一個表現是對“宏偉”話題的探究與追求。這是“女兒性”與“小女人”的本質區別之一,庸人往往看不見。也因此,清潔高貴的女兒往往被他們涂抹成唧唧歪歪的小女人。被歪曲的典型如林黛玉,多少人僅僅將她看作一個病懨懨的小性兒女孩,不過會玩一種叫“寫詩”的文字游戲而已,卻從來不懂她通過詩傳出的智慧與氣節。像“天盡頭,何處有香丘”一般的“天問”、“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的自尊、“一從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風說到今”的追尋,都是再明顯不過的展現,可惜紅塵紛紛擾擾,肯靜心讀詩的人實在稀少,一本紅樓在手,滿眼只看見表兄表妹的三角戀愛,真是如入寶山空手回。
……
歷史上,曾經有多少女人,用她們的善良、美麗、痛苦、哀怨、堅貞……凈化了那些堪稱上帝寵兒的男人,她們教他們懂得了男人與女人、懂得了情真、懂得了性靈……就像貝亞特里齊之于但丁、梅克夫人之于柴科夫斯基、喬治·桑之于肖邦、華隆夫人之于盧梭、貝拉之于夏加爾、珍妮(一譯作“讓娜”)之于莫迪利阿尼……她們的靈氣與性情,凈化了原本可能被濁世污染的靈魂,在塵土中捧出純潔的藝術之花。她們,就是現實中的繆斯、雅典娜、阿爾特彌斯。
這也是“女兒性”中蘊含的驚人力量,周國平那句“女性拯救人類”的內涵,正在于此。任何一位真正的藝術家都能感到,引導自己前行的是“女神”,因此,他們才會愿意并努力追逐“她”的裙裾——當然,也有很多人,就像冷子興看寶玉一般,簡單地將其理解為“花心”,噫,煮鶴焚琴,何其冤哉!
曹雪芹將他筆下所有可愛可憐的眾女兒都設置了一個歸屬:“薄命司”。或許,“女兒性”是否注定屬于“短暫”的范疇,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
因為“女兒性”的至善盡美,不容任何污染,也就注定她不為名利世界所容。又由于她原本就是柔美的存在,被摧毀顯得格外輕易;而她卻會在“玉碎”與“瓦全”中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即如《芙蓉女兒誄》中所言:“花原自怯,豈奈狂飆;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讒,遂抱膏肓之疚……”
中國成語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所謂“天才的成長,對他自己和周圍的人都是一種挑戰”,也在于此,這種氣度放在現實中,往往造成短命天才的悲劇:莫扎特、舒伯特,令人不得不嘆:“天妒英才”;凡·高、莫迪利阿尼,令人感慨藝術家本人不知自惜;而普希金、顧城決絕慘烈的結局,帶給讀者的,則只有瞠目結舌的震驚。
通觀藝術世界,俄羅斯是詩人和作家自殺最多的一個國家。究其原因,固然由于19世紀后,俄國知識分子所遭受的厄運,世所罕見;然而,他們在厄運中顯示出來的崇高人格以及從容態度,則堪稱高山仰止,或許因其高貴的精神,也令他們命運更加險惡——不容玷污的靈魂、寧折不彎的氣節、舉世皆濁的處境,都促使他們選擇了“死亡”作為最后的抗議。如柴科夫斯基一樣找到“紅顏知己”,找到引導自己前行的純真女神,真是幸甚至哉——關于知己情深,《紅樓夢》蒙本第三回末有脂批,極恰,曰:“補不完的是離恨天,所余之石豈非離恨石乎。而絳珠之淚偏不因離恨而落,為惜其石而落。可見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計為之惜乎?所以絳珠之淚至死不干,萬苦不怨……”。
有如此知己,寶玉何幸,有如此“女兒性”的指引,藝術家何幸——但愿上蒼眷顧,但愿美的精靈常駐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