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革命以來的歷史一次又一次地說明了經濟增長是提高人類福祉的主要源泉,但也因此而衍生了許多有關經濟增長的神話,失業問題將消失在增長過程中就是其中之一。由此,發展中國家長期以來有關經濟增長與就業之間關系的主導理念就是:由工業化推動的高速經濟增長是吸收剩余勞動力、解決隱性失業問題的根本之道。這一理念的就業政策涵義就是,失業和低效就業問題可以通過中央政府主導的工業化進程和資本收益的普遍提高得到有效解決。時至今日,這仍是我國制訂國民經濟發展戰略的重要指導原則之一。
不幸地是, 2007年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發布的《2006年亞洲太平洋地區人類發展報告》打破了這一幻覺,該報告聲稱:“在東亞的成功故事背后,隱藏著‘無就業增長’的挑戰,年青人與女性正經歷著‘無就業增長’,勞動人口的增加遠遠快于工作機會的增加。”“無就業增長”因此引起國內經濟學界的廣泛爭議,并由此促使決策者、政府官員、經濟學家和普通民眾重新思考上述傳統理念。
GDP增長率與失業率:淺近的觀察
反思經濟增長與失業關系最直觀的辦法就是依據統計數據考察GDP增長率與失業率這兩個變量的時序變化關系。GDP增長率很容易依據統計年鑒所公布的數據計算得出,但失業率數據則無法從統計年鑒獲得,這是因為目前我國的勞動統計年鑒僅公布城鎮登記失業率,本文不擬從學術研究的角度分析這一指標的缺陷,僅舉其一點就知道它完全不能反映中國的真實失業狀況:自上世紀90年代至今,該指標的統計數據常常在4至5年的時間段內保持不變,取數值通常為4.2%或4.3%。因此,如果直接將城鎮登記失業率同GDP增長率相比照,我們只會得出經濟增長與失業沒有共變關系的結論。
事實上,國家統計局自1994年以來就按國際同行辦法進行了失業率抽樣調查,但因為種種原因,這一數據至今未能公開發布,因而如何估算中國的真實失業率是經驗驗證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本文采用著名勞動經濟學家蔡所提出的一種失業率近似估算方法。這一方法的基本思路是:失業人口可由城鎮經濟活動人口減去城鎮就業人口得出,而城鎮經濟活動人口可由國家統計局提供的城鄉加總數,減去農村就業人口數得出。對于農村就業人口數的估算,蔡指出,“由于農村家庭承包制保證了每個人擁有一塊責任田”,可以假設農村經濟活動人口的失業率為零,因而可以認為農村就業人口近似等同于經濟活動人口。(圖1)

依據上述分析思路所繪制的圖1顯示,1994至2001、2005至2006年間,GDP增長率與失業率表現出明顯的反向變動關系,而2001至2005年間,GDP增長率與失業率則表現出明顯的同向變動關系。因此,總的來說,圖1并不支持經濟增長必然會導致失業率降低的傳統理念。事實上,使用更復雜的數據分析方法也會得出相同的結論。
就業彈性:間接的測度
直接觀察GDP增長率與失業率變動的考察辦法雖然簡單直觀,但隱含了經濟活動人口在觀察期內必須保持穩定增長率的假設。為了克服這一缺陷,經濟學家引入了“就業彈性”這一概念。簡單地說,就業彈性這一概念測度的是當GDP增長1個百分點,就業量會增加幾個百分點。顯然,如果就業彈性在觀察期內能持續增長甚至維持不變,那么經濟增長就能吸納更多的富余勞動力,進而降低失業率;反之,如果就業彈性在觀察期內呈持續下降態勢,那就說明持續的經濟增長反而會將一部分勞動力擠出就業隊伍,從而造成失業率的攀升。因此,考察就業彈性可以從一個側面揭示經濟增長與失業率的共變關系,而且由于這一概念不需要對人口變動規律作出隱含的嚴格假設,因而能揭示增長率與失業率二者之間更為本質的共變關系。
計算就業彈性的方法很多,為簡便起見,我們這里采用最簡單的方法,即就業彈性等于就業擴張率與基期就業率之比再除以兩期GDP增長率的差額與基期GDP增長率之比。據此,可以得出如下圖所示的就業彈性變動趨勢圖。
圖2清晰地表明,自上世紀90年代至今,我國的就業彈性整體呈明顯下降態勢,尤其是傳統上吸收勞動力最多的部門,至今仍是提供穩定就業崗位最多的第二產業的就業彈性呈現較快下降勢頭。實際上,如果我們采用更為復雜的數據分析方法過濾掉宏觀經濟短期波動對就業彈性變動的影響,這一趨勢將體現得更為明顯。據此,通過對我國就業彈性變動態勢的考察,我們得出的結論是,中國經濟的持續增長非但沒有有效地吸納富余勞動力,反而在很大程度上使日益嚴重的失業問題更為凸顯。事實上,這一判斷同我們的切身感受是相一致的。
規律發現:基于國際經驗的考察
前述兩小節的分析表明,中國的經驗事實并不支持經濟增長將自動解決失業問題的傳統理念,但僅依據源自中國的經驗并不足以成為否定傳統觀點的典型化事實,要將我們基于中國事實的發現上升為規律,還需要歸納、比照國際經驗。本文同樣從上述兩個觀察視角考察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經濟迅速增長的亞太地區各國的情況。
統計數據顯示,1993到2003年間是亞太各國和各地區貿易額和產出迅速增長的時期,但如圖3所示,失業率反而均有不同程度的提高。(圖3 )
UNDP的報告認為,無就業增長的肇因在于亞太地區勞動力迅速增長的同時,新增崗位量卻大幅下降。分區域和分產業的就業數據均印證了這一結論。從區域數據看,在上世紀90年代,南亞地區、東亞與太平洋地區的勞動力增長率分別為24%和15.4%,但亞洲各國的新增崗位量由80年代的3.37億下降至90年代的1.76億。進一步的區域分析顯示:增長迅速的東亞地區的新增崗位量由80年代的2.73億下降至90年代的1.04億,而增長率整體下滑的南亞地區的新增崗位量由80年代的0.64億增至90年代的0.72億。
從更細致的分產業數據來看,增長未能帶來就業的同步增加主要是由于工業部門,尤其是制造業部門就業吸納量大幅度下降所致。ILO的數據顯示,90年代,東亞地區的制造業產出較80年代增加近180%,而就業量僅增加3%。這一典型的“無就業增長”一個更明顯的反映是,工業部門的就業彈性從80年代的0.59迅速下降至90年代的0.07。東亞地區服務業的增長乏力使“無就業增長”局勢更為惡化。由于產出和就業彈性均有所下降,導致東亞地區服務業的就業增長率從80年代的5.2%跌至90年代的3.5%。與前述區域分析相一致的是,南亞地區90年代的總體增長率及工業和服務業的產出增長率均較80年代有所下降,但就業增長率一直保持上升勢頭。

如圖4所示,對亞太地區各國上世紀90年代和本世紀頭6年就業彈性的跨期比較分析進一步印證了UNDP的上述結論。以中國為例,其90年代的產出增長率約為10%,但就業增長率僅為1.1%。值得我們深思的是,上述國際比較數據不僅揭示出亞太地區的經濟增長引擎同時也是就業迅速下降的禍首,同時也刻畫了UNDP報告所強調的東亞及太平洋地區同南亞地區經濟發展模式的不同,這是促使我們反思增長與就業關系的傳統理念最有力的動因。
小結:經濟增長與失業率關系的定性把握
總結前述3小節的分析,我們可以比較有把握地得出這樣的結論:經濟增長并不能成為失業問題的衰減器,GDP增長率的持續走高也不意味著失業率的自動下行。在更極端的情形,甚至還會出現二者相背而行的情景。事實上,略微翻檢經濟思想史就會發現,早期的發展經濟學家早已認識到這一問題:耶魯大學的Reynolds曾在1969年寫道:
“工業化就業一直以來被認為是經濟發展戲劇中的主角。只要維持足夠的經濟增長,剩余勞動力終將被吸收,經濟也終將走上傳統的增長路徑。但經濟體的表現實在令人失望,一個又一個的國家發現工業化就業的增長速度遠遠落后于工業產出的增長速度?!?/p>
事實上,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即使在經濟迅速增長的新興工業化國家和地區,工業化對于就業問題的解決并未取得顯著成效。基于此,有些激進的經濟學家,如著名的發展經濟學家Ranis(1973),甚至斷言:從經濟發展的視角來看,就業擴張和和產出增長二者之間是有內在沖突的。
增長為何消減不了失業:失業成因的結構化分析
我們已經通過考察經濟增長最為強勁的亞太地區各國的增長與就業數據發現,增長消減不了,甚至加劇失業已是發展中國家共有的現象,但具體成因則依賴于各自的國情而各有不同,本文先從失業成因的角度對此略加分析。
筆者依據是否存在政府干預和持續時期長短兩個維度將我國的失業劃分為以下四種類型,具體如圖5所示:
1、結構性失業:這一失業類型的產生是由于近年來中國產業結構加速升級,工業和服務業的內部結構都要依據國際競爭力的強弱重新調整,但勞動者的技能和人力資本積累很難跟得上產業調整的步伐,結果造成崗位空缺與失業并存。也就是說,經濟中存在這樣的現象,一方面是企業招不到合適的工人,另一方面,又有很多勞動者找不到工作;
2、體制轉軌性失業:這是中國由計劃經濟體制轉向市場經濟體制,進行企業體制改革所造成的特殊失業類型。當前我國的經濟成分已從單一的公有制經濟轉變為國有經濟、集體經濟和私有經濟并存的混合經濟模式,由原來注重公平的體制轉軌為注重效率的體制必然會造成“隱性失業”顯性化。這突出地表現為1998至2001年的三年國企解困時期,這3年間年均有500萬以上國有企業職工下崗或買斷工齡后退休。
3、經濟轉型性失業:經濟轉型是指中國正進入工業化中期和城市化加速期。我國在發展戰略上選擇的是追趕戰略,過度強調經濟增長率。近年來由于受到自然資源和環境的約束,在發展戰略上又強調轉變經濟增長方式,但在強調GDP增速的導向下,又將轉變增長方式片面理解為加大資本投入和新技術的引進,而不是基于資源稟賦發展具有比較優勢的勞動力密集產業,結果是出現資本增加速度超過勞動力增加速度的“資本深化型失業”。要指出的是,經濟轉型性失業并非僅指資本深化型失業,它還包含其他形式,例如:城市化使得鄉村勞動者由于喪失土地或所擁有的土地減少到不足以維持日常生活,因而被迫加入失業大軍。但在中國,資本深化型失業無疑是經濟轉型性失業最重要和最主要的形式。
4、長期總量性失業:研究長期失業問題時至關重要的一點是:經典的增長理論中是不考慮失業問題的,它理論上已經先天地假設所有勞動力都得到了充分的利用,這可以簡單地概況為:非自愿失業在長期中是不存在的,因而所謂的“總量過剩型失業”在理論上根本是不存在的,它充其量是個短期問題。美國勞動力市場印證了這一結論,除非經濟處于蕭條期,其失業率通常圍繞其自然失業率波動,因而不存在長期失業問題。
但是歐洲持續數十年的兩位數失業率的現實又證明,長期性失業的確是存在的。從我國勞動市場的運行狀況看,我國的失業率一直維持在非常高的水平,如清華大學的胡鞍鋼估計為20.1%,國家發改委宏觀經濟研究院的楊宜勇估計為23.3%到33.7%。上述3種失業類型均不能解釋為何存在如此之高的失業率。進而言之,在計劃經濟時代,短缺是經濟生活的常態,但總量性失業并未消失,這說明長期性失業的確是存在的。從理論上要說明的是,中國勞動力的供求形勢肯定會催發長期性失業,但勞動力的供大于求只是產生這種失業類型的必要而非充分條件。這種具有中國特色的長期性失業就是筆者所說的“長期總量性失業”。
我們可以對上述4種類型略加評述以了解我國的高速經濟增長為何未能消減失業。如圖5所示,產業升級導致的結構性失業是一種短期現象,隨著勞動者技能的逐漸提高,結構性失業率會逐漸降低;體制轉軌性失業是特殊歷史時期的現象,經過這幾年來的消化吸收,加之相當多的下崗職工因年齡原因而逐漸退出勞動隊伍,轉軌型失業不可能持續存在。顯然,這兩種短期失業現象不足也不能用以解釋中國經濟增長中的長期就業衰減現象。因此,我們的研究必須聚焦于轉型性失業和長期總量性失業。
在這兩種失業類型中,轉型性失業其實既包含長期性失業,也包含短期性失業,其主要表現形式資本深化型失業主要受宏觀經濟政策和發展戰略影響,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發展中國家的政府對于勞動力市場的干預程度,也能有效地解釋中國的企業為何在要素使用上為何不遵循資源稟賦的比較優勢。而長期總量性失業的成因是復雜的,當前的研究表明它主要受勞動力市場的結構性特征和經濟制度的影響,因而對于中國經濟當前的就業衰減效應可能不會有特別大的解釋力。
基于上述分析,筆者的判斷是:資本深化型失業是造成90年代以來中國就業衰減效應的重要動因。由此可以導出破解中國經濟增長未能消減失業率的核心論題是:基于對中國就業衰減效應的考察,深入研究和探討資本深化型失業的形成原因和運行機理,從而對中國當前的經濟增長何以未能帶動就業擴張率的同等增長給出一個合乎邏輯和歷史的解釋。由于要對中國資本深化型的形成和運行機理加以分析和解釋是一個非常復雜的研究題目,筆者將在今后的幾篇文章中逐步闡明自己對此論題的研究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