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景物,總是撩人引興。游有人,記亦有人。游者樂,記游亦樂。讀游記而試“解其中味”,不亦樂乎。
張岱的代表作《湖心亭看雪》,出自回憶錄《陶庵夢憶》。寫景記游,又不是泛泛地寫普通的游山玩水。作于明王朝滅亡以后,對故國往事的懷戀,都以淺淡的筆觸,融入了山水小品。看似不著痕跡,但作者的心態,可從中窺知一二。借用文章結尾“舟子”喃喃的述說,可謂:“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曹雪芹《紅樓夢》)下面試從兩個方面來解讀。
一、當此之時
1.年份。
開篇就說,看雪的時間在“崇禎五年十二月”。“崇禎五年”就是1632年,“崇禎”是明思宗朱由檢年號(1628-1644)。作者張岱是明末清初的跨朝代之人,出身仕宦世家。明亡后不仕,入山著書以終。作文回憶往事,仍舊延用明代的紀年法,說明在他心目中,明代始終是沒有滅亡的。魯迅《藤野先生》里就提到,明的遺民朱舜水先生的遺事。其實,舜水是他在日本取的號,意為“舜水者敝邑之水名也”,以示不忘故國故土之情。這都不是一般的抗爭與忠貞,事關朝代之癡,民族之癡。
2.月份。
“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既然“住西湖”,難道不知西湖何時最美?“十二月”(陰歷紀年)不是萬物蕭條嗎?更兼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人鳥聲俱絕”是以聲寫形,不見其形,可見其少;不聞其聲,更見其少。鳥聲不起,風景少趣,還可以理解;人聲不聽,難道賞景就要打折?不錯的,“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卞之琳《斷章》)周密《觀潮》就不只寫錢塘潮,還寫了“京尹出浙江亭教閱水軍”,“吳兒善泅”,“乘騎弄旗標槍舞刀于水面”;圍觀民眾,人山人海,“江干上下十余里,珠翠羅綺溢目”。明知寒冬臘月,大雪過后,人鳥聲俱絕,還要去游湖,去看雪,也只能看到雪,可以想見游湖看雪之人,與眾不同。這是心態之癡,情趣之癡。
3.時辰。
“更定”(指凌晨時分)而往,也足見他本不在看人。寫景是游記的表現重點,作者抓住特定時間,把特定景物最打動人的地方表現出來,景中含情。
首先關注“霧凇”。什么是霧凇?曾鞏《冬夜即事詩》自注:“齊寒甚,夜氣如霧,凝于水上,旦視如雪,日出飄滿階庭,齊人謂之霧凇。”霧凇還是其學名,因為它常常掛滿枝頭,人們通常叫它“樹掛”。還有許多更為形象的叫法,美其名曰花者,亦是林林種種:曰“冰花”,因為它像盎然怒放的花兒,取其形態;曰“傲霜花”,因為它誕生在凜冽寒流侵襲大地、萬物失去生機之時;曰“瓊花”,因為它是大自然賦予人類的精美藝術品,好似“瓊樓玉宇”等。觀賞霧凇極有講究:“夜看霧,晨看掛,待到近午賞落花。”“更定”而往,那是“晨看掛”了。天光、山水,白氣彌漫,渾然一片。
接著又寫到“影子”。大雪三日過后,長堤與水的界限,遠望不堪分明,所以用“痕”;而湖心亭則更見其小而集中,許以其“點”。等到棄舟坐亭上,回首自己的小舟呢,就跟小小的葉片差不多,狀其曰“芥”;看到自己的小舟上的舟子等,那就又要比先前望見的一“點”湖心亭,更小,只配稱兩三個小“顆粒”,松松散散的。高度抽象與概括,宛如中國畫中的寫意山水。寥寥幾筆,傳達出景物的形與神。
這里需要補充兩點。其一,不要把作者自己也算在“兩三粒”之內。他自視形體,斷不會如此渺小;必定有一定的水平與垂直距離,才可能產生這樣的感覺。其二,“惟……與……”一句,“痕”、“點”可以看作去時坐小舟中所望;“芥、粒”則可以看作棄舟坐亭上回望。應斷作兩句為好,分別以“惟”、“與”開頭。可在“與”字前打逗號;最好打成分號,再把“痕”、“芥”后均改成逗號,更顯得從容與優雅。
一痕、一點,原是自然之中人力的存在與驕傲;一芥、兩三粒,正是茫茫雪境中的亮點與動點。包含了諸多變化,長短、多少、大小,點線、方圓,動靜,簡潔概括。作者以其準確的感受,體會到簡單背后的震撼力。省儉、簡練、自然地描繪事物的特征,不事雕琢與渲染。人與自然共同構成富有意境的藝術畫面,悠遠脫俗是這幅畫的精神,也是作者所推崇的人格品質。這就是人與自然在精神上的統一與和諧。這是手法(白描)之癡,人格之癡。
二、人際關系
1.獨往。
文中開頭說“獨往湖心亭看雪”,后來又寫到“舟中人兩三粒”,況且文章末尾還以“舟子”的喃喃語作結,這是不是矛盾?應該這么來看,并不是作者行文的疏忽,而是有意為之。
其一,在作者看來,蕓蕓眾生不可為伍。比如這舟子(船夫),雖然存在,卻猶如不存在;頂多也就是俗人一個。反映出他文人雅士式的孤傲,他本來就號陶公,又號蝶庵居士。
其二,別看他說“余拿(挐)一小船”往西湖,其實他只是坐船而已,并不是自己劃船。有一個版本,“余拿一小船”,寫作“余挐一小船”。挐,通“橈”(ráo),船槳。此處名詞作動詞用,指用槳劃。課本把“拿”直接注釋成“撐,劃”,顯得突然又生硬。還是寫作“挐”好。他接下來不是寫到“擁毳衣爐火”嗎?你見過擁著毛皮衣服、圍著火爐劃船的嗎?這根本不符合漁家的勞作習慣與實際姿態。花錢雇傭船夫,送去游湖看雪,卻又無視船夫的存在。把普通勞動者不當人看,不當自己一樣的人看,這又與他養尊處優相關,他本來出身于世家貴族,少時為富貴公子哥。
其三,為什么先說“舟中人”,后說“舟子”呢?“舟中人”是否就是“舟子”?所謂“舟中人”除了“我”,還有“舟子”;還有第三類人,如隨行的。而有那些人在,還要說“獨”往看雪。仿佛你們也就是隨“我”而來,為“我”服役而已,根本沒有個人自主。他也真是眼中無人,唯我獨尊。這是孤傲之癡,歧視之癡,獨尊之癡。
2.交往。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早已有兩人先在亭上,鋪氈對坐。他倆原以為獨識其趣,想不到還會有“我”這樣的人。有緣千里來相會,朋友越多越好,煙酒本不分家,當然在驚喜之余,要拉“我”過去同飲了。
如何回應人家?分四步來說。
其一,“強飲三大白”。什么叫“白”?古人罰酒時用的酒杯,不是普通的杯子。又為什么要痛飲三大杯呢?喝酒的人因事遲到,總覺過意不去,一上來就要自罰三杯。張某人來遲了,心甘情愿自罰三杯。酒逢知己千杯少,一見如故,都有看雪的情趣。
其二,心有同感,一拉就上;來了就喝,喝則強飲,豪爽。我有我的獨處之興,人家有人家的對酌之樂,喝過就走,識趣。
其三,等到別時才問其姓氏,并非如俗人所為,先來自我介紹;并非只有某某人才肯“賞臉”,率性。
其四,問其姓氏后,只說是“金陵人”。是對方只這樣說嗎?那么,說者也太灑脫。要是“我”只注意到是“金陵人”,那么,“我”對朋友的身份地位、官職爵位等世俗問題,并不在意,也自是一個性情中人。另外,心事也太重了。金陵人客居杭州西湖,原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要不得的事。但是要知道,金陵何地,亡明的都城呀。莫非也是“不仕清”之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白居易《琵琶行》)
當然,魯迅曾說:“現在看看《陶庵夢憶》,覺得那時的賽會,真是豪奢極了,雖然明人的文章,怕難免有些夸大。”記“看雪”也有此夸大吧。
一湖冷雪,一桌熱酒,人在景中,人與景有機結合起來。人的參與,給有可能顯得冷寂、單調的景物注入了勃勃生機,敷涂上情感色彩。而人與景的融合,正是本文的特色。作者借“舟子”之口,說這些人癡,包括“我”,先“我”而在的亭中喝酒人。一個比一個癡,他倆比“我”還要癡。喃喃地說,自是不能理解,而接連不斷說個不休,自是體現了俗人、外人之見。但一個“癡”字,又何嘗不是對張岱最確切的評價呢?他癡迷于天人合一的山水之樂,癡迷于世俗之外的雅情雅致。所以,作者借用(而不只是引用)“舟子”的話,實際包含了對“癡”的境界的稱賞。也許對“舟子”而言,張某是癡得不可理喻;而這種癡人,不也大有人在。以天涯遇知音的愉悅,化解了心中的淡淡愁緒。至于一個個為什么要這樣“癡”,不能說就沒有時勢的原因吧。
真的是山水之癡,性情之癡,脫俗之癡,懷舊之癡,傷痛之癡了。
(作者單位:安徽省宿松縣許嶺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