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些相遇是錯誤,總有一些曖昧是愛情唯一的結(jié)果。飛機滑離上海的天空時,我知道,忍不住要給彼此一個擁抱的欲望,被忍成永遠的過去式。
(一)
遙遠的四年前,青島的函谷關(guān)路上,早已稔熟于心的左岸,站在春天的風里,正是落櫻繽紛,細碎的花辦在飛舞。羅念童懷著無比的眷戀講述大學生活時,總有左岸生動的影子在跳躍。
羅念童笑吟吟對他說我的女友灝媛時,我的手攥在羅念童掌心里,彼時,我和羅念童以愛情的名義住同一所房子睡一張闊大的床。
我們的手在暖洋洋的空氣里碰觸,然后,快速分離,我握住空氣蕩漾的瞬間,未來在心里旋轉(zhuǎn)了方向,忽然感覺羅念童和自己三年零六十天的愛情幸福里有太多的粉飾痕跡,或許因為愛,在我面前,他掩藏起了男人骨子里的霸道。
與我的喜歡,恰恰相反。
套著黑色西裝的左岸,有著利刃般寒光四射的眼神,如同小李飛刀剎那間擲出的刀子,砰然一聲,擊中心靈的痛疼,讓我忽然地有了流淚的欲望。
左岸是來青島參加行業(yè)會議。

杯盞交斜,我們沒有說話,只有眼神,在空氣中縱橫交錯,在一個又一個瞬間,內(nèi)心綻開煙花爆裂般的劈啪聲。
羅念童有高而健朗的四肢。心思敏銳,是他匱乏的東西。
當羅念童快樂地問左岸和一個叫小苊的女子什么時候請我們吃喜酒時,我的胃開始了劇烈的疼。
左岸盯著我捂在胸口的手指,看看羅念童。
羅念童用暖暖的姿勢,摸摸我的手。我虛弱地笑:“胃不太舒服。”
羅念童到隔壁的藥店給我買麗珠得樂,每當我身體里有痛疼發(fā)生,他的第一個動作是跳起來,給我買藥,他不會明白,有一些疼,和病理沒有關(guān)系。
只有兩個人的桌上,有一些緘默在變得漫長,我垂著頭,用長長的頭發(fā)隱藏起表情,當羅念童舉著麗珠得樂藥盒站在桌邊時,我已管不住眼淚。
胃疼真好,至少,在這個夜晚,它是流淚的最好借口。
回家路上,故友重逢的興奮讓左岸的名字,頻繁;中撞在羅念童嘴巴里,他不會知道,每當左岸的名字從他嘴里跳出一次,我的心就會有一下輕微的窒息。
有些愛總在不經(jīng)意時突兀闖來,和時間和語言沒有關(guān)系,只是一些感覺而已。
第二天早晨,我們見到左岸時,他輪廓銳利的臉上罩著巨大的墨鏡。羅念童呵呵地笑:“第一次看見有人戴墨鏡看海上日出。”
左岸的笑從容平和:“最近我的眼睛有些畏光。”
墨藍色鏡片,隔絕了相互碰撞的眼神。
然后的幾天,左岸戴著墨鏡和我們吃飯聊天,我相信左岸戴墨鏡是要遮掩住輕易就出賣掉心靈的眼神,而不是畏光。
(二)
很長一段時間,回上海去的左岸是我們的話題,羅念童用充滿懷戀的口氣演繹他在大學里的逸事,或者,我不動聲色地旋轉(zhuǎn),從羅念童嘴巴里掏想知道的細節(jié),比如他的女友比如他們的愛情,陳舊而瑣碎的細節(jié),從羅念童的嘴巴里跳出來,一次次,撩撥起了內(nèi)心的傷疼。
很久很久后的某個夜晚,左岸打來電話問:“羅念童在么?”
他的聲音,像飛速而來的子彈擊中身體,借大的房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墻壁上四處碰撞之后回到耳膜:“他在公司值班。”
他說:“哦,是灝媛吧?”
左岸兩個字翻飛在心里,擁擠的傷感讓我找不到話題,呼吸在話筒里穿梭。
左岸說:“灝媛,有些事,最好在即將導失去勇氣之前完成。”
除了哦我只能說哦。
未了,左岸用一句話攔截了隱秘在我內(nèi)心的光芒:“灝媛,羅念童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應(yīng)該讓他知道,明天是我的婚禮。”
我說哦,然后,努力地想,想我應(yīng)該祝福他的,那些爛熟于心的詞匯,紛紛后退在記憶的末梢,我抓不到它們。
他遲遲疑疑地收線,擎在我手中的話筒。一如尷尬在臉上的淚水。
我不能保證,告訴羅念童這個消息時眼淚不會出賣了自己,我寫一張紙條,擺在床頭的位置。
上午,羅念童給我電話,興奮地商榷我們該送左岸什么禮物賀喜,我默默聽他——說著左岸的喜歡,然后說“羅念童,我們結(jié)婚吧。”
或許,這是左岸想要的結(jié)果。
(三)
關(guān)于左岸的消息,斷斷續(xù)續(xù)來自于羅念童的嘆息,婚后,左岸的愛情正以緩慢的姿勢綻開細碎的裂痕,夜里,身穿黑西裝的左岸,甩過刀子一樣的眼神,讓我驚悸著濕漉漉的臉醒來。
身邊的羅念童安睡如嬰,他看不見藏在我內(nèi)心的疼,在他感覺,幸福就是我們現(xiàn)在的樣子,生活寧靜安好一如風波不經(jīng)的港灣。
我在報紙副刊做感情專欄,羅念童便認定在我心里縱橫了千條妙計,可以幫左岸拯救搖搖欲墜的婚姻。
羅念童跟我說讓左岸給我打電話時,我不停閃爍在黑暗中的表情,他看不見。
(四)
左岸打來電話時,月光寧靜宜人,停泊在我赤著的腳上,我說:“左岸吧?”
他輕輕笑了一聲:“羅念童在么?”
然后,我們漫無目標地說,漫無邊際的空白總是不經(jīng)意間就塞過來,我們只能聽電話的交流聲,細細穿梭。
羅念童在時,我告訴他女人要怎樣哄,他要么靜靜地聽,要么哈哈的一陣大笑,是幾尺之外的羅念童都能聽到的爽朗,是秋日陽光的味道。
這不是我想說不是我想聽的,在于他,同樣,只是,我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讓心平行靜止在咫尺。
我越來越感覺自己在做一樁可笑的事,我愛他,卻在不停地告訴他怎樣愛太大或讓太大更愛他。
周三夜晚,電話準時響起,他在那端問:“羅念童在么?”而我們明了,每個周三的夜,羅念童呆在寫字樓值班,數(shù)著窗外的星星熬過去。
這句話的全部意義,是我們說話的開始,我們只能說著一些無邊無際的話,一些隱秘的澎湃,隱忍在身體深處。
告訴左岸,女人是要哄的,我是女人所以懂得女人的軟肋生長的地方,隔著漫長漫長的電話線,我泛著微微的酸楚教給遠在上海的左岸哄女人的技巧,有一些愛,如果注定是渺茫的無望,那么,我希望他過得好。
(五)
沒有人能拯救得了瀕臨死亡的愛情,我卻愿以此為借口,傾聽左岸的聲音,帶著瘋狂的殺傷力,一路抵達心里。
離婚后的左岸總有各種各樣的機會出差青島,他指著墨鏡對羅念童說:“眼睛畏光,怕是這輩子醫(yī)不好了。”
他帶給我各種不見得有多少貨幣價值卻是精致的禮物,一款藏包,云南的小銀飾,西安的手繡蝴蝶串……他不直接給我,每一次,都是邊遞給羅念童邊說開會發(fā)的小紀念品,或在外地朋友送的,對于回到單身的他已經(jīng)毫無用處。
它們就這樣展轉(zhuǎn)而不動聲色地充斥滿了我的生活,在每一個目光所及的地方,處處都是左岸的痕跡,隱秘的石頭般,積壓在心里。
我知道,這些小東西都是左岸精心挑選的,只是,我不能問,他不能說,而羅念童,從不能看見表象背面隱藏了令人恐慌的真實。
他總問我:“灝媛,你怎么總是不開心?”
除了坦誠事實,其余的回答都將是謊言,所以,我只是看著他不說話。
被他逼問久了,我說:“因為絕望。”
羅念童像固執(zhí)著要揭開迷底的孩子,一遍一遍猜測什么是令我絕望的根源,他知道我是個感性女子,心思敏感而細密。
他猜過的種種可能被我搖頭否定,灰暗在他臉上層層積壓而來:“灝媛,和我生活一輩子讓你感到絕望?”
這次,我沒有搖頭,只是定定地看著他,淚水漸漸蒙上眼睛時我說:“對不起。”
(六)
我和羅念童心平氣和分手,直到拿著綠色的離婚證時,站在街上的羅念童依舊黯然地堅持了那句問:“灝媛,告訴我為什么?”
我低著頭,在陰沉的天空下,我掏出墨鏡,遮掩了眼里的倉皇:“我想,我不適合婚姻生活。”
羅念童蕭條離去,無可避免,我成為他記憶里的傷,只是,我是個自私的女子,因為不想委屈自己,除了傷他我找不到其它余地。
這是左岸自始至終不知道的過程,不想聽到他虛浮而尷尬的勸慰,我知道他會。
(七)
乘了火車去上海,飛機太快,很多心態(tài),來不及從容,我要站在左岸面前,對著他沒有墨鏡的眼睛說我一個人了,然后看清,他的心怎樣在眼神里浮動。
漫長的旅程,我一次次在手機上按上通往左岸聲音的一串數(shù)字,在振鈴響起前關(guān)閉,火車距離上海越近我越是恐慌,只能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外面是秋天的田野,眩目的金黃無邊無際搖晃,以飛翔的姿勢掠向后方,眼睛開始尖銳地刺疼。
下車,出站,在陌生口音陌生面孔包圍里,來前的從容自信,在瞬間坍塌。
站在左岸的寫字樓下,按上重撥鍵:“左岸,我在你樓下。”
收線時,我已是平靜,掙扎在心里的可能與不可能,幾分鐘后,將隨著那個從沒說過愛我甚至連喜歡都沒暗示過的男人的出現(xiàn)而平息。
(八)
幾分鐘的等待漫長得像一輩子。
出寫字樓時,他看我,然后看天,然后戴上墨鏡:“灝媛……”
我笑了笑。沿著街道邊緣,我們慢慢走。
華燈初上時,我們坐在一家酒吧里,想出口的話,頑固盤桓在心里,找不到出口。
隔著桌子,我試圖穿透左岸的墨鏡。
我說:“左岸,我一個人了。”
左岸低下頭,一只手抓著自己的另一只手,如同一松開,一些東西就攥不住了。他不問為什么也不說話。
我說:“左岸,我愛你。”
左岸的手,響起吧吧的關(guān)節(jié)聲。
“左岸,你摘下墨鏡好不好?”
他不動,我伸手摘他的墨鏡,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慢慢按回桌子上,墨鏡的邊緣,飛快地流下了水痕。
除了洶涌的疼,我沒有淚,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自己的手指塞進他掌心里。
我們看著在桌子上打斗的手,好像,它們,與我們的身體沒有關(guān)系。
左岸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剝離出掌心:“灝媛,對不起……”
(九)
被很多相逢恨晚的男人重復過的假如或者如果,左岸沒有說,比如假如我們早在羅念童前遇見,如果你不是羅念童的愛……
他不想無辜的羅念童被我再一次怨懟。
在上海,左岸跟我說的第三句也是最后一句話是:“灝媛,有些事情,過分縱容自己的心性,我們的良心會一生不得安寧。”
緩緩仰起頭,我總是習慣用這個動作,逼回即將沖出眼眶的淚水。我們曾經(jīng)用眼神和聲音相互誘惑,他選擇做一個凡俗的好人,卻不肯,不肯做毀掉羅念童愛情的罪人,即使事實不曾如此。
我們在酒吧,把黑夜坐成凌晨。
去虹橋機場,一路上,我們用雙手抱著自己的臂膀,飛機滑離上海的天空時,我知道,那些忍不住要給彼此一個擁抱的欲望,被忍成永遠的過去式。
沒有人能夠知道,漫長漫長的歲月里,自己將會遇見誰,亦不知誰終將是自己的最愛,總有一些相遇是錯誤,總有一些曖昧是愛情唯一的結(jié)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