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還沒有滿月的時候外祖父就因病去世了,外祖母把三個孩子拉扯長大,養成了省吃儉用的習慣。母親從小沒有機會去讀書,小小年紀就開始干體力活兒,犁田耕地割草放牛樣樣在行,頂得上一個男勞力。那個時候還屬于抗日戰爭時期,傳說日本鬼子打到獨山就撤退了,原因是他們上茅廁用有毒的藿麻草搽屁股,皮膚受到了嚴重感染。如此說來,貴州草木皆兵,退敵自然不在話下。
母親生了五個孩子,我是老大,家里還有祖母和父親。那個時候,全家除了父親一人吃居民糧,家里的其他人都是縣城郊區的農村戶口。全家人的生活和五個孩子的讀書費用,僅靠父親微薄的工資難以支撐,母親種小菜賣便成了必要的補充。別人家以大米為主食,苞谷為雜糧,我家卻以苞谷為主食,大米少得吃,雜糧則是紅薯、洋芋、苞谷、蕨粑,時不時還用槐樹花煮粥喝。母親用紅薯藤子磨碎后加些面粉,做成鐵心的粑粑,記得是非常上口的食品。每每打開蓋子,甑子的面上全是雜糧,里面才是少量的米飯。我和弟妹舀飯的時候,飯瓢都不自覺地向著底里挖,碗里盛著白生生的米飯,而母親的碗里全是紅薯和洋芋。因為家庭生活困難,迫使我提前體驗體力勞動,品嘗人生的艱辛。我的智商不錯,五歲讀了一年級,那是縣城里最好的小學,六歲開始就在利用課余時間跟著母親去割青草,以六分錢一斤的價格賣給那些養豬兔牛羊的大戶人家。我用的是提籃,人小個矮,還挑不起高挑的撮箕。
九歲那年到離家十五里外的小煤窯去挑煤,因個子不夠高也只好用小提籃。那地方叫崗泊井,路道崎嶇逶迤,輾轉就是一天時光。母親給我準備了顏色發黑的饅頭或是蔥油燒餅,給父親準備的是煮熟了的苞谷,我不干,父親說他生來就喜歡吃苞谷,一句話就封住了我的嘴巴。家鄉的山上長了許多的毛栗,比板栗要小得多。每到禮拜天,我和伙伴一早就出門,很晚才回家,摘了很多毛栗,母親將毛栗加工之后,就擺在家門口賣。這個姨媽來了母親給抓一些,姨媽夸我說:“這個鬼崽崽將來準有出息?!蹦莻€表叔過路母親也給抓一些,表叔客氣道說:“少點,少點,娃兒家跑一天的路不容易?!睎|抓西抓的,毛栗就當送人了。母親見我的臉色不好看,安慰說:“都是你的姨媽大叔,等于就是賣個人情?!?/p>
母親每天出工都去得很早,因最遠的路途有十五里還多。她去的時候要挑一百斤的肥料上山,母親說去早點可以半路歇歇腳,去晚了跑不過人家,女人家抵不過大男人,挑多點可以多掙工分,到年終就會多分糧食。到了山上,趁其他村民未到的時間就先去滿山遍野地砍柴禾,勞動的時間她從來不干私活。吃過午飯是休息的時間,她把柴禾砍短擺整齊捆扎好,等下午五點隊長宣布收工后背回家。她必須與大家同行,不然被甩在隊伍后面,一個女人在山路上行走十五里地要到天黑盡了才能到家,況且那段路程不怎么安全,時常出現搶柴禾的人。我們幾姊妹放學回到家里,總是在灰暗的燈下,焦急地盼著母親歸來。母親回來了我們全家人才放心,才能動筷子吃祖母做好的香噴噴的米飯。我一會出去看一眼,一會出去看一眼,當看見母親的人影兒突然出現在街邊的路口時,我對著弟妹,大聲地喊著“媽媽,媽媽,媽媽回來了!”奔跑著去迎接母親。我喊媽媽的時候聲音都變了,弟妹們也激動地喊著媽媽。當時縣城里沒有電燈,家里點的是煤油燈,母親擱好擔子,我就上上去拍拍母親的肩膀,幫她緩解一下疲勞。母親回到家時煤油燈的燈芯正好燒開了花,燈花粘著燈芯透明地躲在火焰里燃燒,圓圓的紅彤彤的煞是嬌艷。
祖母十分愜意地對我們說:“燈開花,柴進家;媽媽不回來,飯菜快冷啦。”
三弟扯長脖子大聲喊:“媽媽來了,開飯#8202;了。”
父親接過母親手里的家什,然后把柴禾堆在狹窄的堂屋里抑或是木樓上。吃飯時三弟掉了幾粒飯在地上,母親彎下腰把飯粒撿到自己的碗里時說:“一粒糧食一滴汗,粒粒糧食勞動換?!蔽医舆^母親的話對三弟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老三你看你,吃飯時小心點不要浪費。”后來我家五姊妹無論誰掉飯在地上都自覺撿起來吃了,母親惜糧如金的美德在整個生產隊都是出了名的。
糧食難關時,國家一窮二白,我家清貧如洗。生產隊要在五十多名婦女中抽兩人去食堂煮飯,母親有幸被抽去了。參加煮飯的人和炒菜的人,其家屬不能在食堂吃飯,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他們的飯菜按人頭打給家里人帶走,意思是可以避免以權謀私。我家的飯菜由祖母打回家里,如果打的飯菜不夠可以用紅薯土豆作為幫補。有時祖母把米飯打回來,加些裹心菜熬成稀飯,或者用切細的白菜葉子煮在飯里?;蛘叱园拮邮w麥蕨粑紅子,紅子是野果子,紅軍路過貴州時稱作救命糧,吃這些野果子可以解決一時的饑餓問題,但由于菜里油水少我還等不到放學就餓得口水清淌。祖母等我們放學以后,就牽著我和二妹的手背起三弟到伙食團打飯,看在母親屬于伙食團成員的這個面子上,我家的飯菜要比別人家的打得多一些,母親的飯菜和我們的打在一起但母親不和我們一起吃飯,我問母親為啥不吃飯她說她不餓,她叫我們先吃她等一會兒再說,后來我才知道母親是故意把她的飯菜騰出來給我和弟妹們吃。
食堂的糧食少了,這是盤點下來才知道的,群眾都非常氣憤。隊長專門派人到食堂監督偷糧食的情況,如果食堂的人偷了糧食就要被開除,外面的人偷了糧食就要被砍去一只手。記得有一個名叫小狗弟的孩子偷了一個生苞谷,被當場砍去了偷苞谷的那只手的小指。因此母親非常珍惜食堂的這份工作,她把在食堂工作看成是端了一個金飯碗,因為這份工作能解決一家人的溫飽。但母親什么時間吃飯吃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我知道這些情況時母親已經不在食堂上班了。當時母親每天下班后,用銻盒把米淘好摻好水擱在大灶底下,然后用火鉤捅下許多未燃燼的紅煤火把飯盒蓋嚴實,等食堂監督員檢查完畢就關好門回家。第二天母親很早就去上班,待食堂監督員走后母親就掏出飯盒,打開香噴噴的白米飯,舀些酸辣椒下飯。但好景不長,后來有一天母親的這種錯誤做法被瘸子發現,瘸子把這事翻舌給隊長,隊長倒是沒有說什么,母親因受不了風言風語就主動離開了食堂。
母親帶我上山割草,把割的青草過了稱就可以記上工分,有了工分年終才有分紅的資#8202;本。
一次我和母親割草回來,向母親要五角錢買書,她說她沒有錢,話說得非常明確。我想作為一個大人身上不可能沒有錢,沒有錢的一定是小孩或者乞丐,我認為母親因過分節約不愿意拿錢給我,央求了半天也沒有結果,我一氣之下就地撿起一塊石頭,咬著牙關撩開左邊的褲子用石頭砸在自己的白嫩的腳上,肉皮被石頭砸破,殷紅的鮮血流進襪子里,我傷心地哭了,嘴里嘟噥著:“你不拿錢給我我就把腳砸爛?!蹦赣H并沒有罵我,相反卻蹲下來用小手巾為我揩去小腿上的血漬,母親邊揩邊傷心地流淚,抱住我說:“買書是好事,不是媽媽不拿錢給你,是因為媽媽身上確實沒有錢。你是乖孩子,不能再做傻事,腳砸壞了媽媽去哪里找錢給你療傷?”說著,母子倆抱在一起哭成團。我小聲地對母親說:“媽媽我錯了,下一次我再也不這樣了。”母親說:“孩子,你沒有錯,是因為國家太窮,媽媽太窮了?!蹦赣H又說:“我做一天活路只掙得五個工分,一個工分只管五分錢。五分錢只能買一碗稀#8202;飯。”
我們一年難得上裁縫鋪做一套新衣服,都因為家里沒有錢。母親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去兌水果賣,每次賣水果回到家從衣兜里抓出很多零錢來數。桌子上堆滿了角角錢和分分錢,偶爾看見有一元或五元的錢。我把一分的錢十個疊成一摞,二分的錢五個疊成一摞,五分的兩個疊在一起,然后把錢推到母親的面前,方便母親累計錢的總數。數完了錢母親就把整錢疊得整整齊齊地鎖進箱子里,零錢又放回布袋子里,說這樣是用來給買水果的人找零錢。我記得母親賣水果沒多久,就給我和弟妹每人買了一套卡嘰布做的新衣服。我要的是草綠色的布料,因草綠色是當時解放軍衣服的顏色,象征著革命,我從小就熱愛解放軍,特別愛慕雷鋒同志。
我穿著草綠色的衣服戴著軍帽興致勃勃地去上學,有的同學罵我說我的衣服是母親投機倒把得的錢買的。在他們看來投機倒把是極不光彩的事,得的錢自然是不干凈的,還用來買這種布做衣服簡直是玷污解放軍。我強辯說這衣服是母親用勞動換來的,母親每天辛辛苦苦地去賣水果實在不容易。母親把水果放在家里,我們從來不去私自拿來吃,除非是水果自己爛了母親才拿給我們吃。但我不希望水果爛了,因為水果爛了母親就要虧本。我反問說我壞話的那些人,我母親的錢哪點不干凈?沒有人能夠回答,只是譏笑說我政治上不成熟。他們不準我參加紅衛兵,不準我參加戰斗團,我覺得很委屈,回到家就與母親商量,先不說投機倒把問題,只求她不要再去做生意了。母親為了滿足我的虛榮心,她口頭說不去了但實際上她仍然悄悄地去,母親去賣水果的時候我正好在學校上課。當時母親做生意已經上路了,哪里肯輕易收手。我萬般無奈,就悄悄地把母親的秤砣藏進裝苞谷的大瓷缸里,缸子很大,裝得下幾百斤苞谷。
當我放學回家看見母親把水果子收回家里,心里很納悶,伸手到瓷缸去摸,見我藏的秤砣還在??吹贸瞿赣H重新配置了一個新的秤砣。新配的秤砣始終不是原配,時常發生斤兩不足的問題,買水果的人經常找母親的麻煩,有一個人找到了家里我才知道秤砣給母親帶來了這么多的麻煩,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就別扭地把稱砣還給了母親。
因家里的糧食不夠吃母親就參加了姨媽買米行動,母親和另外兩個婦女結成一組,從貴州貴定縣到廣西麻尾市去買米。家鄉的米一塊五一斤,麻尾的米只賣七毛錢一斤。母親是乘火車去的,顛顛簸簸地到了目的地。當地的米老板心腸比較好,他對母親說挑一百斤米不能從麻尾大站上車,交通要道的地方專門設有打擊米販子的關卡。母親一行人只好挑起擔子步行十五里到了一個小站,她們挑著重擔趕火車,一路艱辛可想而知。為了安全起見,母親一行人悄悄地翻上了開往貴陽的拉煤貨車。把米袋子搬上車很不容易,不過人多心齊,倒也不費多少力。雖然人辛苦一些,但卻睡了一個安穩的瞌睡。餓了就啃幾個干饅頭,渴了就喝一口用軍用水壺裝的自來水。躲了一天多的時間終于到了家鄉,正當她們喜出望外之時,火車卻沒停車,風馳電掣般地駛向遠離家鄉十五里外的一個叫韋家莊的小站。母親二話沒說挑著一百斤米,順著兩條鐵軌踩著枕木步行了十五里地回到了溫暖的家里。有一次,陶姨媽的米袋子破了,白生生的米漏在路上,母親脫下自己的內衣,遞給陶姨媽,將帶沙子的米弄在兩頭扎緊的內衣里面,陶姨媽感動得抱著母親哭了。
母親就是這樣用辛勤的勞動解決了全家人的吃飯和穿衣問題?,F在我們幾姊妹都長大成人了,但母親卻日漸蒼老了。想起母親時,我想起了那首《游子吟》: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我時時刻刻惦念遠方的母親。我很想知道她的近況,便撥通了家鄉的長途電話。盡管母親的聲音有些沙啞,還依然那樣親切。
二00五年的雞年母親已經七十四歲,幾乎滿頭白發,愈發顯得蒼老。但她并不服老,常與年輕人比腿勁。母親住在縣城我住在省城,她經常獨往獨來,一人往返于相隔八十多公里遠的縣城與省城,她從省城買回花和花缽,親手培植花卉,然后把栽活的花交給她的七十七歲的姐姐運到市場上去叫賣。我請她不要去做事了,生怕她累壞了身體。她說這樣可以調整老年人的心態,并不在乎賣花的那幾個錢,而是享受養花種草的樂趣。現在,母親在家里依然是一個主要勞力,她每天都為家里人做飯洗碗,在她的身上有使也使不完的力量。
雖說母親活得還算樂觀,但見著她那佝僂著的背影,真是“路已近時反覺遠,人因垂老漸知秋”。不過,見母親如此快活,我也快活了許多。